第八章

“我打车，不用伞。”少年开了口。江月如果听的仔细些，或许能听到少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

        “啊，哦。”祝年有些尴尬，不再多言迅速上了车。公交车上并没什么人，她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好后，下意识地望向车窗外。刚好与车窗外那双明澈的眼睛对上。她打开车窗，密密麻麻的雨点扑在她的额间。她再次盯着少年湿了大半的肩头半响，开了口。

        “真的很谢谢你，伞下次见面还你——还有你的奶茶，下次见面赔你。”

        话音刚落，车子已然启动，在司机的斥责声江月缩回了探向窗外的头，她没有看清那个少年什么表情，或是做了什么反应。随着车子越开越远，远方的身影凝聚成一个深蓝色的小点，逐渐消弭于斑驳的路灯下。江月回头，望着靠在车椅旁那柄还在淌水的伞，心中感受很是奇特。

        这场雨过后，c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晴天吧。

        如果说这个夜晚离谱的事还没结束的话，那么就是陈芸居然回了家。

        江月一开门，扫把就砸了过来。

        “你才多大啊你就这么晚回家？”

        江月瞥了一眼眼前狰狞着表情张牙舞爪的女人，直接选择视而不见。收起那把伞，准备洗漱睡觉。

        刚举起洗漱杯就被沈芸打翻。

        “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妈？我现在跟你说话你是理都不理了是吗？”

        江月忍住怒意：“这个点了你吼什么啊，你不睡觉小区里也有别人要睡觉！”

        “怎么？你也知道丢人了？不希望别人知道你一天天不知所踪厮混到这个点回家是吗？晚了！别说我们小区，你的事都传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你早出晚归的事还是苏跃告诉我的—”听到这个名字，江月的气焰突然短了一截。

        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芸抓住江月发呆的一瞬继续骂骂咧咧：“你一个女孩子真的一点儿也不注意影响，别人会骂你没教养的你知道吗？”

        江月平静的拨开挡在眼前的碎发“我怎么就厮混了？再说了再怎么没教养不也是你教出来的。你不要把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直接代入你女儿！”

        苏跃气的浑身发抖，欲要扬起的手又放下：“我看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个样子—你从明天，就给我滚去学校。”

        江月接满漱口杯中的水，瞥了一眼沈芸感到莫名其妙：“呵，您记性可真是感人。两个星期前我就退学了。还是你在班主任面前点过头的。”

        “你明天去江宁参加入学考试。”

        “”

        江月没有反应过来。

        去江宁考试？沈芸是神智不清了？那可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她说去就去？更别说像她这样中途退学的学生，江宁怕是避之不及。

        沈芸像是猜出了江月的心思，沉默了半晌开了口：“你到时候—得好好谢谢苏跃—”

        “嘭—”洗漱杯再次重重掉到地上。

        沈芸一惊，怒喝：“你那么大反应干什么？!”

        “你跟他说什么了啊？！”江月颤抖着声音质问。

        她大概已经猜到沈芸是如何向苏跃诉讼着她可怜的遭遇，如何的在苏跃的面前展示她的困窘。然后苏跃又是如何真诚的同情她，又是怎样真诚热烈的想要帮助她。

        但有些时候热情的帮助对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来说是一种伤害，比如江月。

        她固执的认为这样的帮助建立在两个人不平等的地位上。

        贫穷，无望，无措。那些好不容易以冷漠伪装出的外壳，就被沈芸这样一层层的敲碎，光秃秃露出那份难于启齿的卑怯。

        而且是在苏跃面前，尽管她一直不曾表露她对那个少年如春日野草般蔓延的在意。

        大概沈芸永远猜不到女儿这样的怒意又是从何而来。

        江月生病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芸见江月房内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知道她还赖在床上。

        沈芸见此开始在门外不耐烦的拍了拍门“我警告你，你任性也得给我分场合，苏跃他好不容易找的关系，给你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不是说你成绩向来好的很吗，那怎么不去试试？再说了，苏跃那孩子也在江宁读书，你好歹也有个认识的人—”

        江月房间的门锁坏了很久了。

        沈芸从门缝一眼望去——江月在床上仍是一点动静没有。沈芸怒不可遏，径直推开了门走到了江月的床前：“你今天必须给我过去考！要是考不进去只会一天天回来给我找晦气，你等着我扒了你的—”

        沈芸的话语在碰到江月滚烫的身体时才停了下来。

        江月脑子里一阵昏沉沉的，听到耳边沈芸的絮絮叨叨，也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什么。只是颦眉，裹紧了被子迷迷糊糊的又睡过去。

        “”

        好像很久后，江月听到了关门的声音。——大概是沈芸离开了。

        江月再次睁眼时，她望向了床边的闹钟：“13:36”

        她大概猜到自己应该是生病了。地下室的温度向来很低，她醒后仍旧裹紧了被子。伸出胳膊从床头柜摸出体温计，继而晕乎乎的发了一会儿呆。

        “384。”

        江月有些无力的放下体温计，从柜中翻出上次没吃完的退烧药，和着暖水瓶中昨天烧开的水，一股脑的将那褐色的药汁灌入口中。

        大概生病时总有种无力感，即使江月什么都不想吃，但胃里的那种刺痛感让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去吃点东西。

        她迟缓的披上外套，想着昨晚沈芸跟她说过的话。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倒是顺她意了，正好错过，免得又要欠苏跃的。

        大概是想什么就来什么，江月带着口罩走出小区时，看见了穿着校服朝她奔过来的苏跃。

        走进才发现苏跃的表情算不上好。

        苏跃盯了江月几秒，本该生气的面孔看着她疲惫的目光终究是放缓了声音。

        “好了，现在去考试好不好。都别闹了。”

        大概生病的人脾气总是格外的不稳定。

        “我上次说过的话你是听不懂吗？你是不是特别希望别人对你感恩戴德啊。你多热心啊，偏偏我还不领情，显得我多么格外不识好歹啊。”

        苏跃看着情绪激动的江月没有说话。

        “苏跃我告诉你，我管你江宁有多好，我就是不想去！更不需要你的同情！”

        “你怎么带着口罩啊，是不是生病了？嗯？”

        苏跃轻声的问句，堵住了江月接下来所有的话。苏跃宽厚的手心覆在了江月的额头上，江月像是打了个激灵，慌张的退回了一步。

        只是刚退的一步又被拽了回来，苏跃沉默着将身上的外套脱下，轻轻披在了江月身上。江月身上忽地盖了一件与她体型不符的外套，乍一看倒是有些滑稽。

        “生病了为什么穿这么少啊。”苏跃有些无奈的开口。

        “你生病为什么不和我打电话和我说一声呢？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会怪你。”苏跃继续说道：“江月，我没有同情你。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和沈阿姨赌气拿自己未来撒气，学怎么能不上呢？你从小成绩都很好，不应该因为八中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如了那些讨厌人的意，对不对啊—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

        江月那时觉得苏跃就像个在哄小朋友的大人，但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模样，忽地鼻头一酸。

        很久之后江月还记得那天，因为她那时真的很想很想问苏跃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江滟滟，你还会对我那么好吗？”

        但她没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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