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白紫脸色变了几变，终于道：“若是人人都能如此，那么……”她的话就此打住，转而叹道，“这世上终究没那么多畅意之事的。”

        他们在石桌两旁面对面地坐下来，白紫给两个杯子都斟满了酒。

        然后他们便沉默了。

        公子觉得白紫的表现有些不同寻常。倒不是说他有多么熟悉白紫这个人，只是，第一次见面时她几乎没有说话，第二次作势发疯，后面几次见面却是她顶着白绯的皮子……

        这几次见面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从来不曾露出如现在一般的灼热如火的目光。

        他不太明白。

        因此他便开口问了：“白紫姑娘为何这样看着在下？”

        白紫举起酒杯：“我先敬你一杯，再说别的。”

        公子哑然，他见白紫毫无淑女风范地一仰头把酒饮尽，并且霎时间便红了脸，也只好有风度地喝干自己那一杯。

        白紫执壶，再度斟满。

        公子心中不由忐忑：他知道自己的酒量，但他不知道白紫的，从她一杯下去脸色泛红来看，恐怕白紫并不很会喝酒，偏偏，此时他们喝的还是陈年的好酒。

        如果白紫喝醉了，那么无论她是睡倒还是发疯，他一个病弱公子，都束手束脚不好对付。

        他只好劝道：“酒能乱性，还是不要多饮为妙。”

        话刚说完，他就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

        这并不是他原本想说的话，虽然他心里面也有这么个念头，但他本来想说的是“酒能伤身”。

        白紫倒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来，倒酒的时候手上动作一顿，洒了些许出来，她抬头，神色微妙地瞥了公子一眼。

        她脸上的绯色映着雪白的皮肤，看起来分外明艳和耀眼，但她的表情却与这样的颜色全然不符。

        公子摸着鼻子低下头：“在下失言，姑娘莫怪。”

        白紫嘴角微动，似乎是笑了一笑。

        然而她仍旧倒满了那杯酒。

        “我不会多喝。”她说道，“现在，我有事要告诉你了。”

        公子看到白紫饮酒之后微微泛起红色的脸，蓦然醒悟她为什么要先他敬一杯。

        她在给自己壮胆。

        这好像是个很可笑的推论，因为白紫做过许多比说话可怕得多的事情，然而现在为了把某件事情说出来，她却需要用酒来壮胆。

        但公子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那些血腥可怖的过往，经历时已然令她难过不已，如今想要付诸于言语，的确是一件更加困难，又十分痛苦的事情。

        “你知道十年前的案子是谁做的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原本被醇酒引出的绯色似乎淡了一淡，“我是个罪人，我从没想过要逃避罪责。”她看了公子一眼，补充道，“因此，我是不会畏罪自尽的。”

        公子点点头：“你的确不会。”

        “我本不知道那些孩子的丢失与白府有关。”她的手指紧紧攥住那酒杯，骨节都有些泛白了，“但是阿绯……”

        公子忽然想起，那个代替白紫在薛竟面前死去的人，或许就是白绯。

        “六扇门的人来到平安镇，这件事其实并不是秘密。”白紫慢慢地道，“卓府的动静很大。”

        这一点公子毫不怀疑，毕竟平安镇是一帮曾经的马贼的天下，田琼也好耿老爷子也罢，不可能对镇上多了几个武功高强之人毫无察觉。

        小鬼等人还有樱十八的手下，他们也都是人，吃喝拉撒睡，少了哪一样都不行的。

        至于动静很大……

        “九州前辈性格豪迈。”公子笑道，“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白紫脸上闪过几分向往：“我也很想见一见，那些江湖人。”这向往的神色转瞬即逝，仍然回复到平静的样子，“她给你写了信。”

        “你们的字迹是否很相似？”公子道，“并且，是否冬瓜为她送了那封信？”

        白紫笑了笑：“我从前不晓得他们的渊源，也是那封信之后我才明白……她一向聪明，比白府之中任何一个人都要聪明，白府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知道，甚至，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

        不知为何，公子觉得她这句话所指不仅仅是孩童丢失的事情，倒似还有些其他的什么。

        “你走之后，冬瓜把写信之人是谁告诉了我。”白紫道，“所以那天夜里，我们见了一面。”

        白紫是白绯的长姐，然而她说起两人的见面，却好似在形容两个陌生人的相会。

        关于这次相会的全部过程，白紫这样简单地总结道：“她把事情告诉了我。”

        “……事情是指……”公子只好说出自己的猜测，“白青也病了么？”

        白紫脸色难看极了，她的手动了动，酒杯略微离开了桌子，又“叮”地一声落回去。

        公子以为，这种反应，大概可以说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你知道了这件事……”公子迟疑道，“便决定要为白府顶罪了么？”

        白紫沉重地摇摇头：“不，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公子道，“既然不能，你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认罪？”

        “因为我需要时间。”白紫的呼吸粗重起来，她已经努力压抑，然而她的声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颤抖起来，“我需要时间，然我的弟弟和妹妹离开白家！”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公子：“我不能让这件事把他们全都毁了……我装作认罪，甚至假死，为的就是让他们以为这件事情结束了，只要我死了，他们就会减少对阿绯的防备，阿绯才能离开白家。”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代替阿绯的？”公子问完，又摇摇头，“算了，这不重要，反正白绯如今已经离开了，至于你说的弟弟……”

        “是白蓝。”白紫的声音轻了下来，她脸上露出愧疚不已的神色，“我忙于自怨自艾，竟然忽视了他那么多年，他是我的亲生弟弟，就同阿绯一样，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可我却任由他在白府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我不是个好姐姐，我不能补偿他们了，所以……”她用力地道，“所以这件事，不能牵涉他们之中任何一个。”

        公子道：“谁说你不是个好姐姐？我倒觉得，你心里面对他们的关心一定不少。”他微笑起来，眼中却有同情和安慰的神色，“你只是不敢罢了。”

        白紫道：“从前是我太过懦弱，因此从今往后，我决不能再犯同样的错。”她对公子道，“我的第一个条件，就是结案之后，你要让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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