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10.暗恋（二）

1

        2014年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天时间，公司比往年更加忙碌，总部来的人要查自分公司成立以来的每一笔账，因此大家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这天是平安夜，公司总经理依然要求各个部门的员工至少要加班到晚上八点才可以下班回家。

        王海海本来是财务部最清闲的那一个人，但是这两天同样忙得焦头烂额。他几乎翻遍了他这7年来所统计的每一份报表，装满了三个大纸箱子，那些报表最后的制表人一栏里都有他的签名以及当天的日期，看着自己过去对公司所有的“贡献”，他的心里却像长了草一般乱糟糟的。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会因为他的一些回忆和感慨就死灰复燃。想到这里，便觉得过去7年的工作毫无意义，他第一次对这份工作产生了厌倦的心理。

        晚上的八点钟，所有的员工都陆续离去，整栋办公楼又剩下王海海一个人。他瘫坐在椅子上不想起来。

        连续两天没有休息一直工作，已经让海海感到精疲力尽，他对这样一个特殊的夜晚没有丝毫的兴致。所有的节日，不管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那都是给别人过的，但要除去虔诚的基督教徒。平安夜，甚至是明天的圣诞节，以及再过几天的新年，这些节日，都不过是恋爱中的人们为了欢聚而找来的冠冕的借口。这些都和王海海无关，2014年也好，2015年也罢，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毫无新意，也不会有惊喜。

        这样的时刻，他只想到了彦歆一个人。这一整天，他都没有去探听彦歆的消息，因为现在他完全不必担心，彦歆的身边有个萧娅娅在照顾她，他感到安心了许多。

        他猛然间想起，萧娅娅是每天都会去公司对面的“路过”书店的，今天她有没有去呢？若是她去了，那么彦歆呢？彦歆会不会也跟着过去？如果她没来，那么现在她又在哪儿呢？

        他下意识地向窗外望去，外面又起雾了，和昨天一样的雾。但是，书店里黑着灯，在那片晦暗的夜空之下，在浓雾之中，一切都变得悄无声息。书店应该是提前打烊了。

        2

        他将办公桌上的那些报表随便归拢一番，便起身准备回家，可是，他抬头的一瞬间，就看到办公室的门外站着一个人。他吓得就是一激灵。

        办公室外的楼道里光线昏暗，那个人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海海最初以为是哪个员工还没有下班，可是，当他定睛去看时，他惊奇地发现，那个人居然是萧娅娅。她怎么会来这儿呢？他紧张地看着萧娅娅，不禁问道：“怎么会是你？”

        萧娅娅笑了笑，回答道：“怎么就不能是我？”

        王海海依然一脸疑惑地看着萧娅娅，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问：“你是刚从书店出来的吗？今天怎么这么早？”

        “早吗？可是我感觉我还是来晚了。你问什么还不下班？”

        “我……我在工作，加班！”

        “工作？呵呵，我已经站在这儿观察你好一会儿了，我可没看到有人工作，我只看到一个冲着外面发呆的傻子。”

        王海笑了笑说道：“你到这儿来，不会只为了说我一句傻子吧？”

        “当然不是。”

        “那么，你找我还有别的事吗？是不是因为彦歆？”

        萧娅娅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不是来找你的呀！”

        王海海尴尬地一时说不出话，他有些局促地左顾右盼，可是现在，这栋楼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问：“既然是这样，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你知道我找谁吗？”

        “应该是你的表哥老袁吧？”

        “嗯好吧，就是他。”她一本正经地回答着，脸上却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他已经下班了。”

        “我知道啊！”她眯着眼睛，突然凑到王海海的面前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你平时和老袁的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若是你们之间的关系太好，有些话我就不能对你说。”

        “为什么？”

        “我担心你会告密！”

        “我从不告密。”

        “真的？那我问你，老袁有没有说我的坏话？”

        “没！”

        “他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以前的事儿？”

        王海海又摇了摇头，又说了一个字：“没。”

        “真的没有？你没撒谎？”萧娅娅一脸的怀疑，她向着海海走了过来，她那光洁的脸庞离着王海海已经不足一尺，王海海几乎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

        “真的没。”

        娅娅后退了一步，她并不完全相信：“既然没有撒谎，那你脸红什么？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了，有机会我还是去问老袁吧。”

        “呵呵，你一向都这样称呼你的这位表哥吗？”

        “no，这算是尊称吧，当着他的面儿，我都是叫他外号的。哦对了，老袁都下班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也正准备下班，公司比较忙，所以下班会晚一些。”

        “你是这里的总经理吗？”萧娅娅问。

        “呵呵，你别拿我开心了，我只是个小职员。”

        “哟，你可比总经理忙多了，怎么可能只是个小职员？”

        王海海表情尴尬，他不明白，萧娅娅为什么总是揶揄他挤兑他。

        3

        “又一天过去了。”萧娅娅突然感慨道。

        “是啊！”王海海应和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又吗？”萧娅娅问道。

        王海海一怔，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他也明白了萧娅娅刚才为何挤兑他，他惭愧的低下了头。萧娅娅刚才那话里的意思就是：又一天过去了，你依然没有为彦歆做任何的事情。

        萧娅娅责备道：“我陪了她一整天，可你却一点儿都不关心她，还好意思说你暗恋她？你说你很忙，可是，这一天你到底在忙了些什么？你若是能少发一会儿呆，给她打一个电话问候一下也好啊！”

        王海海低着头，小声说道：“对不起。”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可真逗！”

        “那我能怎样？你都说了，是我在暗恋她！暗恋就是暗恋，暗恋就是你明明喜欢她，却不能对她说任何话，也不能为她做任何事，即使要做，也应该做得滴水不漏，让她浑然不觉，这才叫暗恋。若是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她知道了，哪怕有一点点察觉，这就不是暗恋了。假如，最后你表白了，对方答应了，那叫相恋，对方不答应，你也可以选择单恋，但是，单恋不是暗恋啊！所以，就算是我对不起她，我也不能说，我不能让她知道，哪怕她误会，甚至是记恨，我也不能让她知道我对她的任何真实的感情。”

        “可是”王海海的一番话，萧娅娅竟然无力反驳，她叹了口气，才说道：“也许，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吧。”她想起今天中午，她已经将王海海这些年对彦歆的感情出卖得一干二净，彦歆现在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王海海并不是很懂萧娅娅话里的意思，他见萧娅娅尴尬为难的表情，也没有深究，只说了一句：“还是要谢谢你，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她今天还好吗？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她今天挺好的！而且她也没说什么，哦对了，直到她吃了晚餐后，她说她要去睡觉了，我才离开的家。”

        “真是麻烦你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再请你喝咖啡，就当做我和彦歆对你的一点谢意。”

        萧娅娅却一脸嫌弃地说：“又是咖啡！那天就是喝了咖啡，一晚上都没睡好。”

        “那么，你来选一个地方！”

        “你请客，不要总问我怎么办好吗？这样吧，给你一分钟时间，想想接下来要去哪儿！”

        短短的一分钟，对于王海海来说，他什么都想不出来。一分钟很快就过去了，萧娅娅看着他那为难的样子，便心知肚明。她表面上显得很严肃，实际上，她的心里早就笑开了花儿，她觉得这个王海海真的很傻，有时候挺可恨，有时候又挺可爱，挺好玩儿。有时候你不想搭理他，可是过一会儿，又很想逗逗他。想到这儿，她又大声催促道：“你到底想得怎么样了？你这个脑子啊！请女孩儿吃饭这种最基本的方式都不会吗？”

        “我不是没想过，只是只是都这个时间了，应该很多地方都关门打烊了。”王海海说道。

        “怎么可能呢？今天可是平安夜，我们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她说着，转身便走，似乎有些迫不急待了。

        4

        他们没有选择搭乘任何交通工具，王海海和萧娅娅就这样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向西走着。他们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昨天，虽然是不同的夜晚，但是是同样的街，同样的雾，以及同样的两个人。

        今晚，还是和昨晚有些区别的，比方说，今晚的天气，要比昨晚冷了许多；再比方说，今天街上的行人，比昨天热情了许多。冬天的深夜是寒冷的，虽然有路灯的光芒，但是，路灯只能带给别人光明，却不能让人感到温暖，只能让你不迷路，却没办法让你的心也不迷失。

        这样寒冷的天气，却抵挡不住那些在节日里欢呼嬉闹的年轻人，他们把一年所有的劳累和忧伤都留在过去的时光里，此时的他们，只有快乐，此时的他们，要和过去说再见。

        热闹的人群里，从来都不缺乏那些亲密的情侣，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男孩儿为女孩儿拎着包，女孩儿的怀里却抱着绽开的玫瑰和象征着平安的红苹果，他们尽情享受着节日的欢愉。他们才不会像王海海那样，为了房地产行业的下滑而感到担忧，为将来可能面临的失业担忧，他们也不会因为房价下跌从而更容易买房感到庆幸，也不会为曾经的一段感情而无限伤感。这些事情固然重要，但是，这些事情都不适合在节日里思考，他们是不会错过任何好时光的，因为良宵苦短，胜事难逢。

        街上，绝大部分的餐馆都在正常营业，而且生意都出奇的火爆，王海海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街上行走了，他仿佛从几千年前的远古时代穿越到这里来的，他完全不懂得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喜欢什么，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居然想不通，这么晚了，人们不回家睡觉，还在外面瞎逛什么？

        王海海觉得是自己枉度了青春。他的青春没有活力，死气沉沉；没有理想，只有幻想；没有爱恋，只有思念；害怕过错，却总是错过，而且一错再错，一发不可收拾。

        他看了看身边的萧娅娅，萧娅娅正在寒冷的冬夜里瑟瑟发抖，但她的脸上始终带着愉悦的神情。看着娅娅的模样，他的心情也瞬间好了起来，她就是这寒冷黑夜里的一缕阳光，照亮了他，也温暖着他。他不迷路，也不迷失，而且他不想错过她。

        他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怜意，他问娅娅：“你冷吗？”

        娅娅回头笑了笑，缩着脖子说道：“不冷。”她话音刚落，脸上突然有了一丝忧郁，王海海从来没有见过萧娅娅有过这样的忧郁，这样的忧郁，他只在彦歆那里见过。

        他们路过一条小巷子，萧娅娅突然指着巷口的一家小小的面馆儿说：“好冷，我要吃面，你请我吧！”

        她刚才明明说不冷的，现在又说好冷。其实，说自己不冷是假的，萧娅娅想看看王海海在听到她说不冷的时候，会做何反应，没想到，王海海信以为真，以为她真的不冷，也就再也没有接下来的反应。可是，她明明冷的全身发抖，他难道就看不出她在说谎吗？哦，不是，这不算是说谎，这不过是女孩子再正常不过的委婉和矜持啊！

        “呵！和傻子打交道，看来还是不能有什么心眼儿，否则，傻的那个人，一定是我自己。”萧娅娅心想。

        王海海望着巷口的面馆儿，他犹豫了一下，吃面？会不会太简单了？可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陪着萧娅娅去了那家面馆儿。

        面馆儿的门面不大，地下只摆了三张桌子，却冷冷清清。今晚，这样寒酸的地方是绝对不会有生意的，没有谁会选择这样一个廉价的地方，庆祝自己这一年来最重要最欢乐的日子，面馆那狭窄的空间，根本就放不下他们的热情。

        王海海和萧娅娅各自点了一碗牛肉面，碗里是清淡的面条，像极了他们两个人此刻的生活，他们的生活是平平淡淡的，他们和外面欢乐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外面的人正在享受着爱情带给他们的温暖，他们两个只不过是享受着一碗面带来的充实。

        5

        吃面的时候，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萧娅娅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父亲的性格和王海海很相似，同样不爱说话，但是，在萧娅娅的眼里，父亲就是她心目中最崇拜的人。现在，父亲岁数大了，反应却慢了许多，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脑动脉硬化，大夫却说这一切都在正常不过，因为出现心脑血管疾病是一个人衰老的开端。

        萧娅娅的性格随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就是一个开朗乐观直率的的女人。她的母亲在年轻时候，是一个比萧娅娅还要漂亮的女子。虽然现在老了，但是，她还保持着冷静清醒的头脑，依然是一副伶牙俐齿，和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母亲，和她的父亲，性格迥异，两个人一动一静，动静结合，构成了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

        萧娅娅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成长起来的，萧娅娅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她的母亲在饭桌上总是从头讲到尾，有时候，连萧娅娅都觉得烦了，会和她的母亲顶嘴，母女二人吵吵闹闹，乐此不疲。可是，她的父亲很少开口，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烦躁，他总是用一些简单的词语回应着她们母女二人，两个字，或者是一个字，再或者，只是点点头，什么话都不用说。但是，他总是很认真地听着，然后，他便将她们母女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萧娅娅长大了，开始想象着自己未来的另外一半的时候，她总是将未来的那个人想象成自己父亲的形象，她总是觉得，只有像自己父亲那样的人，才会真正地对自己好，哪怕他很少说话。

        可是，这样的人，她再也没有遇到过第二个。萧娅娅从上学到参加工作，她所遇到的男人都是些能说会道的男人，他们表现着非凡的自信，他们展示着自己的出众的语言天赋，他们述说着自己对社会最独到的看法。他们可以长篇大论侃侃而谈几天几夜。她以为她的父亲只是男人中的一个特例，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

        直到有一天，她误打误撞地走进了那家叫做“路过”的书店，她见到了不爱说话的安晏，她最初觉得，这个人，就是她要找的人。

        可是，安晏将事情做得太绝了，他一句话都不说，更是不让她说话。书店里那些“keepquiet”的标语换成了“keepsilence”，好像就是为她预备的，因为，书店里经常只有她一个顾客。最后，她觉得安晏并不是她要找的人，安晏不能像她的父亲那样，聆听她说的每一句话。

        如今，在她面前又有了这样一个不爱表达的人，不过，她暂时不会考虑王海海，因为她始终认为他们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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