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04.分手

1

        从陈杰的酒吧里出来之后，安晏的思想完全混乱了。因为不仅仅是陈杰要求他去找萧娅娅明确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从甄妮那里得知，其实萧娅娅本人也提过这样的要求。

        2015年4月5日，安晏把自己关在家中，他一整天都没出门，也没合眼，没吃饭，却喝了很多水。和陈杰甄妮在酒吧分别以后，有两个人的形象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一个是夏如雪，另一个就是萧娅娅。

        当安晏想到夏如雪的时候，他像过去大多数时候一样，心中都是难过的印象，整个人仿佛置身于遥远的过去，心中充满了遗憾和不甘。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不确定那还是不是爱情。倏忽间他又想到了萧娅娅，他和萧娅娅的恋情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就无疾而终，但是，萧娅娅在他的心中唤起的竟然也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强烈的恐惧，一种与生俱来的懦弱，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倦。

        安晏心里十分清楚，他和萧娅娅之间早已成了不可挽回的过去，即使谁都不说，但是彼此都心知肚明。可是，陈杰却打发安晏一定要找萧娅娅，为的是明确分手的事情，他早已意识到，这是极其荒唐可笑的行为。

        他懊恼地想道：“陈杰让我去找萧娅娅当面表明分手的态度，可这还用当面表明吗？虽然谁都没有提过分手，但是，彼此间已经觉得对方不合适了，我们都应该是心知肚明的，近两个多月以来，我和萧娅娅没有再见面，也没有任何联系，他没有来我的书店里一次，这就已经说明，我和萧娅娅其实早已是形同陌路的关系，我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她呢？答案是没有。如果我现在去找萧娅娅，我和她再提一遍分手的事，这就是故意羞辱对方，性质恶劣无异于一次严重的犯罪，这种事，我是万万做不出来的……陈杰是了解我的为人的，也许，陈杰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他知道这不可为，知道我办不到，却还要让我去做，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是，陈杰哪里知道，就算是我不去找萧娅娅，我和萧娅娅之间的关系，也已经是不可能得到修复了。是啊，那么往后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像现在这样，是万万不行的，什么都不做，也是万万不能的，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安晏又想起自己最初追求萧娅娅的行为，想起和萧娅娅恋爱时的种种违心的表现，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虚伪的小人，萧娅娅也一定会这样认为。他越想越后悔，越想越生气，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抽搐起来，他又在心中埋怨自己：“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这几个月又是怎么过来的，难道像从前那样不好吗？5年来，我和萧娅娅本来相安无事，我是书店的主人，她是书店的客人，关系简单而且相处得十分融洽，这样难道不是最好的关系最好的状态吗？可是，几个月前，我就像突然中了邪似的，我竟然对萧娅娅动了别的心思，可就是因为自己这种念头，因为自己一时糊涂，因为受到了朋友的煽动和挑唆，受到了外界各种各样的刺激，才会把萧娅娅和自己联想到一起，最终搞的一团糟，现在，我们之间朋友不像朋友，恋人不是恋人，陌生人也不像是陌生人，总之，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可这怨谁呢？其实也怨不得别人，都是自作自受罢了。”

        安晏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他不想为自己辩驳，在思想最混乱的时候，他一个人呆在卫生间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冲自己横眉竖眼，冲自己唉声叹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心中生出一丝嫌恶，最后，他暗自悲叹：“唉，我真是自作自受，我该怎么办？我该怎样去面对萧娅娅，将来又该怎样面对夏如雪？真是难办啊……”

        正在他自责发愁的时候，他突然灵机一动，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古怪而又复杂的微笑，那个微笑里，既带着几分豁然开朗，又裹挟着几分坚定不悔，甚至还夹杂着几分不怀好意，但是，这是上天给他的最好的解答。最后，他自言自语道:“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给一段错误的感情画一个句号，陈杰以为我办不到，我自己也以为我办不到，但是，这件事，非办不可！”

        2

        安晏决定了要和萧娅娅会面，他已经想好了，见面以后，他不会主动说出分手的事，他会想方设法让对方先提出分手，如果由对方先提出分手，那样的话，既达到了彻底分手的目的，又顾全了萧娅娅的面子，而他又不会觉得难为情，那么，这件事情的性质将会大大地不同，他和萧娅娅的问题也能得到根本性的解决。

        第二天上午，安晏鼓足勇气，给萧娅娅打了一个电话。他挑选打电话的时间是萧娅娅上课的时间，为的就是长话短说，把见面的事尽快定下来。但是，他内心深处最希望的竟然是萧娅娅能在电话里直接拒绝他，这样，便可省下了见面的尴尬。

        电话拨通了，安晏的心跳就已经开始加速，电话里的每一声回音都冲击着他的听觉神经，他的耳朵顿时变得通红，接着，脸颊也开始发烫。在电话接通之前，他首先要和自己内心深处的怯懦斗争一番，他在客厅的地板上走来走去，不断地做着深呼吸，不断地把头望向窗外，毫无感知地看着一片灰蒙蒙的沙尘天，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尽管这件事做得不对，但是，他是被逼无奈的。

        漫长的几十秒钟过后，电话接通了，他听到了萧娅娅轻细的说话声音。安晏急忙说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说完这句话，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竟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有，你有什么事吗？”等安晏咳嗽过后，萧娅娅用冷漠的声音问道。

        “对，是的，我想……是的，我想和你谈……谈一谈。”安晏语无伦次地答道，忐忑地期待着萧娅娅的答复，或者是同意，或者是拒绝。但是，萧娅娅却一言不发。于是，安晏接着说道：“我们有两个月没见面了吧？我想……”

        萧娅娅立刻回答道：“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我有时间。”

        “见面吗？呃是的，我是想见面说的，那么在什么地方见面？我知道一家餐厅，在你们学校附近……”

        “不用了，我平时会在学校吃午餐，我们不如在青春山公园见面吧！你知道的，那也在我们学校附近。”

        “那好，我们见面再聊吧！”

        3

        到中午十二点钟，安晏到达了萧娅娅学校附近的青春山公园，他把车停到公园外的停车场，便只身一人走进公园，顺着一条狭窄的小径一直往里走，却误入一片杏树林。沙尘过后，天气突然明朗起来，天空渐蓝，阳光洒在脚下的石阶上，闪耀着动人的光辉，正是杏花盛开的季节，清风搅动着满园的杏花树丛，花瓣散发出迷人淡雅的香气，安晏不禁有些意乱神迷。

        安晏对杏花的香气感到从未有过的不适，心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了，他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萧娅娅，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当走到公园中央的一小块广场上的时候，他立刻注意到广场边的长椅上坐着正在看书的萧娅娅。

        安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向萧娅娅走去，一边走一边又暗示自己：“不要紧张，要镇定，一定要镇定，有什么好紧张的呢？”可是，他没有真正的镇定下来，呼吸困难的表现反而加剧了，这让他想起了只有在登山时才会有的高山反应。可是，再怎么去调整，也已经晚了，因为，他已经站在了萧娅娅的面前。

        萧娅娅也注意到了安晏，她提早合上手中的书，将书放入蓝色的手提包里，她抬头望着站在面前的安晏，安晏说道：“来了很久了吗？真是抱歉！”

        “不，我也是刚到这里。”

        安晏又问：“你吃午饭了吗？”

        萧娅娅点头答道：“已经吃过了，你呢？”

        安晏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有。”

        “那真不好意思了，我只顾自己了，没有考虑到你。”说着，萧娅娅脸色一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关系，我……我不饿。”他看着站在面前的萧娅娅，也跟着脸红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彼此的目光却闪烁不定，萧娅娅觉得气氛很尴尬，于是说道：“那么，我们一起走走吧。”

        “哦，好的。”

        两个人开始在公园里并肩走着，开始走得很慢，而且，二人之间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萧娅娅低声说了一句话，安晏竟然没有听清，为了不让气氛更加尴尬，他只好问：“你在说什么？”

        萧娅娅微笑着说道：“你在电话里说，你有话要对我说，是吗？”

        “哦，呃……”安晏脑海里一片空白，脸上不经意间显现出困惑愚钝的表情，他不停地想着：“我要对她说什么来着？对，提分手，可是，我要怎样提分手的事呢？想不出来了，哦不，是让她提分手，可是，怎么才能让她先提分手呢？”安晏一边胡乱地想着，一边开始漫无目标地说道：“我想说的是，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是吗？是的，我最近一直在忙，不过是在瞎忙，忙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所以……所以……呵呵呵呵，你很久没去我的书店了，最近一定也很忙吧？我看到你刚才看的书了，是考试用的，你是在准备考试？是吧！”

        安晏自问自答地说着，萧娅娅只好附和着说道：“嗯，呵呵，是啊，是啊，教师评级考试，最近一直在忙这些，所以，我想等考试结束之后，也许我还会去的。”

        “去哪？”

        “去书店，也许吧！”

        “也许？”安晏惊诧地望了一眼萧娅娅，心想：“为什么她要说也许呢？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已经分手了她才不去书店的吗？这可怎么办？”

        萧娅娅看到了安晏那惊诧的神情，她接着说道：“不过，这一切都要看你的意思，看你是否还欢迎我。”

        “啊？那当然……不过……”话题并没有往安晏设想的方向发展，反而谈出了意料之外的相反结果。两个月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原来，萧娅娅并不是想和他分手，而是一直在等他明确的态度。

        萧娅娅微笑着问道：“不过什么？你不欢迎我吗？”

        一直躲闪回避的问题，被萧娅娅一下子挑明了，安晏又陷入了慌乱的境地，不知该如何作答，思绪再一次被打乱了，他吃惊地想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真是糟糕，难道说，分手的事真的要我亲口对她说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会不会问我原因？我又该怎样回答她？说我不喜欢她？可是，当初明明是我先追求的她呀！，不能那样说！那么，该怎么说呢？”

        “难道你现在真的不欢迎我了吗？”萧娅娅没有再笑，她又问了一遍，并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安晏，却见安晏低垂着头，好像在有意躲闪。萧娅娅微微一笑，她大概明白了安晏的意思，没有再追问下去。

        围着公园走了一圈，他们两个人又回到公园的小广场上，安晏又看到了前面的那一片美丽的开满杏花的杏树林，他自己都不相信，在这样美丽的环境里他会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

        “娅娅，可能你还没有真正地了解我，我从小失去了父亲，虽然母亲还在，但是，我和她相处的时间却少之又少，所以，我是一个寡情的人，我不懂得如何关心别人，也不懂得感恩。我也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我这一生都活在自卑当中，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再想，我真的很感谢你，这些年来，因为有你的出现，我……”

        “好了好了，你说了这么多，我一句都没有听懂，你到底要说什么呢？”萧娅娅说完，微笑着默默地望着安晏。

        安晏神情变得肃穆了，最后他咬了咬牙，说道：“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但是，我更加希望，这句话，你先说出来。”

        “说什么？”萧娅娅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神情变得越来越茫然，越来越冷漠，她已经猜到安晏让她说的那句话了。

        “其实，你是知道的，我也知道，我们彼此的心里都很清楚，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们已经没什么交集往来了，我们依然活在各自的世界里，哪怕今天我们见面，但是我们对彼此的感觉已经很生疏了，这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所以……所以……娅娅，你说出来吧，这件事，由你先提出来，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既然我们都清楚，那么，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差别？还是不说了吧，这样大家都过得去。”萧娅娅终于明白了安晏和她见面的动机，她感到生气和委屈。

        “我想，我们应该有一个正式的仪式，你给我一个正式的……拒绝，不含有任何恶意的单纯的拒绝。这……这是你的权利。”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为了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真是多此一举！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说，你害怕我会纠缠你吗？你以为，我还会每天都赖在你的书店里迟迟不走吗？我想，你应该是多虑了。至于你想让我说的那句话，我是不会说的！”

        安晏看到了萧娅娅委屈愤怒的表情，一时间尽然不知所措，他没想到,事情突然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一时间，他也乱了方寸，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解释，去安慰，他只能一直默默地望着她。

        4

        萧娅娅也在努力地平复着自己压抑的心情，最后，她对安晏说道：“好吧，我来做这个坏人！我们不合适，我们结束了……你是在等这句话吗？这回你听清楚了吧？这回，你该放心了把？”

        “她说出来了！她终于说出来了！”安晏暗自想着，心中竟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事情终于解决了，分手的话是萧娅娅说出来的，这就是他期待的结果。

        萧娅娅看着安晏站在自己身边，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话语，她突然觉得这个她曾经迷恋过崇拜过的人，现在看上去可气又好笑，她冷冷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安晏一脸窘迫地回答道：“对不起，我的本意不是让你做这个坏人，我真心希望你……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一个更好的归宿。刚才我们之间说的话，我希望对你不是一种伤害，我知道，必须有一个人首先站出来提出分手，要么是你，要么是我，而这个人要听的，要么欣然应允，要么无奈放弃。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只能由你来说，我来听着就好了。”

        萧娅娅讥讽道：“所以，你就把那样的‘机会’留给了我，是吗？那我倒要谢谢你啦！”

        “我很抱歉，可那那算什么机会啊！”

        安晏的话令萧娅娅感到哭笑不得，她又看了一眼安晏，看着安晏那一副永恒不变的温良外表，却永远也看不透这个人内心的样子。她突然间觉得，自己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她把头望向了别处，突然，她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居然是王海海，她喜出望外地冲王海海挥了挥手，王海海也冲她挥了挥手，她希望王海海能来给她解解围，但是，王海海站在原地，并没有过来。

        萧娅娅用手指了指远处的王海海，对安晏说道：“安晏，你刚才和我说的那些话，确实有些多余，因为，我们早就结束了。而且，不瞒你说，我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

        安晏微微一愣，他感到萧娅娅的情绪突然发生了逆转，他将信将疑地应道：“是吗？”

        “是的，你看，他就在那儿。就是那个人，而且，你应该见过他的，之前我和他还在你的书店里相过亲。”

        安晏顺着萧娅娅的目光望了过去，他发现不远处的杏树下站着一个男子。安晏一眼就认了王海海。他感到难以置信，说道：“是他？但我不信是他。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说你没看上他。我觉得，你的眼光不会差这么多吧！”

        “呵呵，可是，日久见人心啊！你忘了你刚才对自己的评价了吗？你说你自己也是个一无是处的人。那么，你说我为什么能喜欢上你呢？我的眼光确实差太多了。”

        “自我评价和被人评价，终究不是一回事。娅娅，我们之间结束了，你有了男朋友，这并不奇怪，我也不嫉妒，但是，抱歉，我还是不相信王海海就是你的男朋友。”

        “不相信没关系，我把他叫过来，你可以亲自问问他。”萧娅娅说着又向王海海招了招手，示意他到她跟前来。

        当王海海来到安晏和萧娅娅身边时，萧娅娅的脸上带着兴高采烈的笑容，她指着安晏对王海海说道：“你们都见过，我就不多介绍了，打个招呼吧！”

        王海海不知道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还是礼貌地向安晏伸出了手，说道：“在这儿见到你还是很高兴的，虽然我们没有说过话，但是，我想我是了解你的。真的，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

        王海海说了一些让人不知所云的话，安晏微微一笑，他极高的涵养掩盖了他对王海海的轻蔑，他没有和王海海握手，也没有和王海海攀谈，更没有冒昧地问他到底是不是萧娅娅的男朋友。但是，他始终以为自己和王海海是两路人。最后，安晏的脸上只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最后，他回头对萧娅娅说道：“如果是真的，我祝福你们，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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