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19.宿命（一）

1

        “如雪，看呐，你快看看，看看谁来啦！”夏先生走进病房，兴奋地大声叫着，却惹得夏夫人和病床上的女儿皱起了眉头。

        夏夫人问：“谁呀？谁来了？”

        “你自己看嘛！安晏，快进来吧！”夏先生说着向门口招了招手。

        安晏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他红着脸，向病床的方向张望着，夏如雪看见来人瞬间红了脸，她认出来人正是安晏，却气得差点儿哭出来。

        夏夫人也很不高兴，她急忙说道：“现在不方便，先不要进来，你们先出去外面等一下。”

        安晏急忙退出病房，夏先生也出了病房，安晏问夏先生怎么回事，老人非常尴尬，他解释道：“她正在……正在便溺。”

        “在床上便溺？她已经不能下地了吗？”

        夏先生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说道：“有时候可以，有时候不行，情况很危急，自从离开深圳回到这儿，她的病情就变得时好时坏，听力也下降了，不但听不清声音，有时候还出现幻听的现象，视力也出了问题，有时候看不太清东西，已经没法儿下地了。”

        “医生想什么办法了吗？”

        “有什么办法呢？在深圳都没办法，这儿能有什么办法？这一次，之所以回来，就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可是，您的房子早已经卖了呀！你们打算住哪儿呢？”

        “现在暂时住在宾馆，我本来是计划在这儿租一套房子，或者买一套也可以，我们希望能有个安稳的住处，陪伴如雪过几天安稳的日子，可是，病情变化得太快了，我们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一下飞机，她的病情就加重了，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第二天就在首府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唉！我真后悔做这个决定。”

        夏先生一边介绍着女儿的情况，一边不住地摇头叹息，安晏皱着眉头听着，却不知道如何接应，夏先生突然问道：“安晏，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我……”安晏正要回答，却听到病房的门开了，夏如雪的母亲探出头对他们说话，叫他们都进去。

        “我……”安晏沉吟了一下。

        夏先生催促道：“你怎么了？你想让如雪来走廊和你见面吗？快进来啊！”

        安晏深吸一口气，再一次走进病房，当他踏进病房，看见了病床上虚弱的病人，他怎么也不能相信，他最爱的人，现在已经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

        夏如雪的样子，已经完全不是当年他们在一起时的样子，也不是他想象中病人该有的样子，她比他想象中病人的样子还要可怕，她更加虚弱，更加消瘦，脸上没有血色，却也不是一般病人应有的苍白的脸色，她的脸颊已经塌陷了下去，没有了光泽，而且是暗黄色的，他知道，那是死亡笼罩的可怕的阴云。

        安晏看着夏如雪，他心如刀绞。大家都不说话，因为，谁都不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才合适，夏夫人看了安晏一眼，便把头撇向一边，开始偷偷地流泪，夏先生赶紧提醒妻子，说道：“你怎么啦？呵呵，我们有多久没看到安晏啦？嗯？你看看，现在的安晏和你上一次见到的安晏，有什么不同？嗯？”

        夏夫人急忙擦干了眼泪，却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夏先生继续说道：“呵呵，你看看安晏，七八年没见了吧！他还是那个样子！”

        夏夫人应和着说道：“是啊！这孩子一点儿没变，你结婚了吗？我听说，你快结婚了。”

        安晏摇了摇头，说道：“没有的事。”

        “可我怎么听说……”

        夏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夏如雪打断母亲的话，说道：“爸爸妈妈，你们先出去吧，9点钟以后再进来。”

        2

        打发走父母，夏如雪望着安晏，脸上显露出镇定而又高傲的神色，她指了指床边的一把折叠椅，说道：“请到这里来坐吧。”

        安晏照夏如雪说的，坐在椅子上，夏如雪微微一笑，说道：“爸爸说的没错，你和当年在英国读书时相比，你确实没什么变化。”

        “是吗？可我觉得，我变了很多，也许时间太久了，你们可能都不记得我过去什么样子了，人怎么可能没有改变呢？你也……你……”

        “你想说我也变了是吗？是啊，我现在都不成人形了，呵呵！嗳！我都不敢照镜子，医生说这是营养不良造成的，或许是吧，不过，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了。”

        “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安晏喃喃地说道。

        “我不告诉你，你不也来了么？再说，我告诉你什么呢？我都是这副模样了！”

        “我不是指这一次，我是说，你回国这些年，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安晏用怜悯的苛责的眼神望着夏如雪，难过地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去年冬天，我突然听说了你要结婚的消息，也听说你可能生病的消息，于是，我到处打听你，今天，当我看到你这种状态，我倒是多么希望你结婚的消息是真的，生病的消息是假的。”

        “你看你，何必知道呢？这两件事对于你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吧？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我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结婚呢？咳咳，咳咳……”夏如雪说着，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安晏一时慌了手脚，他站起身，想上去帮忙，夏如雪却摆了摆手，接着又用手指了指床下，示意安晏把床摇起来一些，等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又开始大口的喘气，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十分钟，可安晏却觉得这十分钟的时间是如此的艰难和漫长。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等夏如雪停止了咳嗽，呼吸变得均匀和舒缓了，安晏又问道。

        “好些倒是没有，不过也没有坏到哪里去……嗳……这种日子应该快结束了！”

        “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这样问话，倒是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好啦，我们不要再谈论什么病情了，说说你吧！我爸爸说，你快要结婚了？是真的吗？”

        “从来没有的事！”

        “可这是你母亲亲口说的，说你恋爱了。”

        “恋爱倒是真的，但结婚是我母亲一厢情愿的想法。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喜欢干预我的婚姻，为了彻底断了她的念想，我和那个女孩儿彻底地分手了，不过，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分手的事，如果她知道的话，一定会气得发疯的，呵呵呵。”安晏说着，竟然笑出声来，脸上带着某种因为报复而产生的快感。

        “就因为这个原因么？呵呵，你可真任性！”

        “你还记得吗？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们怎么可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不想再任由她来摆布我的婚姻，我的婚姻我自己说了算，如雪，等你病好些了，我还想向你求一次婚，我愿意跪在你面前，正式地向你求一次婚。”

        夏如雪急忙打断道：“好啦，你别说了，你疯啦？求什么婚？这么多年了，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我的病，你不是医生，所以你根本不懂，这个世界上，没有医生，也没有药物可以救得了我。”

        “千万别说丧气话，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更好的医生和更好的药物，虽然我不是医生，但是，我有一个学医的朋友，他是爱丁堡大学医学院的毕业生，他认识很多有关癌……有关这方面的专家。”

        “得了吧！我也认识很多医生，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和这个疾病斗争了这么多年，我太了解它了，毫不夸张地说，有关癌症方面的知识，我甚至超过了许多欧美的专家，现在，我反而更相信中医了。”

        “你还是那个样子，轻视西方人，轻视西方的科学技术，我钦佩你的这种精神，但是，我们还是应该客观地看待问题，我们应该重视起来。”

        “重视什么？我一点儿都不重视，我藐视它，这些年，我看到的很多，听说的也很多，学到的更多，所谓的久病成医，说的就是我，可是，当我完全了解我的病，完全了解癌症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我感觉，我已经了解了生命的全部意义，我觉得，这没什么可怕的，也不感到稀奇。我接受它，不再害怕它，现在，我开始藐视它！”

        安晏听得出来，夏如雪自嘲戏谑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悲凉和绝望，安晏却摆出一种截然相反的认真态度，他希望给夏如雪带去信心和希望。他说：“你能这么说，我很欣慰，我相信你能挺过来。”

        “是吗？你倒是说说看，我该怎样挺过去？”夏如雪脸上依然带着得意的神情，她准备和这个她曾经差点就与此共度一生的男人漫无边际地谈谈，向这位深爱她的却让她感到万分惭愧的人好好道个别。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有可能，我会为你走遍全世界。”

        “千万别这样，这不值得！”

        “这值得！这些年，我一直都觉得，我们的事没有完，我们还是有可能在一起的，我想，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你怎么还在纠缠那些事？不要再纠缠过去的事情了！”夏如雪冷静下来，轻声说道。

        安晏却激动地满面通红，他知道，现在再提起他们之间那段无疾而终的婚姻是不合时宜的，但是，他还是抓住这个机会，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我不纠缠过去，我只说现在和将来，现在，我依然爱你，将来，将来也是。”

        夏如雪眼里闪着泪光，她越发感到自己的不幸，她伤感地说道：“我现在不想对我们之间的事妄评论，我更不想为自己辩护，谢谢你，还是那么的通情达理，你一点儿都不记恨我，你是个好人，因此，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也不知道该如何谢谢你，可是，我还是想说，谢谢，我也很喜欢你，从小到大，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喜欢，但是，喜欢和爱一样吗？不，那不是爱情，我们这种关系，和爱情有什么关系？”

        夏如雪的一番话，将安晏的心刺痛了，他嘟哝着说道：“可在我心里，这就是爱情，我们的相遇，相识，这都是爱情，我对天发誓，我对此从不怀疑。”

        “呵呵。”还没等安晏说完，夏如雪便笑出声来：“呵呵呵，你呀，太幼……太天真了，太自以为是了，不过，这一点，我们倒是很相像，我们都自信的有些过分啦！你知道吗？一起上大学的时候，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你的表白吗？后来，我们为什么又突然答应你的表白？再后来，我们都订婚了，可是，我为什么又突然和你解除婚约？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善变，那么无情，当然，原因不是因为我生病了，原因也不在你身上，更不在你母亲的身上，真正的原因是，我一直都喜欢着别人。你其实能猜得到，就像我一样，我也很清楚什么人喜欢我，我喜欢的人在喜欢谁，但是，我却不敢承认，我一直都在对自己说，承认吧，承认吧，接受吧，接受吧，可是，我就是不承认，我就是不接受，我不信命，我就信我自己，但是，那确实是事实，我的现实，我们的现实，我们的宿命。”

        “然后呢？你叫我承认什么？接受什么？承认你没爱过我的现实，接受我们不能在一起的宿命？那么，从今往后，我该怎么办？”安晏感到一阵悲哀，他懊恼地说道：“从今往后，我的生活该怎么过下去？这些年，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我已经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半辈子了，我觉得我做的唯一有意义的事就是在追求你，在等待属于我们的机会，可是，你却对我说什么所谓的现实？我该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

        3

        今天，安晏重新认识了夏如雪，今天，他终于了解到所有的真相，生命垂危的病人是无心撒谎的，她告诉了安晏她心底的秘密，她让安晏理解了什么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解了她的心，她心里装着别人，她心里从来没有安晏的位置，从前是，现在也是，将来？没有将来了。病人用难以接受的现实狠狠地敲打了安晏，让他从一个做了许多年的白日梦里彻底地清醒过来，并希望他们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有什么误会和瓜葛，病人也希望安晏向前看，如果有一个值得喜欢的女孩儿，不要辜负对方的热情，享受现在以及未来的时光。

        “这些话，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在我悔婚的时候，我就应该向你坦白的，不过还好，一切都来得及，因为你的路还很长，你还很年轻，真好！”她最后说：“真好，你还有未来，还有希望，我没有了。”

        “呵呵，我现在不知道该安慰你，还是该安慰我自己了，我现在很难受。”安晏苦笑着说道。

        夏如雪看得出安晏固执而绝望的眼神，她觉得这个话题已经不适合再继续下去了，她想立刻改变话题，因此，她不惜再谈论一次自己的病情：“你刚才说，你有一个学医的朋友？而且还是我爱丁堡大学的校友？说说看，是男的还是女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还认识什么专家教授？”

        安晏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竟然没有听到夏如雪的话，他突然说道：“他怎么样？”

        夏如雪愣了一下，问道：“什么？你说谁？”

        安晏说道：“你刚才说，你一直喜欢的那个人，他怎么样？你现在还喜欢那个人吗？是叫江奕吧！”

        夏如雪没有说话，却有些吃力地点了点头，安晏深吸一口气，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夏如雪却突然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不，我理解你，他怎么样？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嗯。”

        “他也喜欢你吗？”

        夏如雪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她又“嗯”了一声。

        安晏既难过又关切地问道：“那么，他是怎么打算的？”

        夏如雪却用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能有什么打算？他已经结婚了，而且有了孩子，现在，他为了我，在和他的妻子闹离婚。”

        “这……嗳……怎么会是这样？”

        夏如雪不再看安晏，而是仰着头，望着屋顶，她接着说道：“是不是特可笑，特别让人难以理解，而且特别让人瞧不起啊？是的，有些时候，连我自己都轻视我自己，可是，我并没有想过要破坏他的家庭，我只是爱着一个我一直都深爱的人，我最初爱着他的时候，他还没有恋爱，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和家庭，我爱他，我有错吗？你觉得我错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能回答你这样的问题。”

        “那好吧！那就不要说啦！安晏，我有些累了，我们就谈到这儿吧。”夏如雪说罢，不等安晏再说什么，便把头转向窗外。

        “我会再来看你的。”他说完这句话，夏如雪并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鼻息轻微而急促，似乎真的累了，安晏心中还有千言万语，但此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掀起夏如雪被子的一角，将夏如雪露在外面的一条雪白的干枯的手臂盖住，便悄无声息地往外退去，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夏如雪用低沉的声音对他说：“不要来看我了，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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