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爷爷

“爷爷，你等着瞧，今天我一定给你捞上来满满一网鱼！”

        方竹兴奋的回头，看着自己正抽着旱烟的爷爷，他兴奋的举起自己手中编织的厚实的渔网，然后冲着自己的爷爷挥了挥。

        后面跟着方竹的爷爷看着方竹的动作，一双带着皱纹的眼睛笑的眯起来成了一条缝，他吸了一口旱烟，然后在缺了很多牙齿的嘴里咂咂滋味，再慢慢的吐出来，他欣慰的看着自己的孙子，点点头，对着方竹说道：

        “那爷爷可就等着享福了！”

        “嗯，交给我吧爷爷！”

        方竹把自己的小胸脯拍的啪啪作响，然后把渔网扔到了他和爷爷的小渔船上，然后又轻快的跳到了渔船的甲板上。

        小渔船因为方竹的动作狠狠的晃了一下，方竹的爷爷在方竹后面上了渔船，他半是宠爱半是嗔怪的提醒自己的小孙子：

        “做事不能毛躁，要当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小心驶得万年船！”

        方竹学着爷爷的样子和爷爷一起说完了这句话，说完之后还不忘向着自己的爷爷吐吐舌头，“知道了爷爷，你都说了一百遍了，我的耳朵都要起糨子了了！”

        方竹爷爷听到方竹这样说不由得好笑，“你这个娃儿！”

        爷孙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将船划在了水面中间，方竹的爷爷正想开口，方竹就立即抢着说道：

        “爷爷，说好的，这次要由我决定下网的地方！”

        爷爷点点头，脸上的纹路因为笑容而加深，“好好好，小竹子长大了，爷爷听你的！”

        方竹听到自己的爷爷这样说，高兴的笑起来，白色的牙齿和被晒的黝黑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看的人不由生出笑意。

        李望舒远远的旁观这对爷孙的对话，忽然明白了那苦海城城主的话——

        苦海城是可以给予任何人满足和快乐的地方，而且这里确确实实不只有金银和美色，更有比这些更加宝贵，更加让人难以得到的东西，就比如对于现在的方竹开讲——

        这世间有什么可以比再一次见到为了救自己而死去爷爷更珍贵？

        李望舒现在水岸边，看着自己眼前的温馨场景，她有一些迷惑，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如果幻境足够美好，美好到一个人愿意倾尽所有去交换，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把他们叫醒，究竟是在救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为了一瞬间的欢愉而得到永恒的痛苦真的是值得的吗？

        看到飞蛾扑火究竟是应该阻止还是推波助澜帮助飞蛾一把？

        李望舒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良久，李望舒睁开紧闭的双眼，眼神清明，她直视着眼前的爷孙温馨相处的场景，内心是了然和坦诚。

        幻境再美终是梦，珍惜眼前始为真。

        美好的回忆应该成为前进的动力，而不是让人忘记前行，肆无忌惮沉溺的温柔乡。

        过度沉浸在虚假的美好里只会在现实中承受更大的痛苦。

        快乐有的时候也分真实和虚假，虚假的快乐只会把人推向更加绝望和可怕的深渊。

        就像李望舒和苦海城主刚开始的对话那样——

        李望舒面前看到的是神态语气动作都和周如兰相同的女孩子，那么“她”就应该是周如兰。

        但是舍去外表，窥见真实以后就会发现，那并不是周如兰。

        修行之人，修的就是一个“道”字。

        而对于每个修行之人，他的“道”都不相同。

        对于李望舒来讲，她的道，就是一个真字。

        所以她不会沉溺在虚假的表象里。

        这一次李望舒已经褪去了自身的所有纠结，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她已经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了。

        ……

        而在水面之上的方竹正努力的撒网。

        方竹现在船头的甲板上，怀中抱着渔网，极目远眺，仔细的观察水面。

        良久，方竹对着船尾的爷爷打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的爷爷不要再往前划，就是这里了。

        爷爷看到了方竹的手势，就停下了划船桨的动作，然后笑着看向方竹。

        方竹深吸一口气，然后双臂用尽全力把渔网撒出去，渔网就像是花朵一样绽放开来，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稳稳的落到了水中。

        和现实中不同，这水里面没有已经变成锦鲤的李望舒咬开渔网上的结，所以方竹撒下渔网之后，很快渔网就沉了下去。

        方竹兴奋的冲着爷爷喊道：

        “爷爷，你快看，这都沉下去了，一定有大家伙儿！”

        爷爷听到方竹这样说，立即放下了自己书中的船桨，然后帮着方竹一起把渔网拽上来。

        爷孙两个同心协力量，终于把整个渔网都从水面之下拽了出来。

        那是满满的一网鱼，而且渔网中的每一条鱼都个大肥美，漂亮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如彩虹一般绚丽的光芒。

        “爷爷，你看，这么多的鱼！”

        方竹把这网鱼麻利的分类，然后装到水桶里，然后找出最大最好的那条鱼，用早就准备好的草绳捆好然后放到爷爷的面前：

        “爷爷，这条鱼是这网里面最好的，晚上我烤给你吃！”

        爷爷厚实的手掌爱怜的摸摸方竹的头：

        “小竹子长大了，知道孝顺爷爷喽！”

        “爷爷，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烤鱼好不好！”

        “好好好，那爷爷就等着了！”

        说到这里，方竹忽然抓住自己爷爷的手臂，“那爷爷，我们说好了，我给您烤一辈子鱼，您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方竹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说话的声音里也隐隐透着哭腔。

        “娃，你这是怎么了？”

        爷爷抬起方竹的头，看到自己的孙子一脸委屈悲伤的看着自己，爷爷心疼的不行，他连忙说道：

        “娃，有谁欺负你了？告诉爷爷，爷爷给你讨个说法，是总和你在一起玩的那个姓李的娃娃吗？”

        方竹摇摇头，“爷爷，没人欺负我，就是、就是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爷爷，爷爷不在我身边了。”

        方竹的爷爷一听到方竹这么说，这一颗心才算是落了地，他让方竹抬头看向自己，“傻娃子，梦都是反的，你看看，爷爷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嘛。”

        方竹爷爷为了逗方竹开心，还特意学着方竹的样子，在自己的胸脯上拍打两下。

        爷爷的样子逗得方竹乐了出来，但是这个笑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笑意消失不见之后，方竹微微低头，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梦都是反的，可现在才是梦啊！”

        “娃，你在说什么？”

        听到爷爷问自己，方竹立即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他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没什么，就是数了数今天抓了多少条鱼而已。”

        “那乖娃，你今天抓了多少条鱼啊？”

        “这——”

        爷爷走到了方竹的身边，“娃，你好好数数，正好练练村头王先生交给你的算数。”

        “好的，爷爷，一，二，三……爷爷数好了，一共四十四条鱼。”

        说完这句话，方竹愣住了。

        四十四——

        四——

        死——

        方竹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然后他猛然抓起一个鱼桶扔到了水里。

        “娃，你这是在干什么？”

        爷爷一把抓着方竹还要往水里扔鱼的手，一面担忧的看着自己的小孙子。

        “娃，刚刚还好好的，这才多大的功夫，你这是——”

        这一瞬间，方竹有好多话都想和爷爷说，但是最后，这些话都像是卡住嗓子的鱼刺，让方竹觉得疼痛和苦涩，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方竹看向自己的爷爷，然后深吸一口气，他双肩塌了下来，像是不堪重负的桅杆，一下子从中间断掉。

        “爷爷，我没事，我之所以会扔那些鱼，是因为，因为，因为——

        那些鱼是傻鱼！”

        躲在一旁李望舒莫名觉得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傻鱼？”

        爷爷看着方竹，满腹狐疑，脸上很是怀疑的样子。

        看到爷爷这个表情，方竹也愣住了，然后方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像是怕被谁抢了似的开口：

        “是啊，爷爷，傻鱼就是脑子不好的鱼。脑子不好的鱼吃了会有问题，就像被门夹了的核桃也不能补脑子。”

        爷爷有些迷茫的看向方竹，方竹却回避了爷爷的目光，自顾自的说：“对，还有被驴踢过的……”

        ……

        方竹和爷爷一路划船到了岸边，抛下了锚，收了桅杆，爷孙两个人肩上手上都提了满满的鱼，一看就知道这次出去打鱼的战果颇丰。

        但是方竹却根本没有打渔之前的兴奋劲，他低着头，似乎被肩上鱼的重量压坏了。

        也许是方竹的沉默太反常了，他的爷爷一路频频回头去看方竹的情况，还好几次提出要帮助方竹拿鱼，但是方竹摇着头，沉默又坚定的拒绝了。

        一路到了家，方竹把鱼都放好，然后坚决的把爷爷推出了厨房，他对着爷爷说道：“爷爷，让我自己来吧，我想让爷爷尝尝我的手艺。”

        方竹爷爷听到方竹这么说，拍拍方竹的脑袋：“娃娃孝顺！”然后就按照方竹说的，背着手除了厨房。

        等到厨房只剩方竹一个人的时候，方竹对着外面说道：

        “神仙姐姐，我知道你来了。”

        听到方竹这样说，李望舒从树的后面走出来，然后看向方竹。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阵，然后方竹率先开口：

        “神仙姐姐，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李望舒点点头。

        方竹低下头，李望舒看不清方竹身上的表情，只能看到方竹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肩膀。

        方竹没有抬头，“神仙姐姐，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也知道现在的这个“爷爷”不是我真正的爷爷。

        可是，我想和爷爷再吃一顿饭，哪怕是假的也可以，神仙姐姐，求您了，让我和爷爷再吃一顿饭吧！”

        “好，但是方竹你也要记得，不要过度沉溺在回忆里，人要学会向前看。”

        ……

        “爷爷，你吃这个，爷爷，你再吃这个！”

        方竹不断的往爷爷的碗里夹菜，爷爷高兴的笑了出来，缺了一颗牙齿的爷爷笑起来更加的淳朴慈祥。

        爷爷把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菜分给方竹：“娃，你也吃，你还要长身体，多吃点！”

        “爷爷，你多吃些！”

        方竹固执的又把爷爷夹到他碗里的菜夹到了爷爷的碗里。

        爷爷推辞不过，只能一边夸着方竹懂事一边笑着把菜吃下去。

        “爷爷，你要好好的！”

        爷爷看着方竹，嘴里的菜没有咽下去就说：“你这娃娃究竟怎么了，今天怎么净说些奇怪的话？”

        方竹的眼中落下泪来，“爷爷，你要好好的，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长大，长成像爷爷那样的好人。爷爷，方竹这辈子最喜欢爷爷了！”

        方竹紧紧的抱住了爷爷，爷爷也对着方竹说：“爷爷也最喜欢娃娃了。”

        吃过了饭，方竹主动拿着碗去洗，他把所有的碗用清水洗的干干净净，还把灶台擦的干干净净。

        做了这些方竹还是决定不够，又把门口的柴都劈好了放到灶台旁边。

        等到李望舒来接方竹的时候，方竹正站在爷爷的窗外，看着爷爷躺在竹床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如豆一般的小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把抽着烟杆的爷爷的脸照的朦胧似梦境。

        方竹没有回头看李望舒，他轻轻的说：

        “神仙姐姐，我真想永远留在这里，但这是——

        不可能的对吧。”

        李望舒看着方竹的样子，不忍心回答他这个问题。

        李望舒陪着方竹又呆了一会儿，才说道：“走吧。”

        方竹深深的看了屋子里面的爷爷一眼，双眼落下泪来，他握住了李望舒的手，闭起眼睛，似乎是想要把刚才那一幕永远记住。

        “好。”

        然后在一阵刺眼的光芒下，李望舒和方竹消失在了原地。

        一阵风吹过，吹散了有情人所有的悲伤和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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