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叶邵斜倚着望柱，手支下巴探出半个头去。

        他很不满意自己现下的境地，宛如浑世后的隐人，全然够不着热闹的边。他天生一副风流心肠，前世今生恣意的事干了不少。可此时怕也只能忍一忍了，毕竟应了那老头。

        偷偷教他一些旁门招式吗？

        叶邵尤记得上一世许如致也是这般同他说的。

        他冷笑了一声，混不吝似的将额头右侧那屡碍眼的发须吹离眼角，眼神从大殿中央的老者身上慢慢移到那抹鲜红，他的唇角不自觉上扬了半寸。

        大殿上端坐着上百名弟子，皆是白袍着身，持静虔诚地听着掌门人的徐徐教诲。这个场景在仙宗派难得一见，多则每月一次，少则要等上一年才能等到。

        上一世叶邵作为皇子的贴身护卫也有幸名列其中，只不过他本人却从未到场过。因为听这名字就不怎么符合他的气质，干脆带着他的皇子游荡山林，掏鸟窝，泡清泉。

        回来后不过受上几下鞭刑，他受的了。

        而今日邱羽若珏一身红衣端坐于掌门人许如致的左侧，垂目安静的听着，清澈的黑瞳一动不动，像是努力识记着掌门人口中的修为要诀。

        望柱后的叶邵斜勾着唇角，在心中十乘十的打包票那家伙肯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忽然想起后山某棵大树上的鸟窝，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新生的雏鸟应该有弹丸大小了吧。

        大殿内依旧静悄悄的，老掌门沧厚的诀词就像一滴滴雨露，细润轻漫的波荡来回。

        有声亦似无声。

        可不过须臾，此方平静就被殿外隐隐约约的呼喊声打破了。

        原本安坐一隅的弟子们纷纷攒动，左顾右盼的像是没了主意。

        终于，坐在右侧首位的大弟子陌寒起身，“师父，外面像是在喊救火…”

        “去吧。”

        “是。”

        众弟子得了应允一窝蜂涌出大殿。

        邱羽若珏望着最后一个身影离开大殿后，悄悄的将探长的脖颈收了回来，将头压的更低了。这个清澈的如脂似玉般的孩子就连失落都要仔细的藏起来。

        “殿下不去看看吗？”

        许掌门低厚的声音传入耳中，邱羽若珏仿佛是隔了千万年之久后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转头看向许掌门，干净的黑眸亮着彩色的光。

        “去看看吧。无论什么，殿下贵体，莫要靠近就好。”

        邱羽若珏快速起身，向许掌门长揖一拜，快步离开了坐席。他脚步倒腾的快速，全然忘了金丝垒成的红袍的厚重。此时，他就像一只从没离开过牢笼的金丝雀终于得到了释放，他拼命的逃，即便知道自己飞不了多远。

        他的一只脚迈出了门槛，他心内已是无比雀跃。此时他竟已经忘记走出来的原由了。

        可那又如何，出来便好。

        当准备向前迈出第二只脚迎接内心的激荡时，他忽然恍惚中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浸着暖意的手包裹住了。

        那只手将他攥的很紧，他像是没有选择的跟着前面的人奔跑一样。可听到前面人发出恶作剧般的笑声时，他的嘴角也不自觉的微微上扬了起来。

        后山，五芒之巅。

        “那只脚，对对，再上去一点，错了错了，喂！”

        这是邱羽若珏第八次摔下来了，他看了看眼前的大树，摸了摸被摔疼的屁股，笑呵呵的站了起来。

        彼时，坐在树杈上指挥的叶邵也跳了下来。看到他轻快的样子，邱羽若珏颓然低下了头，“我想我并没有爬树的天资。”他低声说着，像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叶邵弯着唇角，将自己松垮垮的拳背伸到邱羽若珏眼前，“给！”拳心翻转，微弯的四指慢慢展开，一只弹丸大小的雏鸟懒洋洋的趴在他的掌心。

        “…这，”邱羽若珏瞪大了双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叶邵对邱羽若珏这副表情很是受用，甩了甩额前的两缕发须，神气的望着天将手掌又往前送了送，“轻点啊，一会还得给人家还回去呢。”

        “人家？”邱羽若珏听话的轻轻拿起雏鸟，放到自己的掌心，“人家是谁？这是他养的吗？”

        “人家就是它的爹娘啊！”叶邵不禁挤出一抹看白痴的眼色，“听说是一对应该生在寒境的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还在这生儿养女了。”他后退了几步斜倚到大树上，他知道按邱羽若珏的性子，定是要把玩研究上许久，让他板直的站在那里他可站不住。

        “唔，”邱羽若珏看着看着笑容逐渐加深了，他恋恋不舍的从雏鸟身上挪开双眼，看向叶邵，“你是从何处听说的？这真的不像暑地的鸟。”

        笨蛋，这都是你告诉我的。叶邵心想怎么只有他一个人重生，那时拉着邱羽若珏一起是不是现在就好办很多了。

        他忽然有些烦躁，挠了挠头，“是…是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听来的。”

        “哦！”邱羽若珏用力点了点头，“你的那位老朋友懂得真多，定是位才华卓然的出众人。”

        “是，是是是，”叶邵神秘的笑着，赞同的连连点头，“他可出众了。”

        邱羽若珏又看了雏鸟几眼，随后双手捧着递到叶邵身前。

        “不看了？”叶邵愣了一下，“再看看吧，不是还要研究一下羽毛什么的吗？”

        邱羽若珏摇摇头，“它太小了，还没有羽毛。”

        叶邵当即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拿起没毛的雏鸟死死盯着。

        他又记混了，上一世他给邱羽若珏抓的是这孩子的亲娘，今天来的不是时候，这孩子的爹娘也不知道去何处放风了。

        “是，的确没几根毛。”叶邵抱憾的抓了抓头，转身三两下便坐到了树杈上，“赶明我把他爹给你抓来，这一家你也算见齐了。”

        邱羽若珏仰头看着白袍少年轻轻的用双手将雏鸟放回窝里，高照的艳阳此时正好耀了过来，穿过疏密不一的叶子撒在少年身上，让他恍然看见那个少年泛着光，无数带着救赎的光。

        他的腿伤好了吗？是谁帮他绾的发髻？他又换了一身干净的修士长袍，不是这里的弟子，那又是从何处来的呢？

        算上这次，邱羽若珏记得他们总共见过三次了，可他依旧对这个少年一无所知，仿佛少年是天上派来陪陪他的。

        或许真是这样，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真的太孤单了。

        “好了！”叶邵跳了下来，正正好好跳在邱羽若珏身前，对他挑眉一笑道，“下个项目！泡池子！”

        忽然一瞬利剑之光晃入眼中，带着肃杀的剑气震开了两只相携的手。

        “是你！那个乞丐！”

        叶邵和邱羽若珏同时转头，看见陌寒独自一人秉着出鞘的宝剑站在与他们对峙的方向，双目警惕的看着叶邵。

        “看来你当真另有目的。损我仙宗派的颜面在先，现在又假扮我派弟子掳走皇子殿下！你究竟意欲何为！”

        邱羽若珏向左踏过一步，正当当挡在叶邵身前。与叶邵相比，他的个子要矮上半头。叶邵脸上依旧带着笑，却并没有看向陌寒，而是偏头看着邱羽若珏的脸，唇角的笑容更加放肆了。

        “陌寒师兄，这位少侠只是带我出来观赏风景”爬树，掏鸟窝，这可不就是观赏风景的一种吗。邱羽若珏自觉没有扯谎，可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

        叶邵终于将目光向前移去，左手轻轻拍了拍邱羽若珏的肩膀，绕过他，与陌寒正面相对，那柄晃着刺目银光的宝剑尖端抵在叶邵的心口窝上，只需再进一寸，薄薄的衣缕便会透出红色的血气。

        “假扮你派弟子？我说你是不是戏折子看多了，我叶邵干过那种事？”叶邵抖了抖身上的外袍，表情颇为嫌弃，言语间泼赖劲十足，“这袍子可是你们掌门哭求着让我穿上的，喏，还有这个头发，也是你们掌门死乞白赖要给我束的，他还求我入你们仙宗派，说我天资过人，比他那个大徒弟，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你胡说！”

        敌强我弱之势，如此挑衅定会自伤。

        这正是邱羽若珏害怕的，他站在叶邵身后警醒的听着陌寒声音上的起伏。就在陌寒厉吼声一出，他毫不犹豫的攥紧叶邵的后腰带，将其向后拉去。

        万幸，帮他拦了心口上的一刺。

        可陌寒像是被激恼了。他忽然发力，剑光一闪，快速瞄定了叶邵，一声高喝似乎从头顶泵出，“去死！”斩杀之势犹如摧枯拉朽，无人能阻。

        那一刻，邱羽若珏的呼吸几乎跟着停滞了。

        叶邵总是惹事在先，后悔在后，可下次还敢。眼下带着浓浓杀气的剑光晃入眼睑，他全身一震，死生之间，重生前的记忆倏如一节闪电劈入脑海。

        那是许如致的声音，苍冷旷渺的如在雪山之巅召唤他。

        ‘记住，寒冰剪玉！将你的全部聚力凝入掌心，它将会成为你最厉害的武器。’

        ‘记住，寒冰剪玉！将你的全部聚力凝入掌心’

        ‘记住，寒冰剪玉’

        ‘寒冰剪玉’

        叶邵眯起墨色双目，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像是得了号令，疯也似的涌向左手掌心。狂涨的五根手指犹如钢筋般生硬，它们在颤抖，亦或在发出威势。

        “寒冰剪玉！喝！”叶邵奋力一呼，振起左臂。

        兵器与兵器在空中相撞，发出空洞的凄鸣。

        在场的三人都愣在了当下，三双瞪大的眼睛齐齐望向那只握住剑心的手。

        不！那绝不是手！是兵器，是玄铁一般的兵器！

        “叮叮”的几声脆响，半折的剑端落到山石上。陌寒全身战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究竟是谁！”他的声音在发颤，这懊恼的让他的胸腔起伏的更加剧烈，“你你，你不是人！你是”

        “殿下！”镜寒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三人转头，只见他和身后的五六个外门弟子跑了过来。

        “殿下，镜寒有罪。”镜寒单膝跪在邱羽若珏面前，眼波扫到地面的断剑时，不由的一惊，抬起了头，“大师兄，你的剑怎么”当他转目望向在场的第三人时，叶邵正有礼貌的冲他微笑招手，“是你！”他当下明白了什么，看了一眼邱羽若珏，而后低下头道，“殿下，师父让我速速带几位回去。”

        “师父让你带的是殿下和我吧？镜寒，此人要除。”陌寒扔掉手中的断剑，死死的盯着叶邵。

        “师父说有几人带回几人。”镜寒说罢，看向邱羽若珏道，“镜寒未能随身相护，失职之罪还请殿下容我向师父复命后再做处罚。”

        邱羽若珏想要说些什么，可这时镜寒已经起身，向他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邱羽若珏看向了一旁的叶邵，正撞上那双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时没有了痞气，没有了玩闹，拥有那双眼睛的人犹如误闯浊世的佳公子。看着他，只感觉心内不安的思绪都一下子恍然消失了。

        他安静的笑了笑，随镜寒走下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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