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勾结

齐卓炀不愿声张顾彦轩郊外遇刺的事情，便把人带回了府邸，并未去太医院请人，而是从建邑最好的医馆寻了位大夫来，替顾彦轩处理伤口。

        顾彦轩一身血衣已经被脱掉，大夫正仔仔细细地替他拾掇着伤口，齐卓炀怕耽误大夫动作，也不敢凑得太近，只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看着他。

        “小公子这伤，看着吓人，实际还好，都是皮肉伤。……也就是肩上这口子划的深了点，虽然不用缝针，但怕是得好好养一阵子。”大夫手上拿着块沾了药酒的纱布，擦拭着顾彦轩身上的伤口，嘴上对齐卓炀念叨着。

        “再有就是后脑，撞一下可了不得，小公子昏迷着估计就是因为这个伤。”

        大夫轻轻地把顾彦轩的身体翻了过来，用手指去拨他混着鲜血的长发，露出了一个肿块，“这撞得可真不轻。”

        顾彦轩的身体一动，腿上搭着的被子就向下滑落，眼看着要掉到地上，齐卓炀上前一步便把被子接住，要替顾彦轩重新盖回去。可是刚朝顾彦轩的身体望过去，视线就被他腿上的疤痕给吸引了。

        顾彦轩一双腿纤直瘦长，可白皙的大腿后侧有几块触目惊心的疤痕，狰狞惹眼得很，看得齐卓炀倒吸了一口冷气。

        淳王世子顾彦轩，出了名的娇气，受点小伤就瘪着嘴。有一次淳王对齐卓炀说，都是你总纵着顾彦轩，这才把他惯出了一身毛病。齐卓炀就笑，说王爷和王妃疼轩儿，比自己可要多得多。

        齐卓炀攥着被子的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是雩城县令那一顿杀威棍打出来的伤。

        那时候的顾彦轩才十二岁，刚到雩城，根本不会照顾自己。他就算是托云州巡抚送去了顶好的金疮药，怕是他也敷不好。

        齐卓炀痛恨当时的自己无能为力，行动都不能随心，不敢违拗父皇的命令，生怕他一个动怒要了顾彦轩的命。

        大夫注意到了齐卓炀的反应，顺着看过去，也一眼就望到了顾彦轩腿上的疤痕，倒吸了一口气，说：“这是受了外伤又没处理好，反复感染化脓，最后好不容易勉强愈合了留下的疤，看着不是新伤……哎，小公子这伤，受得够重啊。”

        齐卓炀回了回神，把被子轻轻地搭在顾彦轩腰上，说：“劳烦大夫再替他把把脉，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问题，如果能一并治了，那是最好。”

        大夫正用药粉往顾彦轩的伤口上敷，又用纱布缠好，听了这话，点头说：“好，我看看。”

        他的双指搭在顾彦轩的脉搏上，摸了好一阵子，眉头越皱越紧，道：“小公子这身体亏损得很，忧思过重劳了心神……脉太弱了，外表看着还过得去，内里全掏空了，虚寒顺着经络筋脉入了五脏六腑……这可不是一两天养出来的问题。”

        齐卓炀垂眼看着顾彦轩手腕上淤紫的一圈伤痕，语气淡淡地问：“还可以调理吗？不管用什么药，花多少银子，耗多少功夫都可以。”

        大夫眯着眼睛思考，道：“可以是可以，但我也没有把握……这身子虚弱的可能性太多了，我只能顺着病灶的表象逐步溯源，您看……”

        齐卓炀道：“一点一点，慢慢治。”

        大夫收回了手指，站起身来，说：“那我先去替小公子配一剂消炎散肿的药，当务之急还是他这一身伤。”

        齐卓炀点点头，唤来外间候着的罗北，说：“罗北，你跟着大夫去抓药，让厨房尽快把药熬好，好了就立刻给我送过来。”

        大夫行了个礼，拿起药箱，跟着罗北走了出去。

        罗东见房间里没了别人，便悄悄地走进来对齐卓炀回话：“主子，审出来了。”

        两个幸存的杀手被他们带到了府邸的地牢里，齐卓炀手下的侍卫颇有手段，一套流程走下来，再硬的嘴都能撬开，什么实话都能从人肚子里逼出来。

        齐卓炀的眼神里全是危险和狠戾，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说。”

        “这四个人都是鄂州的杀手，被人重金雇来灭顾小主子的口，走的是鄂州地下的交易线，他们也不知道雇主究竟是谁。”罗东顿了顿，接着说：“但他们来到建邑城，却是靠着姚家帮忙。”

        “姚家？”齐卓炀的手指在掌心里搓了搓，“姚仁飞？”

        罗东点头，走上前把杀手交出来的令牌递给了齐卓炀，说：“姚家一早派人出城给他们送了令牌，他们拿着令牌，这才能在建邑城通行自如，尾随着顾小主子，观察了大半天，这才在若昀公子的墓地前对他动了手。”

        齐卓炀看着掌心里的姚家令牌，表情极为阴沉，道：“去查查，姚仁飞最近在干什么，另外，派一队人去鄂州，调查买凶的人到底是谁。”

        榻上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

        “……我可能知道是谁。”顾彦轩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强忍着一身的疼痛，在卧榻上睁开眼，吃力地说。

        齐卓炀朝着顾彦轩走了几步，扫了罗东一眼，罗东会意地退了出去，又把房门关好。

        顾彦轩看着齐卓炀走到榻边坐了下来，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他的手指指尖一片冰凉，可语气极为柔缓地对他发问：“你觉得是谁？”

        顾彦轩想开口，可喉咙干疼，嘶哑着极难发声，于是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道：“三殿下……能不能先讨口水喝。”

        齐卓炀站起身来，顾彦轩微微偏了头，眼神跟着他的背影。

        他走了回来，左手上端着碗水，右手拿着个汤匙。捏着匙柄舀起一勺，放到顾彦轩唇边。顾彦轩愣了愣，喉结一滚，张嘴咽了下去，那水温热得恰到好处。

        齐卓炀又喂他一勺，嘴上说了句：“慢点喝。”

        顾彦轩喝了几口水，嗓子里舒服了很多，这才开口道：“想杀了我灭口的，应该是鄂州的姜家。”

        齐卓炀听了这话皱起了眉，问：“姜家？我似乎听说过，好像就是这几年才兴盛起来的地方世家。……他们无缘无故的，杀你做什么？”

        “挡了他们发财的路呗，”顾彦轩嘴角抿着个冷笑，“杀了我，他们就可以更加理所应当地把我爹的钱都据为己有了。”

        顾彦轩原本担心，他爹拐着弯想告诉他姜家的事情，是因为姜家与齐敏中有什么勾结，可现在看来，姜家似乎是另外一条线上的人，涉及到的是八年前他爹和庄烈帝的谋算。

        这又和六年前的政变、和齐敏中有什么关系呢？

        鄂州太远，他自己很难查，需要借助齐卓炀的势力。

        顾彦轩不打算继续向齐卓炀瞒着鄂州的事情，话说得自然也就更坦白。

        “……这个鄂州姜家，原本帮助我爹打理铁厂的事务，可是自从六年前开始，他们就没再把账目送到建邑来……应该是把收益银子全都自己吞了。现在我回来了，他们恐怕是担心我要讨债，这才急忙地想把我做掉。”

        齐卓炀听着顾彦轩的话，也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抿了抿嘴，道：“建邑城里有人和他们里应外合，帮着你说的这个鄂州姜家的人，是姚家，户部尚书姚仁飞他们家。”

        顾彦轩舔了舔唇角，说：“这姜家的能耐可真不小，拿着银子不算完事，手都伸到齐敏中的朝堂上来了，难怪有胆子不把我爹娘当回事，还敢直接青天白日地把我灭口。”

        “姚仁飞如果对鄂州姜家买凶杀你的事情知情，淳王府那份人员名单怕是要不回来了，”齐卓炀眼底一片忧虑，“搞不好，当初户部就是借着查账的由头，故意把名单给拿走了。”

        姜家勾结了姚仁飞，想把顾彦轩瞒在鄂州铁厂的事情之外。

        “要不回来就算了，想找递文书的人，本来就是大海捞针的事情。……况且以我爹的性子和手段，没准递文书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被他利用了。”顾彦轩阖了阖眼，道：“湖州的账册我看了，做得规规矩矩，一点猫腻都没有，似乎就是为了赚那么点古董的利润……不如鄂州的事情有意思。”

        齐卓炀把顾彦轩肩头的被子向上提了提，又想起方才大夫说顾彦轩忧思过重的事情，轻声道：“你先好好养伤，我让罗东去查姚家和姜家的关系，有了消息立刻跟你说。”

        顾彦轩还没说话，便有个侍卫推门进来。虽然顾彦轩没见过他，但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罗北。无他，罗北和林泉长得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看就是同胞兄弟。

        “主子，药熬好了，现在拿进来吗？”罗北感受到了顾彦轩的目光，看着齐卓炀开口问。

        齐卓炀点点头，罗北便转身出去拿药，片刻后端着个汤药碗回来。顾彦轩闻着药味皱眉头。可他一身的伤，动也动不了，躲也躲不掉，只能躺在那儿，任齐卓炀把一碗药汤一勺一勺地灌进他肚子里。

        顾彦轩咂摸着嘴里又酸又苦的味道，盯着齐卓炀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开口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齐卓炀指了指罗北的背影说：“我怕你出事，就让罗北跟着。”

        他说着话，手心微微渗出了冷汗，生怕顾彦轩因为自己派人跟着他的事情而恼火。

        “是罗北打的信号弹？”顾彦轩却没恼，只眯了眯眼，回想着刚刚看到的场景。

        “是，看到信号弹，我就带着人过来了，”齐卓炀的眼神在顾彦轩身上的伤口扫了一圈，“但我来晚了，你还是受了这么多伤……对不起。”

        “三殿下不用道歉，”顾彦轩直直地看着齐卓炀，嘴角抿了抿，道：“是我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顾彦轩的视线挪到了齐卓炀的胸口上，他隐约记得那里被自己捅破了个伤口，血迹已经干涸了，凝在齐卓炀的身上。

        顾彦轩想起了攥紧齐卓炀衣领的感觉，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道谢就不用了，”齐卓炀的指尖微微划过顾彦轩肩上的纱布，“好好养伤，你爹娘的事情还等着你去调查呢。”

        顾彦轩苍白着脸点了点头，说：“我这样子，怕是一时半会去不了舆銮司了。”

        “没事，”齐卓炀收回了手，道，“别担心，你睡吧，我替你解决。”

        顾彦轩心底被姜家和姚仁飞的事弄得七上八下，可也不知道大夫到底给他开的是什么药，喝了之后头实在晕，只能听了齐卓炀的话，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齐卓炀看着顾彦轩的睡脸，心里又软又疼。顾彦轩的眼睛清澈而好看，明明是无辜的神情，可眼底空洞漆黑，已经被恨意腐蚀到不成样子。脸颊瘦削锋利，虚弱得他心如刀绞，眼下是淡淡的乌青，明显是长久没休息好的样子。

        大腿上的疤痕那么重，顾彦轩当初得有多疼。

        齐卓炀牵起了顾彦轩垂在被子外的手，看着他手腕上的一圈淤痕。慢慢地把他柔软的手团成个拳头，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好好睡一觉吧。

        外面暴雨倾盆，我来替你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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