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睡前故事及其他

　　1999年影第一次独自来觐见皇帝陛下的那一天，饭后陛下的散步和自学时间依然有影陪伴，陛下回到书房复习税法课程，影在一旁的小书桌绞尽脑汁写一篇学校老师布置的小作文。

　　卢尚宫前来请示：“陛下，天色已晚……”

　　“影卫今晚就留在宫中吧，哦，安排他睡我寝殿右边最近的小客房。”

　　“好的，陛下。”卢尚宫恭顺地领令而去。

　　影丢下笔轻叹一口气，虽说陛下检查他的学业不过是今日入宫的一个借口，可这一天的行程比起被检查学业来更不轻松。

　　陛下倒是马上走过来，拍拍影的肩膀，顺带扫一眼影的作文本：“阿影的作文字很工整，事情说得挺清楚，是个好学生呢。”

　　“陛下是说真的吗？”影立刻笑弯了眼睛，回答，“我一直觉得自己擅长体育，好词好句跟我做不了朋友呢。”

　　“文字是需要积累的，假如你有理工科的演绎归纳能力，也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词句。”陛下看了下手表，打铃命宫人带影去洗漱。

　　趁影不在的当儿，皇帝命奉茶宫人朴淑真前来复命。

　　“陛下，这是小人按您的想法购买的书籍。”朴宫人毕恭毕敬地奉上几本书籍。

　　“做得好，我阅读这几本书只是加深我对离婚这个法律词汇的理解，而不是其他。你或其他人，不会有什么误会吧？”皇帝瞥见第一本书的标题《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连忙不动声色地把这几本书混入书桌上的其他书籍。

　　“不会，陛下。小人只是尽绵薄之力，为好学的陛下选购几本法律辅导书。”朴宫人行个礼，肃然退下了。

　　洗漱完毕穿着小睡袍的影在自己房间里没找到电视机，有点失望地坐在床上。他又想起昨天爸爸破例接他放学时说的话，心情有点糟糕，忍不住啃起了指甲。

　　窗外，陛下站在回廊上冲他挥手，影一跃而起，到窗前打开窗户，陛下身手矫健地爬了进来。

　　“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今天心事很重啊。”陛下关好窗户，仔细打量影的神情。

　　虽然昨晚在给陛下的电话里已经哭诉过自己爸妈要离婚的消息了，影一听陛下这么说，还是哭丧起了脸。

　　“我们班上爸妈离婚的孩子都还能说说不，我爸说他是通知我，通知！我一个独生子，在家地位就这么低吗？哎呀，小臣家的天塌了，塌了——”影索性在床上打起滚来，不知怎么，他觉得这样心上松快了少许。

　　“你少来，我才是你的天，这是皇命！”

　　“那小臣准备逃家入宫了，白天做伴读，晚上做护卫。”

　　“你年龄太小，过早入宫服役会限制视野的。”

　　“反正我不回家了，求陛下罩着我！”

　　“哦吼，放肆！”陛下板起脸来虚张声势，吓得影立马老实躲进被窝。

　　陛下从自己睡袍口袋里摸出一本书，秒变卑微脸：“对你家的天我自有妙计，今晚你听我安排，睡觉前听我读《爱丽丝漫游奇境》。”

　　影感觉牙疼：“陛下，我不想听小女生做主角的童话，再说我也听过很多遍了。”

　　陛下说：“那也得听，你帮我分析分析，郑太乙警卫到底是怀表兔子呢？还是爱丽丝。”

　　影从被子里伸出手，把夹在书里的名牌举到自己眼前。

　　“郑~太~乙~警卫？笑起来嘴巴弯弯的，真的很像兔子。”一抬眼看到陛下投来的眼神如刀，影开始重新认真组织语言，“嗯，她这个面相很和气，我的语文老师就长得跟她很像，说话细声细气的。她一定是温柔可爱又勇敢的爱丽丝。”

　　“是吗？阿影还真是长见识了呢，以前你是小屁孩的时候总说她丑。”陛下欣慰地笑了。“告诉你一个秘密，虽然这个名牌上她是个大姐姐，其实现在她可能才九岁。”

　　“真的假的啊，陛下！”

　　陛下教影把名牌翻个面，这下影读出来了：“出生年月：1990年5月27日。陛下，这个怎么解释，魔法吗？郑太乙警卫，来自魔法世界？”

　　“不知道，她现在应该还不是警卫，也不是魔法师。”陛下不顾形象，倒在影身旁。“所以才要读这本书啊，这本数学家写的书里一定蕴藏着很多宇宙的秘密。”

　　竖起耳朵准备听听宇宙秘密的影很快被睡神征服了，在梦里他变成了爱丽丝的骑士，跟红心皇后的扑克兵大打出手，正在精疲力竭之时，长着一副郑太乙面孔的语文老师像往常上课一样凶巴巴地开始数落红皇后，居然骂得红皇后垂头丧气，扑克兵丢盔卸甲。影忍不住笑醒了。

　　朦胧的灯光里，有人在低声哭泣，影扭身一看，原来是陛下，他刚才好像没讲完故事也睡着了，现在像是在做噩梦，手压在领口表情很痛苦。

　　影连忙松开他睡衣领口的纽扣，轻呼：“陛下，陛下！”。

　　皇帝从梦魇中醒来，很快恢复镇静，“阿影，是你睡觉不老实，踹醒我了吧。”

　　影没有说话，皇帝反而坐起身，凶他；“我命你转过身去，不许看我。”

　　影转过身去，影这幅顺从的模样触动了皇帝，他重新躺下来，拍拍影的肩膀：“睡吧，睡吧！”

　　“陛下您确定今晚睡我房间卢尚宫娘娘不会生气？”

　　“仅此一天，她生气我也能哄好。”

　　“你经常这样做噩梦吗？是从那晚开始的？”影大着胆子悄声问。

　　“最近好多了。假如每一天都有可能在睡梦中离开这个世界，那最好还是把这仅有的一天过好。”

　　影很久没有发出声音，皇帝自顾自轻声开始说：“皇宫既是我最安全的家，也是我最危险的战场。阿影，你还小，需要在广阔的世界自由呼吸，也需要多学点识人之术。”

　　影没有反应，大约是睡着了。

　　“你的爸妈虽然离婚了，这只是他们对彼此厌倦了，你还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依然会爱你的，也许他们还会找到更适合自己的人，会有更多的人来爱你。”

　　影压住哽咽声，颤抖着肩膀，轻轻点了点头。

　　“哎一古，阿影，你哭了啊？”陛下一下坐了起来，“我要跟卢尚宫说，谁让我的天下第一剑伤心，我就让他尝尝四寅剑的味道。”

　　影赶紧也坐了起来：“陛下，您真好，但这是小臣的家事，这个这个。”影抓耳挠腮斟酌起来，“不必动用这个君权。”

　　陛下笑了，说：“我开个玩笑罢了。现在心情好了吗？我们可以睡觉了吧。”

　　影连忙说：“小臣跟您到您寝殿去睡。”一边收拾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

　　“阿影你倒是越发少年老成了呢。”陛下虽然这样说，还是带着影回到了他的寝殿。

　　影在陛下床旁的沙发椅上躺好，入睡前突然小声说：“陛下，请您原谅我，我对您撒谎了，跟郑太乙警卫长得有点像的，我的语文老师，她一点也不温柔，很爱训人的。”

　　“知道了，阿影，你老师给你写句评语把纸面都划破了呢。”陛下在朦胧中挥挥手，“没关系，我的麦西姆斯也很凶，爱咬人，可他跟我最亲。”

　　最后他像平日一样，手放在枕边的书上，心里轻轻说：

　　“郑太乙警卫，Good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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