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港口

这一天，天气晴好，白云悠悠地荡在蓝天，远处冲天的银色高塔在阳光下呈现出虚实交叉的模糊感，它穿过云层，直入天际，如同一根屹立在天地间的中轴线，将世界对半划开。

        这座高塔，是这颗围绕鲸鱼座t星旋转的行星上仅有的9座太空电梯之一，担负着矿工和晶源的运输和部分上层人的观光业务。

        为了防止恐怖袭击，高塔周边近10公里都是管制区，一旦识别到系统之外的生物信息，暗藏的武器便会自动启动，在那里面，连只鸟也飞不进去。

        因此，在太空电梯与城市之间，星船公司修建了一座巨大的中心广场，作为各类活动、庆典的举办地。

        姜真混迹在人流中，他仔细观察着四周。这类大型活动往往会启用一些临时摄像头来满足治安需求，甚至是“蜂眼”——一种小型拟蜂的摄像头，这些小家伙非常危险，有时一不小心，就会被它们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记录下画面。

        姜真谨慎地选定了目标，一个穿着棕色夹克、衣角发白的中年男人，他个子不高，在人群中伸长脖子张望着，那颗头挂在细长的脖颈上，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来。

        “先生，有好货要看看吗？”

        姜真微微拉开衣襟，小型投影在衣服内侧打出一个耳朵大小的框，正播放着时下最火热的真人秀《商界奇才》，他注意着对方瞥过来的眼珠子，舔舔嘴唇补充道：“《浪子》《最美自然人》，以及前几届《星船之声》……”

        随着他的介绍，投影切换着画面。

        “还有亚伦·李的经典合集……”

        “多少？”对方默不作声地把脖子缩回来，头依旧向前，眼睛平视前方，一动也不动。

        “随机节目10块，亚伦·李的20块，”为了让买家快速下定决心，姜真赶紧接上一句，“亚伦·李的合集包含有幕后特辑，我从不卖假东西，有问题你可以到e-8区来找我。”

        姜真在心底嗤笑，找得到个鬼！

        细脖子男人动了动手腕示意，姜真连忙放下衣服，在手腕上的通讯器上轻触了两下，然后伸向男人的手腕，双方的通讯器接触，震动提示交易完成，姜真趁着汹涌的人流把芯片塞进男人手里，转身钻进人群。

        中年男人这时才慢悠悠地装作不经意地抬起手腕，他一点开通讯器的全息屏，当即暴跳如雷。

        “狗东西，扫走了老子50块！”

        他愤怒地推搡开拥挤的人群，试图把刚刚那个小兔崽子逮回来，然而向前的人群如潮水般覆过来，姜真像是跳进海里的鱼，早溜没了影。

        姜真如法炮制，打一枪换个地儿，短时间内就赚得盆满钵满。

        正所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正当他志得意满地欢喜连“蜂眼”都抓不到他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阿真？”

        第一声带有怀疑，姜真的头微微一动就立马警醒。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回头就是默认！

        “阿真！”第二声便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姜真果断终止给目标客户做的展示，扒拉了对方一把，跳起来就跑。

        “该死！”

        姜真拍着脑门想，他竟没有察觉已经走到了通道的边缘！真是要命啊！

        通向广场的通道两侧林立着一些店面，好巧不巧这里就在他姐姐打工的小食店附近，值得庆幸的是，那声音不是来自于他的亲姐姐姜喜，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一听就知道那是他姐姐的好闺蜜莉娅。

        莉娅一看姜真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就知道他准没做什么好事。她回身把托盘往促销机器人身上一扔，也不顾还穿着裙摆贴近大腿根部的小短裙，一个箭步杀了出去。

        “别跑！”这声怒吼顺着莉娅别在衣领上的麦克风扩散开来，人群溯着声音的方向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莉娅追出去数米后，眼见姜真那颗刺猬头消失在人群里，喘着气四下张望间，瞥见那家伙竟然不知不觉地又溜回了她身后，正逆着人流一步步想逃。

        “站住！”

        莉娅转身倒回去，可这就好比逆水行舟，肩膀、脚步迎着她的面打来，莉娅没有姜真那么灵活的身手，在人群中艰难行进着。

        眼见姜真就要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了，偏偏有个“咸猪手”在人群中捏了她一把大腿，莉娅尖叫一声，周围路人投来的一个个莫名的眼神让她分不清到底谁是罪魁祸首，莉娅又气又急，脚下一乱，被迎面而来的人绊倒。

        “没事吧？没事吧？”

        旁人纷纷绕过这个穿着有些暴露的女孩，偶尔有几个向莉娅施以援手，拉她起来，却听见有人在大喊：“你们在干什么！？放开她！”

        莉娅定睛一看，竟然是姜真折返回来了。

        待姜真看清画面，霎时也明白了并不是他听到莉娅那一声尖叫后想象的什么“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的戏码，一个哆嗦转身又想跑。

        此时莉娅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趁着人群还没散开挡住了姜真的路，冲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姜真挣脱不得，恨不得用眼神杀死莉娅。

        “你怎么在这里？”莉娅问。

        姜真死鸭子嘴硬：“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你姐不是送你去车行做学徒了吗？”

        “嗐！你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姜真暴跳，刺猬头都快锥到天上去了，“那个死胖子每天就叫我们擦螺丝，但凡那螺丝上有一丁点机油，他就非打即骂，换做你，你去不去？”

        姜真占了理，越说越气愤，回过神来时，他四下望了望，确认姜喜没在附近，换上一副好言好语，求道：“你可别告诉我姐啊，不然她又要想些法子把我往别的地方送，说了她还不信，次次都得花一笔钱，浪费呀！”

        “那也是因为你不学好啊，阿喜是想找个地方把你管住。”

        姜真双手合十：“那算我求求你们了，别管我了行吧！”

        “行！我不管你，你这就跟我去见你姐，让她来管你！”说罢，莉娅拖着姜真就往店里去。

        今天她是沾了姜喜的光，港口庆典活动老早就宣传出去了，姜喜工作的小食店需要个活泼漂亮的外摆促销员，得是真人那种。于是姜喜向老板推荐的莉娅，还管一顿饭，莉娅觉得自己该用实际行动来回报姜喜的好意。

        姜真眼见拗不过莉娅，闭眼一指：“哎哎哎！莉娅，你快看那是谁！”

        “你少来！”

        “不是，我是说真的，那不是艾琳娜吗？”

        莉娅原本打定主意不作理会，可一提到艾琳娜，她的眼睛就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不看不知道，街对面那个扎着棕色小辫的小女孩不是艾琳娜是谁？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她还抱过哩。

        莉娅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们不该在学校里吗？

        尽管学校总是找些七七八八的名目收费，可也没听他俩的母亲苏西亚提过孩子俩因欠学费而退学啊。

        就她这一恍神的功夫，姜真滑溜得像泥鳅一样溜走了。

        莉娅气得直跺脚：“哼！阿真你就等着吧！等你回去有你好受的！”

        大的跑了，可小的不能不管呀！她喊完话，感觉勉强抒了口胸中的恶气，向着艾琳娜小跑过去。

        “艾琳娜！”莉娅隔得老远便冲她招手，“艾琳娜，只有你一个人吗？”

        “莉娅姐姐！”小姑娘看到她，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她伸出手向莉娅求抱抱。

        “只有你一个人吗，艾琳娜？”莉娅又重复了一遍，她四下张望了一下，艾琳娜刚好在几处摄像头的交汇处，又是空旷的公共场所，万一是被独自留在了什么深街小巷，很难说不会出什么意外。

        人可是重要的器官来源。

        地下的昏暗就是罪恶最好的保护色，莉娅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听到隔壁社区小孩失踪的消息，寥寥无几被找回来的小孩也没几个身体完好无损的。

        艾琳娜眨眨眼睛，摇摇头，说：“哥哥去探路了，让我在这里等等他。”

        “探路？”

        “哥哥说，要去那里面得买票，可是我们没有钱……”艾琳娜嘟着小嘴，搅着手指，“可是艾琳娜想看亚伦·李——”

        她拖长了尾音，向着莉娅怀里撒娇。

        “亚伦·李？”莉娅给艾琳娜整理了一下衣服，回忆着小食店姑娘们的对话，作为港口的商户，店家几乎掌握了今天活动相关的第一手信息来源。

        莉娅说：“今天好像没有亚伦·李，不过据说瑞秋小姐会在仪式上唱新歌哦。”

        “可是她唱歌还没有莉娅好听！”艾琳娜撅起嘴。

        莉娅“噗嗤”地笑了，她刮了一下艾琳娜的鼻子：“真会说话。”

        瑞秋可是上一届《星船之声》的总冠军，赢下冠军那段时间，几乎全城的全息广告屏都在播放她夺冠的演出画面，带声音那种。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艾力的呼喊声：“艾琳娜——快快！我们快到前面去！他们要发食品券！食品券！怪不得今天这么多人，肯定是冲着食品券来的！再不过去就抢不到了！”

        他逆着人流挤回来，一张脸跑得通红，细密的汗珠挂在鼻尖上，脸上的兴奋在看到莉娅的那一瞬间僵住了，脚下没刹住车，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转身想溜。

        “站住！”莉娅叉着腰，“不在学校里呆着跑这来干嘛！”

        可怜11岁的艾力还没有练就出姜真的厚脸皮，刚成年的莉娅对他还是颇有些威慑力。

        他顿住脚步，僵硬地不敢回头。

        “那个……那个……”突然，灵光一闪，艾力回身指着艾琳娜，“是她！她想看亚伦·李！对对对！”

        艾琳娜拍手笑：“亚伦·李！艾琳娜想看亚伦·李的真人！”

        莉娅才不信艾力这小子推卸责任的鬼话，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她可是亲眼见证艾力从一个乖小孩一步步跟着姜真变成个调皮蛋，肯定是艾力自己想出来玩，带妹妹无非是“顺便”。

        “就算亚伦·李真的来了，也只能从全息屏上看到，知道吗？”莉娅拉拉艾琳娜的小手。

        “为什么呀？”艾琳娜天真地问。

        “笨蛋！因为上等人进主会场都不用买票！下等人都买不起！”艾力愤愤不平地抢答，“他们甚至把主会场挂在了天上！”

        他跑了很远，找了很大一圈，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们这种屁民连瞻仰一下“仁慈亲善”的机会都没有。

        他能把地下世界的管网走向烂熟于心，可他一辈子都够不到天上的一根草。

        而那些从矿星九死一生回来的人是多么荣幸，可以在铺满黄金地板、镶嵌着钻石玻璃和铺着丝绸被褥的房间里住上一晚，然后在衣香鬓影的上层人士的祝福下，回到肮脏、逼仄、臭不可闻的地底，开启卑微求生的“新生活”。

        而他们则要怀揣着你争我抢夺来的食品券，对播撒了仁慈恩典的上层人感激涕零。

        莉娅注意到了艾力的情绪，她伸出手：“走吧，别去想什么食品券了，至少我今天还能请你们喝饮料。”

        “喝饮料！”艾琳娜欢呼。

        莉娅微微一笑，阳光扫过她的脸颊，给一半侧脸留下了天使般的光晕，绿色的眼睛像宝石般闪闪发亮，流畅挺翘的鼻梁下，水红色的嘴唇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将白皙的脸颊也染出一抹微醺。

        小男生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嘴翘得老高，不情不愿地说：“哼！别拿你哄客人那套来对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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