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舞台（一）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莉娅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杯子里的糊糊粥，一双绿眼睛在姜真身上逡巡。

        没有药膏，姜喜绞了张浸过凉水的毛巾给姜真：“对不起啊，是我不小心，是不是很痛啊？”

        姜真龇牙咧嘴道：“还不是怪这个……”

        他愠怒地把眼刀子甩向莉娅，莉娅用一个“我全知道了”的眼神做回应，姜真立马偃旗息鼓，心虚地讪笑：“怪这个电脑，我就不该摆在这，还害得莉娅差点绊倒，嘿嘿嘿。”

        姜喜左看看莉娅，右看看自己的弟弟，地底下的小孩都皮实，加上被烫的地方也不多，姜真看起来也没什么大碍，于是她又拿出了做姐姐的姿态来：“你呀，惯会嬉皮笑脸！”

        说完，她转身忙着收拾去了，还不忘吩咐道：“我要来不及了，一会儿阿真把杯子洗一下。”

        莉娅忙说：“阿喜你忙去吧，我来洗。”

        姜喜笑了，回身过来帮她把喝完的空杯子收走：“有个‘工具人’，哪能让你动手呀。”

        “工具人”哪里想到自家亲姐姐如此偏心，气得七窍生烟：“我可是病号！”

        “就那一小块皮，又不是腿断了。”姜喜没惯着他，“可别想着偷懒不去车行哦，你这没学历没技术的，有地方收就不错了，整天抱怨东抱怨西……”

        “工具人”一听她开始唠叨，就相当不耐烦，摆手道：“行啦行啦！我知道啦，你赶紧走走走。”

        莉娅对着他就是一记肘击：“对你姐姐放尊重点！”

        姜真抓起地上的衣服被子就要反攻，莉娅笑眯眯地无声地用口型一字一句地说：盗、版。

        阿真愣了一下。

        莉娅见状，就知自己懵对了，立刻乘胜追击：暗、网。

        这下姜真彻底熄火，他换上体贴的笑容，特别乖巧地冲姜喜说：“姐姐慢走，路上小心，一会儿我来收拾，你放心好啦！”

        正准备出门的姜喜狐疑地回过头。

        姜真马上埋头研究起自己的伤口。

        莉娅从地上爬起来：“哎呀，我也得赶紧收拾收拾。”

        早先她已经用姜喜的通讯器给家里发了讯息告知原委，只要奶奶一醒就能看见，但她还是得去排队办临时门卡，不然根本进不了家门。

        今天太难得了，弟弟居然对莉娅言听计从。姜喜一时没搞明白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赶着打工的她没时间深究，带着一脸疑惑出了门。

        门一关上，姜真立马撕掉“病号”的外包装，“噌”的扑了上去，拦住莉娅的去路。

        “你知道多少？”他恶狠狠地怒视着莉娅。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莉娅耸肩，“我就诈一诈你，没想到你自己就承认了。”

        “你！”姜真气不打一处来。

        莉娅没跟他置气，反而好言好语地劝道：“要我说，你就该反思一下，万一哪天你出什么事，阿喜怎么办？”

        姜真轻蔑地笑了：“你们懂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莉娅走到水池边刷起杯子，“想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想为什么有人一出生就能拥有一切，想他们凭什么垄断一切。

        “我以前也会时常想这些，但现在我们至少还能生活下去，难道你想要在脑子里装上芯片然后扔去矿星过生不如死日子？你想过你姐姐吗？哪怕你一死了之，她作为亲属也要继续承担你的债务！”

        “那我该怎么办！”姜真额头上青筋毕露，他捏紧拳头，“你以为我不想让她过上好生活吗？靠努力工作吗？还是指望着入选真人秀一夜暴富？”

        他冷哼一声，蓦然间想通了，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啊，我明白了，你就是这样的人。长得也不错，自以为会唱几首歌，怕是也盼着参加个节目一飞冲天做人上人吧？毕竟，几十亿人，几乎人人都这样想，以为这样就是解脱……”

        “这样有什么错呢？为什么不能去追求一个美好的生活？”莉娅明显感受他就是在羞辱自己。

        阿真跳了起来，他挥舞着拳头，怒不可遏：“那不是美好的生活！那是假象！给所有生活在深渊里的人一个看似触手可得实则遥不可及的假象！在虚妄中消磨着人的意志和斗志！等到……”

        门冷不防被打开。

        两人均吓了一跳，僵在原地，定睛一看竟是阿喜折返回来了。

        这房子不隔音，姜喜在外面肯定听了个七七八八，刚刚还针锋相对的两人都心虚地默不作声了。

        “我不知道你们俩又为什么吵起来了……”果然，姜喜皱着眉说道，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有个……有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就在你家门口。”

        没见过的人？莉娅诧异。

        地下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街道，要说“没见过”，每天都有许许多多的“没见过”的人在通道走廊上通行。

        莉娅狐疑地跟了出去。

        在看到来人时，她惊讶得合不拢嘴。

        是阿尔曼。

        他换下了昨晚一身周正笔挺的衬衫和西裤，和地下的小年轻一样，穿上了夹克和工装裤。款式可以相近，但面料的光泽和质感骗不了人，更遑论他英俊的外表和不凡的气度，引得来往的行人频频侧目。

        确实是在地下……不曾有人见过的人。

        慈善专员作秀都不会涉足这种地方，他却泰然自若地站在她家门口，捧着一页阅读器打发着时间。

        “阿尔曼。”

        听到莉娅的呼唤，他抬起眼，嘴角升起一弯浅浅的笑。

        “他是谁？”姜喜扯了扯莉娅的袖子，警惕地问。

        莉娅看着他，目不转睛：“他是……他是《星船之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阿尔曼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还未等莉娅问清他的来意，只见阿尔曼摊开手，她的通讯器就躺在他手心里。

        “你昨晚落在包厢了，安迪捡到的，本来想交给酒吧，但我想了想，决定还是自己送过来。”

        “太……太谢谢您了，先生。”纡尊降贵就为送通讯器？可他说得再自然不过了，莉娅受宠若惊。

        莉娅拿到手才发现，他不仅亲自送还了通讯器，还更换了一条腕带，低调又精致的皮革质地，只在接口处镶嵌了几点碎钻。

        “喜欢吗？”

        莉娅欣喜地望去，阿尔曼的眼中满是期待，他笑着补充道：“我想你肯定不会喜欢那些浮夸的款式。”

        莉娅抿抿嘴唇，羞涩地点点头，抑制不住的欣喜就差写在脸上了。

        “莉娅，我上班要迟到了，先走了哦。”好闺蜜姜喜在一旁吃瓜吃得乐呵，捂着嘴偷偷笑，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远，在阿尔曼身后冲莉娅比了个“加油”的动作。

        莉娅接收到她的意图，耳根一热，吞吞吐吐地说：“那、那个……我奶奶还在家里……”

        阿尔曼会意道：“我在门口等你。”

        诶？

        莉娅讶异。

        “报名的事情。”他说，“网上的渠道已经关闭了，如果临时再开一次……”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我不并不想引起太多人注意，所以我们得去一趟现场，可以吗？”

        “现在吗？”

        “你今天还有其他安排吗？”

        莉娅想了想：“白天倒是没有。”

        今天没有接到临时工，酒吧也要等到晚上才上班，只是她得回去替奶奶打理一下，现在安装在奶奶床头的是最基础的辅助生活机械臂，餐食、药品、饮水需要每天更新储备，若是让阿尔曼一直在这种地方等她，她会很过意不去。

        “只是……”莉娅略有迟疑，她还穿着昨天的那件外套，可能一夜过后头发都有了些味道，站在阿尔曼旁边，她无地自容得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这样吧，”阿尔曼看了一下时间，“现在还早，你告诉我一个时间，我在车站门口接你，怎么样？”

        还能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嗯。”莉娅羞涩地点点头。

        阿尔曼在莉娅的目送下离开，当他走出一段距离后，似乎察觉到了还有别的目光尾随，脚下一滞，回身望去，逼仄幽暗的通道里路人行色匆匆，对他又好奇又畏惧，纷纷垂首佝腰绕着他走。

        阿尔曼皱眉，嫌恶之情溢于言表，若隐若现的发霉腐烂的臭味让他恶心，包括这群唯唯诺诺的庸人，不能创造多少社会价值，但又像蟑螂一样，顽强地寄生在城市的下水道里。

        =

        “然后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是《星船之声》的负责人！”

        莉娅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束成好看的发辫，她一边别这发卡，一边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份喜悦分享给奶奶，她一面给奶奶备餐，一面絮絮叨叨。

        “而且他说他非常欣赏我的歌声，说我一定会大获成功！”莉娅傻傻地笑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画面。

        她兴致勃勃地转身走过来，蹲在奶奶床边，握住老人的手，郑重地许下承诺：“奶奶，到时候我就给你请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老人的脸抽搐着，她连一个微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嘴里发出喑哑的呓语，用堪堪能动的一只手，抚上莉娅的脸颊。

        莉娅主动贴近，摩挲着感受奶奶掌心粗粝的温柔。

        “我们会住上大房子，我会给你买好多好多电视节目看，我们可以去最高级的餐厅吃饭，奶奶，你一定很久没有吃过真正的肉和蔬菜了吧？”

        他们只吃得起像面糊一样的所谓营养包，蜗居在地下狭小的房间里，莉娅出去工作后，奶奶只能孤独地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重复的免费节目。

        “我一定会成为大明星的！”

        一定。谁也不能阻止我带你离开这里。

        莉娅闭上眼，在心底默念着。

        泪珠在老人手心里摔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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