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祭拜故人

半年前在车祸中丧生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王志峰，一个叫陈海涛。他们是羽玄的小学同学，这些年，一直保持着联系。

        随着城市的发展，房价一路飙升，由于可占用的土地有限，稍微近一些的墓地每平方米的价格已经比住宅还贵，经济不宽裕的普通人只能选择城市周边更偏远的地段。

        王志峰的墓地远离市区，在城市的西南角，开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个人才找到了地方。

        前面是个村庄，墓地在村庄外一处僻静的角落。

        没有阳光的冬日，显得萧条而阴冷，寒风带着冷刃，吹得人瑟瑟发抖。

        左凡把自己丢在后座上的棉外套拿出来，披在羽玄身上。

        “穿上吧，别着凉了！”

        羽玄没有拒绝。

        被环境渲染，心情低落，默默悲伤。

        两个人踩着冻土上枯黄的干草，走了二百多米，来到这片坟地。

        这是村民自建的坟场，王志峰的墓碑在最后一排的最里面。

        左凡跟在羽玄身后，默默地陪着他走过去。

        从小到大，左凡最不喜欢跟长辈去祭拜，那种氛围压抑的让总会他觉得喘不上气来。

        后来，见惯了生死离别，他却从没有去过墓地。

        今天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很不喜欢，却并没有太多抵触。

        知晓羽玄需要陪伴的缘故。

        他盯着走在他前面的羽玄的背影，忍不住腹诽：“他在想什么呢？难过、悲伤、痛苦？抑或是像我当初一样痛不欲生，大脑一片茫然？”

        左凡不得而知，但他感觉到羽玄身体的僵硬，正无声地传递着痛苦。

        把鲜花放在墓碑前，羽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左凡仿佛回到了过去，看到了两年前在境外发生的那一幕……

        那个趴在坟头上痛哭的人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努力定了定神，弯下了腰。

        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停车的道路旁，缓缓驶过一辆白色的皮卡车，车窗玻璃摇下来一半，隔着贴了黑色车膜的车玻璃只看见一个男人的发顶。

        警觉顿起！

        不远处走来四五个回村的村民，车内的男人察觉，很快把车开走了。

        天色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羽玄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滴落，曾经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萦绕，青春阳光的笑容挥之不去。

        回忆终成伤！

        “让我自己呆一会儿。”羽玄哽咽着说。

        “好。”左凡答应，后退了十几米，站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点燃一根烟，一边吸着，一边把玩着手里的宝马车钥匙，警惕地看着周围的环境。

        刚看到的那一幕，仿佛一把利刃，划破了他心里的防线，也驱散了共情的心情。

        虽然还不到下午四点，但北方的冬天黑得早，三三两两的路人从远处回到村里，刚刚驶过的那辆皮卡车没有再回来。

        羽玄在坟前跟王志峰说了一堆话，左凡站在上风的方向，听得不大清楚，通过零星的字眼，猜出大概意思是在述说往昔里他们之间的美好回忆。

        一根烟抽完，他走过去，把羽玄拉了起来。

        “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我还想再多呆一会儿。”羽玄的声音带着哭腔。

        左凡听得心里难过，握住了羽玄冰冷的手，说：“天太冷了，他是你的好朋友，会理解你的，等明年清明我们再来看他。”

        左凡伸手擦了下羽玄眼镜下的泪痕，揽住他的肩膀，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羽玄不情愿地回头张望。

        似乎那不是一块冰冷的墓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整个晚上，坟场边路过的那辆可疑车和坐在车里的那个男人，一直萦绕在左凡脑海中，挥之不去……

        第二天，他们来到了陈海涛的老家，在距离向阳市有四个小时车程的长松县许度村。

        天公作美，虽然依旧很冷，但这天没有风，阳光明媚而灿烂。

        路上，左凡见羽玄情绪依然不高，劝说道：“现在这样，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太自责。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关照一下他们的父母，也算是告诫他们的在天之灵，相信他们会理解的。”

        “你不用劝我，我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他，他们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劝人容易劝己难！我知道发生这样的事，你很难说服自己，可你当时也是身受重伤。只有振作起来，好好活下去，才不枉他们与你朋友一场！你身上肩负着他们的两条人命，所以，需要努力做更多的事情，帮助更多的人。”

        羽玄看着左凡的眼睛，被左凡的话深深触动：“谢谢你！”

        有左凡在身边，他总有一种无法名状的心安。

        左凡笑了：“谢就算了，别嫌我啰嗦就行！”

        羽玄浅浅一笑，似乎有些无奈：“是挺啰嗦！要是换成别人，这么对我唠唠叨叨，我早把他炒鱿鱼了！”

        看到羽玄的笑容，左凡心里微微一震，整颗心仿佛化作了一滩柔水。

        为了眼前的这个人，为了这迷人的微笑，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左凡都毫不在乎，会永远坚定地挡在他面前，绝不会后退一步。

        陈海涛的坟墓在村子后面，只有一条小路通向那里。

        阳光照在身上，感觉很温暖，车内的气氛缓和了些，不像昨天那般压抑沉闷。

        羽玄把鲜花放在坟头。

        左凡点了一把纸钱。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火焰燃烧时，干树枝搅动纸屑发出的细微声响，因为点着了在火苗中搅动的树枝，偶尔响起噼啪的燃烧声。

        羽玄跪着对逝者说起了缅怀的话，沉浸在悲伤中……

        就在两个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小路的尽头突然出现了四个人影，朝着坟场这边走来。

        左凡像一只嗅到猎物的豺狼，几乎瞬间，凭着多次面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肾上腺素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来者不善！

        计划够周密的，左凡暗自思忖，瞳孔缩紧，眼睛也眯成了针芒的形状。

        坟场在村子后面，离村子有段距离，即使发出打斗的声响，也难以传进村里。

        此刻正值午后，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就这么把人杀了，就地掩埋，很难有目击者。一段时间之后，如果有人在这里发现无名白骨，因为这里本就是坟场的缘故，也不会引人怀疑。

        况且，他们跑出这么远，就算家人发现他们失踪后报警，也没人能找到这里。万一对方得手的话，警察怕是连他们的尸身都找不到。

        算盘打的不错！

        只是没有万一，他们的对手是左凡。

        羽玄发现情况不妙，很快反应过来，这几个人的目标是他，他擦了下眼角，来不及收拾心情，上前一步，挡在了左凡面前。

        “他们是冲我来的，你快跑！”

        说着，伸出双臂，挡在左凡身前。

        看到羽玄的动作，左凡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动，仿佛产生了错觉，时空拉得格外漫长……他长这么大，只有两个人让他有过这种感觉。

        而另一个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心中的某个角落软成了一滩水！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逃跑是最不明智的选择，这里是荒郊野外，短时间内，他又能跑出去多远？

        对方在对羽玄下手后，作为目击者，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何况，也是最关键的——他不会任人宰割！

        左凡轻咳了一声，站着没动，开始在心里盘算，应该怎么处置这几个人。

        杀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这毕竟在国内，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打伤就不一样了，正当防卫而已。

        眼见着四个人走近了，羽玄见左凡还在，紧张地催促他说：“快跑啊，还傻愣着干什么？”

        “往哪儿跑？你们俩今天谁也别想跑。”为首的胖子面露凶相，脸上的两团肥肉拧巴在一起。

        “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想干什么？”羽玄厉声喝问，尾音有些颤抖，却强装镇定。

        “干什么？当然是要你们的命了！”

        说话间，几个人就要冲上来。

        左凡冲着羽玄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拽到身后，说：“跟紧我！”

        四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一个人手里是铁棍，两个人拿着刀，还有一个人，手里的家伙什形状有点奇怪，左凡仔细一看才认出，居然是根□□。

        看来这次幕后之人是下了点本的，雇佣的这几个人，貌似有两下子。

        不过也就两下子。

        两个人挥起刀朝着左凡砍过来。

        左凡向旁边一个侧身，躲过了其中一个人的刀，一拳打在此人腋下，俯身一个侧踢。

        “诶呦！”

        “诶呦！”

        两个人纷纷摔倒在地。

        后面的两个人见状，举着棍刺朝着愣在原地的羽玄挥去。

        左凡一把把羽玄拉到怀里，另一只手并拢手指朝着拿□□的人手腕劈下。

        那人痛呼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根铁棍朝着羽玄的头打来，左凡急忙护住羽玄，后背生生挨了一棍。

        左凡一脚踹向身后，踢中了持棍人的膝盖。

        那人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这四个人根本不是左凡的对手，只是碍于不想下死手，又担心羽玄受伤，处处受到牵制，才打得这么被动。

        羽玄惊惧之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左凡与来人交上了手，眼见着有人向自己袭来，闪躲不及，忽然重心不稳，被左凡一把拉进了怀里。

        “咚”地一声闷响，硬器敲打皮肉的声音，羽玄没有感觉到疼，心却猛地揪紧了。

        是左凡替他生生受住了这一棍！

        四个人一击受挫，却不肯罢手，相互使了个眼色，又围拢上来。

        左凡和羽玄背靠着背站定，他一手拉着羽玄，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摸出了一把刀片，夹在食指和中指间。

        就在四个人一起向他俩打来的时候……

        “蹲下！”

        说话间，向下拽动羽玄。

        他伸出一只胳膊，生生挨住了面前两个人的刀，抬起一脚踹歪了一个，另一只手一拳打偏了最后一个人手里的棍子，然后朝着他们拿家伙的手挥动了一圈，四个人纷纷松了手里的武器。

        疼痛感传来，却并没有鲜血飞溅的情景——左凡提前有所准备，小臂上戴了穿着钢丝的牛皮护腕。

        “咚、咚……”刀棍掉落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

        等四个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都痛苦地捂住了流血的手腕。

        他们手腕处的筋膜都被锋利的刀片划断了！

        左凡几拳下去，四个人都倒在了地上，无一例外。

        见四个人哀嚎着倒地，羽玄急忙站起：“你没事吧？”

        看到这个场景，他终是明白，左凡并不只是简单的会打架而已。

        左凡活动了下肩膀，这才感觉到了背部也是火辣辣的疼，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说：“没事。”

        一脚踢到为首的胖子腿上，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问：“你叫什么名字？”

        胖子吃痛，还想抵抗，看到左凡凛冽的眼神，即使身处正午的阳光下，也仿佛跌入了寒窟，顿时怂了。

        “郭……郭胖子。”

        “谁派你们来的？”

        郭胖子咬着牙说：“道上的规矩，不能出卖雇主，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能说。”

        “杀了你？那我岂不是要坐牢？不过我可以把你另外手脚上的筋也挑了。”

        胖子闻言，脸色变得铁青，他可不想后半辈子成了残废。

        “别，我说，我说，是——平哥。”

        “平哥？平哥是谁？姓什么？”

        “我，我不知道，道上的人都这么叫。”

        “不知道？”左凡把手里的刀片伸到胖子手腕旁。

        胖子吓得赶忙把手缩回去，哆嗦着说：“姓，好像姓林。”

        “全名叫什么？”左凡愤怒地问。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求求你，饶了我吧！”胖子哀求着。

        羽玄见问出了幕后的人，问左凡：“现在怎么办？”

        “报警吧！”左凡无奈地说，虽然他不想给自己，也不想给警察找麻烦。

        开车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羽玄靠在后座上，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两侧的睛明穴，折腾了一整天，显得很是疲累。

        左凡一直心存侥幸，希望吊桥效应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惜，两个人共同经历了这么多次危险，种种迹象表明，羽玄对他只有感激。

        看来，羽玄确实是直男。

        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他没有掰弯一个人的经验，也从未想过强人所难——想什么呢？左凡暗自苦笑。

        他喜欢羽玄，却更希望他幸福！

        羽玄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问：“你会功夫？”

        左凡摆正了车内的后视镜，透过镜面看着羽玄，依旧摆出了那套说辞：“打架打多了而已。”

        “蒙谁呢？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打架能练出那么好的身手？轻松的以一敌四！”羽玄语调不高，显然没心情开玩笑：“我发现对你一点也不了解。”

        “放心吧，我绝不会伤害你！”左凡信誓旦旦。

        “我知道，可我很多事情都告诉你了，却对你一无所知，信息不对称，这种感觉很不好！”

        “我的基本信息你也知道啊！还想知道些什么？”

        “刚才的问题。”

        左凡想了想，说：“我没骗你，不过，只是话没说完，我曾经是少林寺的弃徒。”

        “啊？”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虽有些心理准备，可涉及到天下武功出少林的少林寺，羽玄还是表现得特别惊讶：“你居然是少林弟子！可为什么是弃徒？”

        “打架，被逐出来了。”左凡的语气平静，像是说别人的故事。

        羽玄震惊之余，心中的疑问也瞬间解开了：“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对面来车射出的灯光晃到了左凡的眼，他一时分神，没听清楚。

        “你什么时候去的少林，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小时后被送去的，呆了有十几年。”

        “难怪你功夫这么好，可你又为什么做了护工？”

        “年轻时血气方刚，总是容易惹上是非，后来厌倦了，对工作便没要求了。”

        他不是不想告诉羽玄更多，只是觉得还不是时候，曾经混迹在社会底层的事，羽玄也未必有兴趣听。

        羽玄突然来了精神，说“真羡慕你这样的，我从小就被送去了寄宿学校读书，一点自由都没有，对社会的了解太少！”

        左凡揶揄道：“大少爷，知足吧，能生在羽家，你可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简直就是躺赢。你没吃过苦，不知道挨饿、挨打、居无定所、提心吊胆的生活是多么难捱，穷人挣钱又是多么不容易。”

        “是，我是知足，可穷人也不用担心被绑架、追杀啊！”

        他没有被迫害妄想症，最近确实经历了太多。

        “穷人就不会被杀害了？他们往往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左凡觉得这话有些残忍了，赶忙劝慰：“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有事的！”

        羽玄不再觉得左凡这话是夸耀，诚恳地说：“谢谢你！今天若不是你，我恐怕……”

        “想谢我啊？”左凡不怀好意地笑了，心猿意马的想，以身相许吧！

        嘴上却只说了句：“给我涨工资吧！”

        羽玄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明天到公司，我让财务转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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