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花尽欢是被疼醒的。

        与孤狼搏斗的记忆还存在他脑子里，他只当是孤狼在啃噬自己的腿骨，猛地朝他踹了过去，谁知道非但没有将孤狼踹开，反倒被人捉住了脚踝。

        不是狼。

        身子底下是稻草，他又回到了山洞。

        “你若不想下半辈子变成瘸子就老实点！”

        李煦见小瞎子才醒就穷凶极恶地要杀人，将他摁了回去，趁他不备猛地将插在他脚踝处的一根横刺从伤口处拔了出来，在血喷出来之前，用布紧紧缠住。

        期间，小瞎子一声不吭，好似伤的不是他一般。

        包扎好伤口，小瞎子道：“谢谢。”

        李煦道：“是你命大。你做瞎子倒是做得极好。比正常人还要耳聪目明。”

        他手下不乏勇士，如小瞎子这般瞎了眼睛还能够使一匹狼吓得落荒而逃的却没有一个。

        “我从前做过的。”花尽欢难得愿意开口讲话，“一个做过瞎子的人总要比常人敏锐些。”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如今想起来那段时间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唯有一些东西刻骨铭心。这些东西日夜磨着他的心，他一刻也不敢忘记，也不允许自己忘记。

        “饿吗？”他问。

        饿肯定是饿的，只是这时节山里别说动物都冬眠，就连野果子都难寻，不过他昏迷前饮了一两口狼血，倒还撑得住，只是身上冷得厉害。

        对方将一个冰凉的什物塞到他手里，道：“外面又下雪了，下得很大，眼下出去很容易迷失方向，你先将就将就。”

        花尽欢没有犹豫将雪团一口一口吃了进去，那雪团在腹中化作水，倒也暂时充了饥。

        饥饿与寒冷交迫，为了节省不必要的体力，连话都不想说。

        花尽欢蜷缩着身子，身体越发地冷，尽管有堆火烤着，可是因为失血过多，身子凉得厉害。

        突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到了他身上，连头到脚将他包了起来。

        花尽欢知道如果自己拒绝这件大氅，也许明天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无耻地接受着旁人的好意，过了很久，开口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他不答。

        花尽欢也从不指望一个才相似几日的人会说真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道：“你跟我一个朋友生得很像，所以见到跟他相似的人，总忍不住要对那人好一点。外面下雪了，睡吧。”

        鹅毛大雪连下了两日，两人在山洞里猫了两日，到了第三天中午，花尽欢已经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再加上失血过多，整个人都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间，有人拍拍他的脸将他叫醒，往他手里塞了一些东西。

        是烤干的松子仁。

        这时候就算有人塞毒药他也能吞进去。

        他知道这些食物得来不易，问：“你吃了吗？”

        他声音有些沙哑，“吃过了。”

        花尽欢将手里的松子仁分出一半来递给他。

        吃了松子仁肚子里勉强有了些体力，他问：“没有柴了吗？”

        好冷，全身都冷，身上的大氅似乎也无法取暖。

        柴火自然还有，只是眼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出去，若是此时将柴用尽，恐怕要死在这儿。

        李煦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雪已经停了，将他的佩剑塞到他手里，道：“我出去看看，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你不要离开这里。”

        “等等！”花尽欢将他的大氅递给他。

        这么呵气成冰的天气，多一件衣裳出去就多一分回来的希望。

        “小瞎子，你是怕我冻死了救没人带你出去？”

        花尽欢不作声。

        他分出一小堆柴火点着，确保能够燃烧到他回来。

        “小瞎子，等我回来。”

        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山洞里，花尽欢解开缠绕在眼睛上发硬的布条，尝试着睁开眼睛。隐隐约约地，他瞧见刺眼夺目的雪原外有一抹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雪原尽头。

        眼睛见光开始流泪，他赶紧闭上，重新从贴身的里衣重新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条缠好。

        每隔一会儿，他便睁开眼睛朝山洞外面看去，根本光度的强弱分辨那人出去的时间。

        等了很久还不见人回来，他强撑着扶着石壁向外走，却被什么东西拦住。他伸手摸了摸，发现正是之前用来捆绑他的树藤。

        大抵是怕有野兽闻着味过来，所以他先拿树藤挡一挡。

        花尽欢抚摸着那些结了冰的树藤沉默了一会儿，钻出树藤，才踏出洞外，膝盖以下的小腿没入了雪堆里。

        花尽欢在雪堆里伫立了好一会儿，才返回洞穴。

        直到入夜，火堆都将要熄灭才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他回来了。

        人一靠近，花尽欢在他身上闻到了极浅的血腥味。

        他似是冻坏了，挤坐在他旁边一边拼命搓着手跟脸，一边故作夸张的跟他说外面究竟有多冷，丝毫没有提他受伤的事儿，末了，他笑，“小瞎子，你居然还活着！”

        声音里是透着喜悦的。

        花尽欢猜想也许他是害怕见到一个与他朋友相似的人再次死在他面前。

        他道：“出了这个山洞往走前面约有十里的地方有一处山洞，山洞里有一处温泉，十分暖和，咱们可以先去那里。”

        花尽欢同意他的决定，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他将那根细竹竿的一端递到他手里，牵着他一前一后出了山洞。

        走了一会儿，花尽欢觉得脚踝处湿漉漉。伤口裂开了。

        他突然蹲到自己面前，“上来。”

        花尽欢迟疑片刻，趴到了他背上。

        真奇怪，这么冷的天，明明大家都这么脏这么狼狈，他居然在他身上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很干净的气息。

        大约走了一段距离，他突然停下来：“别动，有两个敌人过来了！”

        花尽欢从他背上下来，握紧了手中的竹竿。

        大雪将黑夜照成了白昼，本就视力极佳的李煦看着不远处那两只正在雪堆里翻找虫子的一花一灰两只高脚山鸡，望着全身戒备的小瞎子眼里泛起戏谑的笑，“一个穿了花衣裳，长得还算俊俏，适合红烧，另一个就差点，灰扑扑的，不过胜在很肥。就是不知道你是喜欢红烧还是烧烤？”

        小瞎子皱眉，“什么意思？”

        他突然凑过来，低声说：“我吃人，你吃不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饿了三天，吃了一肚子雪的小瞎子竟然咽了咽口水。

        他道：“借你的匕首一用。”

        小瞎子从靴子里拔出匕首递给他，不忘恶狠狠警告，“你若是敢耍花样我就杀了你！”

        李煦不理他的威胁，冷冷盯着那两只尚不知危险即将靠近的雪鸡。

        他在雪地里团了一个结实的雪团，先是狠狠朝着那只灰色的鸡头狠狠掷去，灰色的鸡尚未来得及扑腾就倒地不起，那只漂亮的同伴撒丫子就跑，李煦再次将手里的匕首飞出去，鲜血的气味在凌冽的空气中弥漫，那只过分漂亮的鸡在雪地里扑腾了一会儿便断了气。

        李煦快步走过去将两只战利品捡起来，将其中一只干净些的塞到小瞎子手里，笑，“今晚还是先烧烤。”

        两人已经等不到去十里开外的山洞来解决，就近找了一个洞穴，用随身携带的柴火将其中一只肥些的鸡毛都没有拔就放在火上烤。

        人饿极了吃什么都香，甚至连鸡毛烧出来的焦香都是美味。

        鸡还没烤好，就已经只剩下鸡架子。

        温暖的食物进了胃，充分的补充了体力与热量。

        吃饱喝足以后，两人的心情好极了，接下来的脚程轻快许多，有了力气的花尽欢虽然走得慢，却再也不用人背。

        李煦将另外一只鸡的两只脚捆起来挂在竹竿上，跟花尽欢两个人如同挑夫一样挑着一只肉、体单薄的鸡踏着雪光朝着温泉洞方向走去。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走在前面的李煦“哎呀”一声，道：“有一个水坑，跳!”

        花尽欢迟疑，还是听他的话跳了过去。

        又走了约有两百步，他又道，“有一块石头，跳！”

        花尽欢下意识地往前跳了一步。

        如此三四回以后，他便知道此人完全是在戏弄自己。

        下了几日的雪，地上哪有这么多的障碍，遂不再理他。

        谁知又走了几步，他又故技重施，“哎呀，小心前面有个坑，跳！”

        花尽欢冷笑，已经上了他三次当，绝不会在上第四次，他放心大胆踩实了脚，谁知一脚踩空，噗通一声，掉进了一个树叶沤成的泥潭里，灌了一口泥水。

        他低低笑出了声音，“都说了有坑，你偏跳！你这个小瞎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花尽欢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他赶紧将手递过来。

        花尽欢冻得直哆嗦却不肯上来，指着泥坑道：“我的匕首掉进去了。”

        “哪儿？”李煦蹲下来找。

        花尽欢用力一扯，只听噗通一声，他整个的扑在了泥坑里。

        花尽欢面无表情的从泥坑里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冷冷道：“活该！”

        李煦：“……”

        一个时辰后，两个浑身泥浆，冻得直哆嗦的人终于来到了李煦所说的温泉洞。

        果然才靠近洞口，花尽欢就觉得一股裹挟着硫磺气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洞口很狭窄，越往里面走越开阔，温度也越高，就连身上结成冰的泥浆都开始融化。

        大约走了两百多步，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住脚步。

        “到了。”

        花尽欢听到了水流声，甚至闻到了一股极为淡雅的花香。

        李煦将身上湿哒哒的大氅解下来丢到水里，瞥了一眼已经脏的没有人样的小瞎子，“你臭死了，还不赶紧下去洗干净。”

        “不去。”

        “真不洗？”

        花尽欢不作声，找了一块石头坐下，脱了靴子将脚泡在温泉里，发出舒服的喟叹。

        倘若没有人在他必定愿意在这温泉里泡泡，只是眼下是万万不肯的。

        身旁的人这时已经将衣裳脱下来丢到他旁边，只听“噗通”一声响，他像是被呛了一口水，说了句“水好深”，在水中扑腾了一会儿，像是溺水一般，很快便没了声息，

        他一样诡计多端，花尽欢并不信他真溺水，弯腰将身上的泥浆借着水搓洗干净。

        等他洗干净腿上的泥浆，他似乎还没有从水里浮出来。

        花尽欢用竹竿在池边试了试，水深约有七八尺深，再往前探，已经摸不到底。

        他用竹竿敲敲水面，“喂，你还在吗？”

        回答他的只有初进来时的汩汩水流声。

        花尽欢迟疑片刻，将竹竿放到一旁，扶着池子缓缓入水，闭气在水里摸了好一会儿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他冷冷道：“别玩了，赶紧出来！”

        仍是没有人回答他。

        花尽欢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有人出现在他身后，道：“小瞎子是在找我吗？”

        花尽欢大骇，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整个人跌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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