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准备从制衣坊离开的时候，洛云间的大箱子到了卫轻尘手里，并且这箱子一只变两只。

        好家伙，这人嘴上说着给他买衣服，给他买了一身，然后给自己挑了一箱子。

        出门的时候，掌柜还客气地拍了拍卫轻尘的肩膀，道：“要不我用马车给您送到府上去吧，这大热天的莫叫您家小厮太辛苦了。”

        卫轻尘皱眉，这掌柜眼神有问题吧，洛云间这一副冤大头贵公子哥儿的阔绰模样，那里像是小厮了。

        然后，他低头又看了看两手拎大箱的自己。

        哦，原来是在说我。

        洛云间笑了笑：“这箱子也不沉，就不劳烦掌柜了。”

        卫轻尘也跟笑，呵呵，箱子不在你手里，你当然不觉得沉了。

        掌柜笑着拱手，微躬着身子上前，将洛云间送到了店门口，道：“月中还有一批上好的云锦来，我给您留着，您得空来瞧瞧。”

        “好，多谢掌柜费心了。”

        掌柜殷勤道：“客气了，您慢走。”

        洛云间略一点头，转身出了店门。

        日光仍旧炽热，街上行人不多，路边阴凉处的茶摊上倒是坐着不少人吃茶闲聊。

        卫轻尘拎着两个硕大的箱子吃力地走在街上，引得不少坐在茶摊上的路人侧目。不乏有十分有生意头脑的小贩招呼他：“小兄弟，我这有根扁担，五文钱卖你，你能省力点。”

        卫轻尘婉拒了。

        洛云间在前方轻快地走着，袍角纷飞。

        “哎，你的行李和衣服不能自己拿吗？”

        “哎什么，多没礼貌。”

        卫轻尘忍了忍，笑道：“师兄，请自己拿自己东西。”

        “帮师兄拿一下罢，没多远。”

        “你要去哪儿啊？”

        洛云间回头看卫轻尘，神情有几分严肃：“办要紧的事情。”

        卫轻尘很少见他这个表情，便想起方才他对行烟和宣羽说，他要去办事。他这么多年不下山了，突然下山，可见确实是有什么要紧的大事要办。

        唉，算了，忍忍，当个小厮也行吧。

        于是卫轻尘正色地点点头道：“哦。”

        一盏茶过后……

        “师兄，还要走多久啊？”

        “快了。”

        两盏茶过后……

        “师兄，到底还要走多久？”

        “快了。”

        三盏茶过后……

        “师兄，这条街我们刚刚走过啊？”卫轻尘放下箱子喘着气，抬头擦擦汗，问道：“你迷路了吗？”

        洛云间四处看了看，笑容浅浅：“太长时间不曾下山，确实记不清路了。”

        “你不记得路，你带着我满城转？”

        洛云间笑道：“这江陵城繁华热闹，看看风物美景也是好的。”

        “谁想拎着死沉死沉的两个大箱子，在大太阳底下逛街看风景？”

        “这也是修行。”

        “你别告诉我，给你当苦力就是你的教学吧？”卫轻尘眼睛一眯，道：“你说带我修行，就是让我给你拎箱子，给你划船？”

        洛云间笑了笑：“我说过让你多加考虑，我比修习院的先生们要严格些。”

        卫轻尘觉得自己被气笑了：“就你这……你还看不上修习院的先生？先生们起码在认真上课，你呢？”

        “好，既然师弟不想看风景，那么我们就去揽月楼罢，”洛云间语气温和，笑容清浅：“再不去青隐宗的两位弟子该等急了。”

        这话怎么说的好像是我想逛街，你在陪着我逛？

        这是人说的话吗？？？

        虽然卫轻尘有很多话想骂，但他还是捡起最想问的先说。

        “你不是说要去办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办完了。”

        “办完了？你办什么了？”

        卫轻尘满脑子问号，方才他一直跟着洛云间，没见他去了哪里，办了什么事情啊。

        “买衣服，逛街，晒太阳。”

        ？？？？？

        卫轻尘愣了愣，意识到洛云间在说什么之后，只觉得自己脑门在突突冒火。

        “这……就是你要办的要紧事？”

        “是啊。”

        啪嗒——

        见洛云间这么坦荡荡又轻飘飘地回答一句“是啊”，仿佛事情本就是如此一般，卫轻尘气得把两个箱子直接撂在地上，道：“耍我就这么好玩吗，我要是再信你一次，我是狗。”

        卫轻尘说完转头就走。

        洛云间看着少年怒气冲冲，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两只箱子，抬袖一拂，箱子瞬间收进了他的乾坤袋中。他捏了隐身诀，跟了上去。

        其实，他并没有骗卫轻尘。

        晒太阳确实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没办法对卫轻尘说，你的七魂六魄缺了六魂六魄，没有沧崖山的屏障庇佑，在外面能被孤魂野鬼精怪邪魅缠到心神失常。

        多晒午间炽热的太阳，会让他在晚间好受点。日光能强化元神，对日后的修行也会有帮助。

        卫轻尘跑了一阵，回头看身后是空荡的长街，根本没有洛云间的影子。

        是了，他怎么可能会追上来。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溜达，忍不住想，如果洛云间真的就不来找他了怎么办。

        让他回去找洛云间吗，那怎么可能？

        反正他本来也不想修行，正好了。那就找个活儿干，攒点本钱，以后做点小买卖。赚到钱之后，就换个大店面，比刚刚的制衣坊还要大！

        就在卫轻尘坐在街边乐呵呵地想着以后的店面该选址在哪里，卖点什么的时候，身边落下一道白影。

        是洛云间。

        “跟我走。”

        卫轻尘抬头看了一眼他，往后躲了躲：“你要干嘛？”

        洛云间没有再多话，直接拎着卫轻尘的衣襟，将他拖到了无人的背街小巷。

        “你干什么，光天化日的你这是要打我吗？”卫轻尘有点害怕，道：“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我也没骂你啊！”

        洛云间没说话，直接捏诀起剑，沉水剑无声横在半空，闪着凌冽的寒光。他翻身而起，拉着卫轻尘落在了剑身上。

        方才洛云间接到青隐宗师姐弟二人的传信，有修仙弟子发现汝南郡的沈家满门被屠，死状极惨，疑似跟上回屠村之事有关。

        与普通村民不同，沈家是中州有名的修仙世家，宗族弟子个个身手不凡，居然被屠满门毫无还手之力。

        此事非同小可，于是青隐宗师姐弟二人决定速速赶往汝南，并恳求洛云间同行。

        洛云间拉着卫轻尘一上剑，沉水剑便迅速拔高数十丈，撕开空气，带着猎猎的风声，穿云而过，直往北去。

        “啊——咳咳咳——”

        因为御剑速度太快，卫轻尘的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所有的惊呼声都让风堵进的嗓子眼里。

        洛云间低头，卫轻尘正蹲在剑上双眼紧闭，死死地抱着他的膝盖。

        “睁开眼，松手。”

        “……不………”

        洛云间尝试去掰开卫轻尘的手，居然纹丝不动。他想了想，于是温声道：“没事的，稍稍放松一些，你抬头看看，云上的日光很美。”

        “…不………”

        “你再不松手，我就扔你下去了。”

        “…………”

        洛云间见卫轻尘软硬不吃，略一思忖，便轻巧地一转身，挣开了卫轻尘手臂，同时抬腕起诀，另外一把剑从乾坤袋里滑出，与沉水剑并行而飞。洛云间身影一闪，落在了旁边的剑上。

        沉水剑骤然间开始剧烈抖动。

        卫轻尘怀里一空，心头惊骇，顿时身形不稳，大半个身子倾斜在空中。

        “啊啊啊啊———救命———”

        洛云间指尖的灵力蓄着势不敢松，凝神看着剑上的少年。

        卫轻尘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在昨夜落水几十次练出来的平衡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剑身剧颤的瞬间，他立时下意识贴住了剑身，没有被沉水剑甩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划过面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

        沉水剑摇晃得厉害，卫轻尘不敢睁眼，他紧紧扒着剑身，像个人形狗皮膏药似的死死地黏在在剑上，扯着嗓子大喊救命。

        高空的冷风倒灌进嘴里，卫轻尘只觉得整个人五脏六腑、骨头带着血都凉透了。

        “师兄救命啊——”

        “救命啊—咳咳—”

        “啊啊——有没有人救救我——”

        “洛云间，你这个遭天杀的呜呜——”

        卫轻尘一直埋头喊着救命，喊了许久，声音凄惨，丝毫已经没有发现沉水剑早已经不再猛烈晃动了。

        由于这个叫喊声过于惨烈了，引得前方不远处同样御剑而行的青隐宗的行烟和宣羽频频回头，脸上带着惊诧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委实是有一点丢人的。

        洛云间在旁边看着卫轻尘，止不住地叹气。

        他以为自己见过了那么多大风大浪，实在不算个脸皮薄的人，但此刻站在卫轻尘身边还是会有挂不住脸的感觉。

        前头热心肠的宣羽实在听不下去了，回头道：“卫兄没事吧，要不跟我一起，我载他……”

        洛云间淡然地笑了笑：“无妨，他只是亢奋了一些，不必担心。”

        宣羽疑惑地看一副跟屠宰场待宰的猪崽一样叫唤的卫轻尘。

        这只是亢奋了……一些吗？

        卫轻尘确实看着很害怕，但方才看他规避平衡几次剑身的侧翻，都十分熟练老道，也不像是不会御剑的样子。

        是了，沧崖沉月湖的弟子怎么可能不会御剑。在剑上这么趴着叫唤，可能就是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比如他就很喜欢在御剑的时候嗑瓜子，他师姐喜欢御剑的时候看话本。

        于是宣羽点点头，嘱咐道：“卫兄，你爱惜一点嗓子呀，小点声音。”

        然后他转回头去，继续嗑瓜子。旁边的行烟也放下了心，从袖子中摸出来一本小书来，开始翻看着。

        四人御剑而行，唯有卫轻尘一人在风中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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