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上辈子，闻知虽不常混迹网络，但她也听说过一个说法：熬夜修仙。

        只是那时候她从不熬夜，也无缘修仙。

        等到这辈子先修了仙，闻知才发现，通过熬夜证道飞升的道路，一点都不适合她。

        闻知只觉得现在神志昏胀很上头。

        妇人所言入了耳，她都听得懂，但是被脑子挽留住的只有……

        妖什么？什么妖？

        ……既然挽留不住，不如就让那些字随风归去。

        闻知咂摸着“妖”之一字，脑子突然浮现师父昔日只言片语。

        “妖与人，本无不同。”

        于是闻知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妇人见仙师语调深沉，仿若意有所指，想到了这几日打探来的有关仙师的传闻。

        不愧是仙师，果真神通，一举洞悉了她遮遮掩掩的问句之下，真正求索的答案。

        妇人暗自舒气，眉目稍展，只觉得多日来心上悬着的重石终于寻到了一丝放下的机会。

        她谢过仙师，准备起身再行一礼，然后离去，又见仙师伸出白皙的手，推了推地上的银锭，道：“太多了。”

        闻知心下觉得这妇人有些奇怪，一大清早，天还没亮，便找她解惑，可她还没说什么，便要道谢离去。

        还给她银子，这也太多了。

        然而两个时辰以后，闻知从打坐中醒来，瞪着手里那颗银锭，只觉得奇怪的是自己。

        不，已经不只是奇怪了。

        没想到生平第一次通宵，便有了堪比醉酒一般的体验，昏头又离谱。

        对方何时出门，是对方的自由。

        但人家分明阐释清楚了问题，昏头晕脑没听清的是自己，不负责任乱回答的也是自己。

        对方丝毫无觉，竟还愿意留下求问的银钱，道是知晓自己的规矩，这银钱便是她求问的诚心。

        好不容易在算卦之外，有望开辟新的生财之道，赚个外快，结果如今财是得了，可是闻知的良心很不安。

        这样下去，简直是自砸招牌。

        若道心有形，此刻便要出现裂缝了。

        如今通宵的后遗症稍稍缓解，闻知不敢再怠慢，精打细算地用着灵力，一个半日过去，比寻常多卜了三卦，方宣告收摊。

        乾坤袋中还余有几只异狼，闻知今日也不打算再处理了。

        欠下的功课总是要还的。

        她准备回去继续打坐，补齐两日的份额，然后沉下心来修习半日弓术，以此作为弥补。

        希望道心没事。

        天道鉴证，她以后绝不会再尝试熬夜修仙了。

        ……

        闻知静立庭中，垂眸取出一杆箭矢，搭上弓弦。

        而后凝神起弓。

        目视箭靶，闻知手握弓弣1，左手推弓，右手拉弦。

        待箭矢与地平，与弓齐，方达满盈之势。

        闻知停顿几息，眸光越过弓身、箭头，到达箭靶，又从靶心穿过。

        微风拂起耳畔碎发，心中已达无念之境。

        一声清脆弦音骤起，箭矢直直射出。

        撒放的一瞬，闻知神识大张，她仿佛看到了万事万物，又好似只容得下箭矢所向那一抹灵光。

        箭矢入靶，正中靶心。

        神识舒张，又缓缓散去，闻知才慢慢放下长弓，扭头望院门看去。

        小姑娘正伸着一个脑袋，卡在门缝处，眼神直愣，嘴角隐约有晶莹闪过。

        闻知一乐：“好看吗？”

        雷棠愣愣点头。

        “想学吗？”

        雷棠又愣愣点头，然后一滞，才反应过来，遂不可置信：“我能学吗？”

        “当然能。”

        射之道难入，但射之技易学，只需要一张弓，几支箭，一个靶。

        剑法刀术之类的术道，往往需要刻苦研习繁复的技巧，以早日领悟其中真意。而弓术射技，却极其简单，日复一日的修习，所追求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精准中的。

        当然，作为修士，闻知同样要在这每日不厌其烦的行射中，磨练心境与道心，入炉火纯青之境界，悟无射无我之箭意。

        发而不中，反求诸己。2

        雷棠惊喜了一瞬，转又惋惜道：“啊，今天不行，阿娘晚上要检查我的课业……”

        她抹了抹嘴角，转又正色道：“阿姐，有人想见你。”

        雷棠方才进门一探头，见到闻知正在习射，身姿端立，目光沉然，周身萦绕着一股玄妙之意，不敢打扰，只好一直伸着一颗脑袋，直到看呆。

        她把门扉拉开，露出身后之人：一位檀衣女子，约莫三十上下。

        雷棠飞快介绍道：“这位是我向你提过的，令修夫人。”

        女子摸了摸雷棠的头，雷棠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向两人告别，就赶忙归家赶补功课去了。

        可见不论凡人还是修士，功课不勤奋，都是要补的。

        “仙师。”

        被称作令修夫人的女子迈进院中，朝闻知行了一礼。

        闻知知晓令修夫人，还是雷棠的功劳。小姑娘散学后总偷溜着过来，絮絮叨叨讲了不少自己的事。

        据雷棠拍着胸脯自夸，她本人相当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在书院中收服了一众同窗作小弟，自己当老大。

        她这么做，主要是为了人多力量大，保护她的小弟不受欺凌。

        而那欺凌人的主儿，便是书院同期另一位老大，杜天鸿。

        杜天鸿家中有钱有势，又是家里一众姐妹中的独苗，是以被父母宠得极为恶劣，走到哪里都要人听他号令，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书院先生迫于其家中威势，不敢多管。

        雷棠刚入书院时，好长一段时间内同窗们都战战兢兢。

        后来雷棠看不下去，揭竿而起，拉拢起一群同窗，收为小弟。一人受欺，所有人共进退。

        呵，笑话，打架谁不会。

        在雷棠的带领下，众小弟身上挂了多次彩，但胜过几次之后，杜天鸿及其拥趸便不敢随意发难，欺侮他人。

        若杜天鸿欺负人的瘾发作，自然也只能内部消化。

        同期学子就此分为两派，两派相安无事。

        唯有一人遗世独立，便是令修夫人之子，花孟泽。

        据雷棠所言，花孟泽总是独身一人，不爱说话。雷棠觉得他很容易成为杜天鸿那些人的靶子，再加上花杜两家有旧怨，遂邀请过他一起玩，但他总是礼貌回绝。

        尽管如此，闻知发现，雷棠絮絮叨叨，私下仍旧十分关注花孟泽。

        比如说，她说过，花孟泽近来一直请假。

        哦，当然，杜天鸿也数日没来，他的小弟们都蔫吧了。

        还有，花孟泽的母亲令修夫人也是相当传奇，雷棠阿娘数次称赞她乃平渡城的女中翘楚。

        女翘楚·令修夫人此刻正朝闻知行礼，闻知忙将弓矢收回乾坤袋，然后有模有样地回了一礼。

        不知为何，闻知对这礼节莫名熟悉。

        令修夫人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红檀木盒，双手捧着递到闻知面前。

        这木盒虽小，一看就极为贵重。

        这上来就递贵重之物的行为也相当具有既视感……

        这不是与天没亮就来求问解惑的那位妇人一模一样吗？

        令修夫人抬起头，姣好的面容隐隐可见憔悴，眼中满布血丝。

        她一开口，嗓音更是嘶哑：

        “仙师心系苍生，求仙师救我儿一命！”

        仙人传信，多饲养灵鸽。

        杜老爷多年经营，偶得一灵鸽，好生供养，四日前终于派上了用场。

        都道灵鸽一日千里，可已过去四日，那灵鸽还无归返的迹象。

        杜老爷商事繁重，专门安排了仆役留守府中各处，时刻望着四方天空，留意灵鸽动向。

        可饶是日夜轮替，一直昂首望天，对人的脖子也是相当大的负担。

        已经四日，灵鸽未出现，老爷欲请的还道堂仙人也毫无踪迹。

        仆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脖颈，心中刚漫上怀疑，就见天边隐约现出一白物，正急速飞近。

        透过哈欠挤出来的泪光，仆役恍惚以为自己是错觉。

        紧接着，一道红色身影凭空出现在白物之后，也正在靠近杜府上空。

        那是一道人影，站在一柄剑上，袍袂纷飞，看不清面容。

        仆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那是老爷送出的灵鸽回来了。

        还道堂的仙门修士也…也请来了！

        他慌忙大叫，唤起府中众人，站在庭中迎接仙人的，给仙人备茶的，还有去请老爷的，都火急火燎地行动起来。

        待灵鸽迅疾飞入院中，收了翅膀，众人也已各司其位，翘首等着红衣仙人随那灵鸽降落府中。

        红衣仙人已经接近杜府！

        红衣仙人已经到达杜府上空，准备降落！

        红衣仙人……

        仙人御剑在杜府上空转了两圈，然后……消失了？

        众人目光紧随着仙人身影，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杜府高墙之外。

        几息之后，杜府高门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

        唐逐意御剑在空中转了两圈，找到这座府邸大门的位置，才翩然落地。

        她轻巧地将飞剑收至乾坤袋，又掐了个法诀将自己被风吹乱的衣袍整理了一番，才走上前，一手执刀，一手叩门。

        然后暗自沉吟，如此这般，应当是没有失了礼数。

        高门之后，杜府众仆已然呆滞。

        笑话。

        谁说仙人，就不走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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