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屏风内暗香萦绕，习峰淬一踏进此处便全身放松了下来，焦躁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说话女子坐在花纹繁复的软榻上用左手轻轻地撑着自己的头颅，饶有兴趣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习峰淬：

        头发杂乱，看上去许久未经精心梳理；衣衫破旧，沾满了旅行中的灰尘。一张脸倒是没怎么变，不过消瘦了少许，眼底有沉重的黑眼圈。如今这人，与在归峰山时的模样稍有出入，但本质未变。

        习峰淬此时也正在打量着榻上的女子。她拥有一头柔顺黑发，泛着淡淡的光泽，如水般倾泻在地板上；头颅精巧，弧度优美，一张小脸因散落在周围的黑发的映衬而更显雪白无暇，媚眼如丝，羽睫半掩。两弯细细柳叶眉，一张水润绛唇，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万种风情。周身衣物通体纯白，上面遍布精巧暗纹，室内并无风起，整个人却好像随风而动。她看上去不像真实的存在，习峰淬感到全身的血液流动都停滞了。

        “旅途奔波，一定很辛苦吧。”女子半抬羽睫轻声询问。

        习峰淬等了好一会儿才从女子摄人心魄的美中回过神来：

        “是有些辛苦。”说罢她不敢再度抬眼看那女子，只觉得自惭形秽。

        “你是要找直贤吧，他现在不便见客，要不你先在此处休息一会？”

        “好，好啊。”习峰淬巴不得在这休息一会儿，这里这么好的环境，要是自己拒绝不是浪费机会吗？

        “团子，来，带这位客人去休息一会儿。”女子说完看上去像是乏了，躺在了软榻上。

        “是。”刚刚下去的小孩此时不知从哪钻了出来，示意习峰淬跟着自己。习峰淬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嘴贱：

        “哼，又是你，小屁孩。”习峰淬不屑的说道。

        “我不是小屁孩，我有名字。”小孩还嘴。

        “团子？说实在的，这名字还是真适合你呢。瞧你这又矮又圆的，可不是个团子？”习峰淬好好奚落了一番。

        “我不想跟你计较，看你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礼数。”团子的这番话直接戳到了习峰淬的肺管子。

        “你这个矮豆丁还说我不懂礼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习峰淬冲上前去就要给团子一个暴栗子吃。团子急忙往旁边一躲，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穿着破烂袈裟的人身上。团子抬头一看，着急忙慌的往后退，两只小手握在一起对那人行了一个礼。

        “大人对不起，都是因为她所以我才会撞到你的！”团子伸出手指指向习峰淬，眉眼间满是委屈。

        “大人？莫非你就是直闲？”习峰淬无心关注团子的指责，一心向那人发问。

        直闲还是穿着一身破烂袈裟，光头锃亮，踏一双草鞋，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和迎客客栈分外不搭。

        “是我是我就是我。”直闲摸摸团子的头，嬉皮笑脸的回答。

        “就这？你这个落魄和尚就是直闲？”习峰淬满脸不可置信。

        “以貌取人可不是个好习惯。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直闲啊。”直闲丝毫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样子，仍然笑嘻嘻的。

        “就是就是！”团子也在一旁附和。

        “简直了。话说你不是出去有事了吗，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我事办完了啊。”

        习峰淬无话可说。

        “行吧。我此次来行州找你是想问清楚一些事……”

        “我知道，要不到里面去谈谈？”

        三人又原路返回，拐进屏风。

        榻上的女子正在闭目养神，听见习峰淬一行人的脚步声慢慢睁开眼，坐了起来。

        “哟，这不是直闲大师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女子娇笑。

        “我的事办完了。”

        “湘，你先离开吧，我有些事要单独和习峰淬说。”直闲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表情严肃。

        “是是。”湘悠然起身，缓步离去，出去时还对习峰淬眨了眨眼。

        习峰淬转身望着湘的背影离去，纠结着湘向自己眨眼的意味。

        “她叫湘？”

        “正是，三点水旁，一个真相的相。”

        “那你告诉我真相吧。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习峰淬晃晃手腕上戴着的指骨，抬起下巴。

        “听说归峰山的人说你是煞星？”直闲不慌不忙的坐下，拿起一盏香茶就往嘴里送。

        “是又如何？”直闲的话触了习峰淬的逆鳞，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个快要炸了的火药桶。

        “那你是吗？”

        “自然……不是！”

        “为何犹豫？”

        “我没有犹豫，只是一时忘记怎么说了。”

        “这样啊。”直闲仍在品他的茶。习峰淬急切地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你到底说不说啊？”她耐不住性子开口问。

        直闲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茶，将茶杯放在小几上，跷起二郎腿往后轻轻一躺。

        “你其实是个血包。”

        “这么说吧，纵有天纵奇才医术再怎么精湛，也无法做到活死人肉白骨。但你不一样，你可以做到凡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无论是救活濒死的梅树还是身患绝症的病人，只要你提供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都可以做到。当然头发和指甲是没用的，这一切的前提在于你取下来的过程中是否见了血。因此你可是个抢手货，无数人指望着你救人哪！”

        “只有我活着才有用吗？”

        “不不不，死生不论。何况死人更好操控，为了救人把你弄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习峰淬感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鸡皮疙瘩也显现在皮肤上。

        “那我不是很危险？！”她又惊又惧。

        “是的。所以你才不能离开归峰山，但现在既然你已经离开了，我就要护你周全。”

        “哎，这可不是个轻松差事！”

        习峰淬活了十多年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存在是如此重要，可笑的是竟然是因为有许多人想要自己的一部分去救别人。到头来自己不是个煞星反倒还是个福星？习峰淬心头冷笑。

        “行了，别想这么多，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就带你离开行州。”

        “去哪？”

        “明天再告诉你。”

        “湘，你那边还有多余的房间吗？带她进去。”

        “好。”湘闻言走了进来，轻轻拉住习峰淬的手。

        “来，跟我走吧。”湘笑意盈盈，带来一阵暗香。

        习峰淬拿上自己行囊，心事重重的跟上湘，回头望了直闲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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