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不存在

夜色漫长，长到只能用数字熬过天亮，对待一些人来说，这是一段难熬的时光，尤其是那些不用睡觉的，喜欢胡思乱想的，亦是如此。

        坐在一座礁石上，他盯着天空看了许久。

        湖水的撞击声，夜风吹拂而来，稀疏的星光、黯淡的云朵、渗人的黑夜……一切都好像混沌一样，没有在脑海里留下什么影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陷入了一种百无聊赖的氛围中。

        生活仿佛变成了虚幻，每一日都在迷惘下悄悄流走，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皆是变成了一组组冷冰冰的画面，有时候回想起来，嗯，一些记忆，似乎变成了空白。

        好像每时每刻都有东西失去一般，那种将自己敲碎，然后一片片拆离的感觉，很奇怪。

        察觉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已经是一段不短的日子了，按理说，以他往常得性子，早该找到了事物的源头，但奇怪的是，仿佛刻意的遗忘了一般，察觉到如此之久，不仅源头未曾找到，那些遗忘的记忆，似乎变得更加多了。

        遇到了这种状况，哪怕常人都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杀生成仁自然知晓它不正常，但在不正常的事情，也要比当前强的多，因为他察觉到了一件更加诡异的事情——他被盯上了。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古怪的家伙，一直在注视着他。

        进入泡沫世界之后，某种东西便一直影响着他，不仅蒙蔽了他的感官，似乎还有意无意的，剥离着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肚子里长了一只蛔虫一样，它不断的在蚕食着你体内的养分，甚至受到了外界的感召，想要化茧成蝶，破开你肚皮飞出去。

        他想了又想，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目光再次落到天空上的时候，忍不住微微的叹了口气。

        似乎是某种熟悉般的感觉刺破了那道屏障，杀生成仁发现，此刻他所处的状态，许多年前，似乎早已经触及过。

        那次，一个名叫波旬的人从他心里显化了出来，时间过了如此久之后，那种感觉再一次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对于这种东西显化的原因，他不是没有想过，但这么多年来，却没有放在心里，一是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差不多已经忘记了那段记忆，而且，因为选择了某条路的关系，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早晚会和它对上。

        无法逃离，不可逆转，宿命的对决，可怕的敌手，因为那个家伙……就是他自己啊！

        一个生于虚幻，存在于未来的自己。

        过去、现在、未来之中最为强大的一个！

        “在想什么？”

        恍惚之间，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杀生成仁偏过头，看到祝犁踏水而行，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

        嗯，一个交集不深、且嗜睡如命的家伙，在深更半夜过来寻他，似乎有什么事情一样。

        “什么事？”杀生成仁避而不谈，淡淡的问着她。

        捋了捋被夜风吹拂的发丝，祝犁光着脚，踩在平静的水面上，荡起了道道涟漪。

        微微走过来，她坐在杀生成仁旁边的礁石上，双腿微微弯曲，手臂环抱着膝盖。这样微微坐了一会儿，祝犁不仅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小丫头是你的私生女？”

        杀生成仁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应。

        祝犁则是撑着脸颊，侧过头直勾勾的盯着他，不加掩饰的目光打量了半晌，许久才自顾自的说着︰“应该不是，你们两个长的又不像。”

        “也许，她像她母亲呢？”杀生成仁不置可否的说着。

        “呃……”祝犁眨了眨眼睛，神色古怪的看着他︰“你不会说真的吧？”她突然又抿嘴笑了笑。

        杀生成仁没有回应，反而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说道︰“一把年纪了，不该问这种事情的。”

        “一把年纪？”祝犁微微张了张小嘴，有些吃惊的看着她，这种吃惊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对年龄上的忌惮与敏感，反而像是有些好奇一样，露出了一个十分感兴趣的笑容︰“你是说我年纪大了吗？你怎么知道我是一把年纪的？推算出来的吗？难道你是卦台山的人？”

        一连问出了好几个问题，脸上尽是一片好奇的神色。

        对于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高手，仿佛对方的每一句话，都会迸溅出神秘的火花。

        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样，杀生成仁微微眯了眯眸子︰“是不是觉得我能掐会算，几乎无所不能？”

        祝犁本能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本能的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的动作太过唐突，她微微笑了笑，解释说道︰“我只是觉得，像你这种神秘的家伙，多出一些厉害的本事，似乎并不算是什么让人吃惊的事情。”

        “没有这种本事，才会让人吃惊吗？”杀生成仁摇了摇头︰“那你注定要失望了，因为我知道的东西，很多姜人都知道，那个名叫祝犁的姑娘，早已经活了几百年的光景。”看了一眼愣在哪里的祝犁，杀生成仁笑了笑︰“只是你这几百年，似乎都是用在了睡觉上。”

        “呵呵——”嘴角微微扯动了下，祝犁耳根一下子就红透了，僵巴巴的偏过了头，她羞愤的闭上的眸子。

        好尴尬啊，在他眼里，自己此时一定像个花痴!

        微微的咬了咬嘴唇，祝犁攥紧了手掌︰“那个……”

        “不用解释了。”杀生成仁淡淡摆了摆手︰“说说小丫头的事情吧。”

        “哦。”祝犁揉了揉脸颊，深深的吸了口气︰“嗯，她的事情……”

        “有阻碍？”杀生成仁淡淡的看着她。

        眼神很平静，和寻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祝犁靠着女人特殊的灵觉，却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她突然打了一个寒颤，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一个想法，若是火云宫那些老家伙继续顶着这件事情，他不会将他们全杀了吧？

        眨了眨眼睛，祝犁微微咽了口唾沫。

        别人不清楚，她倒是亲眼见过这人的破坏力的，连火焰巨人那种庞然大物，都在他手下支离破碎，一个小小的姜族，怕是经不住几下的。

        “那个，我可以解决的。”祝犁抿了抿嘴唇，只能这样说。

        哪怕在不待见那些人，但毕竟是姜族的一份子啊。

        “那就好。”杀生成仁收回目光，视线再次落到了天空上。

        “你……”祝犁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些迟疑的问了句︰“为什么非要小丫头，成为“姜”的继承者呢？”见杀生成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祝犁连忙说着︰“我的意思是，一个部族首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得到的。若我有她这样的机会，一定不会选择这条路的。”

        杀生成仁听了，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我只是在做一个试探。”

        “试探？”祝犁心中一动，觉得自己似乎掌握了什么秘密一样，因此有些好奇的问着︰“什么试探？”

        “祝犁……”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片世界尽是虚幻，万事万物，其实都是不存在的。”杀生成仁眯了眯眼睛，有些认真的问着她。

        “这个……”祝犁眨了眨眸子︰“小的时候，倒是想过一些，但是长大以后发现，若是万事万物都不存在，那我就不在是我了。”

        “哦？”杀生成仁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喃喃自语道︰“到不像是冷冰冰的东西。”

        “什么冷冰冰的东西？”祝犁奇怪的问了一句。

        “没什么。”杀生成仁摇了摇头。

        祝犁见他不肯说，自然也不敢在问下去了。

        “小丫头成为第一顺位，倒是急不来的事情，虽然我有把握搞定这些，但总要一步步做。”微微看了杀生成仁一眼，见他没有露出不满的神色，祝犁才继续说着︰“我打算收她为徒，赐下姓氏，这样她就有资格列席火云宫，待逾族的事情有了成效之后，成为第一顺位的阻力自然就小了些。”

        “这些事情，你看着办吧。”杀生成仁如此说着。

        “那姓氏的事情，你有没有什么想法？”祝犁将垂下的秀发别到耳后，笑着问他︰“是要随着你的姓氏，还是在神典之中选一个？”

        “神典？”

        “记载神文的一卷竹简，向来都是大祭司所秉持的圣物。”祝犁解释了一句。

        “东西在你身上？”藏匿在姜族这么久，杀生成仁自然知晓，大祭司已经死了的事情，而祝犁是大祭司最近亲的人，按理说应该在她那儿。

        “你有兴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不过记载了一些比较稀少的文字罢了，他若是想要看，祝犁自然不会那么吝啬。

        从身后的白色荷包里掏了掏，祝犁拿出了一卷雕刻花草鸟兽的竹简，伸手递给了杀生成仁。

        微微接过竹简，打开看了几眼，上面都是一些比较复杂的文字，他倒是认得一些，却认不太全︰“果然是神文。”抬头看了祝犁一眼，杀生成仁问道︰“这东西，你们在哪得到的？”

        “呃……”祝犁想了想，才说着︰“族内一直都说是天神授予，嗯，当然是骗人的，不过，我倒是听大祭司说过，这东西似乎是在什么遗迹里捡到的。”

        “知道那遗迹在哪儿吗？”

        祝犁摇了摇头︰“遗迹的事情，族内知晓的人本就不多，大祭司升天之后，就更没有人谁知晓这些了，何况，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微微看了杀生成仁一眼，她继续说着︰“你若是对那遗迹有兴趣，我回头帮你查一查。”

        “如此甚好……”杀生成仁合上竹简，将东西递了回去︰“至于小丫头姓氏的事情，你和她自行商量即可。”

        那丫头一直想有个姓氏，如今得偿所愿，想必，会很开心吧。

        第二日，在乾湖内的小岛上，祝犁简单的举行了一次收徒仪式，除了邀请了后娥等一些亲近的长老之外，并没有通知火云宫那些人。

        “没想到，你也有收徒的那一天。”一身素衣的后娥瞥了祝犁一眼，略带讥讽的说着。

        “你不过是嫉妒罢了！”祝犁却不吃她这一套，有些得意的冲着人群中有些傻乎乎的小丫头招了招手︰“乖徒弟，快过来！”

        “哦。”小姑娘听了，脸颊一下子就红了，却还是走了过来，有些不知所措的说着︰“师、师父！”

        “嗯，乖徒弟，这是你后娥师伯。”她指着后娥介绍道。

        “后、后娥师伯！”小姑娘有些腼腆的说着。

        “嗯。”后娥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看着小姑娘说道︰“今天来的匆忙，到是没带什么礼物，这也怪你师父没有事先说一声。”微微瞪了祝犁一眼，后娥想了想，然后拿出了一把寒光四溢的长剑︰“这把秋水剑，就当做今日的礼物了。”

        “师父……”小姑娘看了祝犁一眼。

        “收着吧。”祝犁点了点头，摆足了师父的派头︰“你师伯送礼物，可是极为罕见的事情呢。”

        “胡说八道……”后娥白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这小姑娘︰“对了，你的徒弟，日后是要刻入火云宫的，姓氏乃是重中之重，你这个师父可不要马虎了，害了你徒弟一辈子。”

        “我将神典念了几遍给她听，让她自己选了一个。”祝犁笑着说道。

        “咦？你这回倒是大方。”后娥吃吃的笑着。

        在姜族，姓氏乃是最为紧缺的东西，尤其是神殿上记载的文字，可不是寻常人可以挑挑拣拣的，往常的时候，哪怕是最为难听的文字，也是被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你徒弟选了一个什么字，说出来让我先听听。”后娥笑着问。

        “乖徒弟，你选的字，给你师伯念念。”祝犁笑着示意。

        “是，师父。”小姑娘点了点头，腼腆的说道︰“师伯，我选了一个“黄”字。”

        “黄字？嗯……”细细的品味了一番，后娥满意的点了点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到也算不错。”她笑了笑，眼睛盯着这个小丫头道︰“既然姓氏有了，你可有名字，若是只有乳名，师伯倒是可以替你选一个。”

        “不用的……师伯。”小丫头眨了眨眼睛，瞥了祝犁一眼，然后才抿了抿嘴说道︰“我自小便被称呼为阿泉，倒是不用在改来改去了。”

        “阿泉？”后娥念了几声︰“阿泉、阿泉——黄泉，倒也是好名字。”

        “嗯？”房顶上，原本看着天空的杀生成仁突然眯了眯眸子，喃喃自语道︰“啊泉？黄……泉？”

        最后两个字，微微加重了些语气，那略显迷惘的声音，在房顶上缓缓传开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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