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忘川

阴山脚下、靠近忘川的地方，有一座名叫魔阎的小镇，小镇不大，稀稀疏疏住着数百户人家，一座座夯土结构的房屋不规则的坐落在戈壁上，间距极宽的土墙将分割出一个又一个独立的地方，整个小镇看上去贫瘠而丑陋，仿佛九幽脱落的一块块伤疤，坠入了这片寂静而又荒凉的地方一样。

        或许是风沙太大的缘故，小镇的气氛似乎并不友好，寥寥无几的人烟游荡在接上，家家户户紧闭着褐色的门窗，摇动的风铃挂在大门上，犹如荒野般的寂静笼罩着这座小镇，仿佛一座荒废已久的鬼镇，散发着一种极为压抑枯燥的气息。

        小镇东头，有一家夯土结构的酒馆，这是镇上唯一贩卖酒水的地方，哪怕是掺了至少一半白水的劣质酒，也算是整个小镇男人趋之若鹜的地方，这大概算是小镇最为门庭若市的去处了，只不过没有多少愿意在酒馆里饮酒，都是匆匆忙忙打上半斤劣质的酒水，然后又火急火燎的离开这个地方……

        因为在酒馆里喝酒，地方也是要算钱的，黑心的蔡掌柜不会放过每一个赚钱的机会，吝啬的小镇居民也不会变得慷慨大方，在这个贫瘠的世界上，获得食物的困难超乎想象，一片并不适合植物生长的土地上，紧缺食物已经成为了一个必然的方向，除此之外，还有那偶尔可见的魑魅魍魉，仿佛又一座大山，压在了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这一天，酒馆的外面出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那是隔壁一个名叫阿乞的年轻人，他双手插在满是油腻的袖口里，贼眉鼠眼的朝着酒馆里看了看，蔡掌柜微微瞥了他一眼，并没有搭理什么，直到酒馆内的人走的差不多了，阿乞才神神秘秘的走了过来。

        他瞥了一眼门外，见没有什么人要进来的样子，才稍稍压低了说︰“老蔡，有好东西，你要不要？”

        “就你？”蔡掌柜噼里啪啦的拨弄着算盘，瞥了他一眼，摇头嗤笑了下，毕竟邻里近三十年了，阿乞过的什么日子哪能不清楚，都是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没有饿死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了，如今他竟然说自己有好东西，还问自己要不要，这种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大概是每个魔阎镇人都难以置信的事情。

        “真的，你别不信啊！”阿乞急了，瞅了瞅外面，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块破布，他将破布掀出一个角，露出了一瓣猩红细长的无名花瓣。

        蔡掌柜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后，身子一下子就僵在那里，他瞳孔收缩，立马走到门前将房门掩上。

        “这东西，你哪里来的？”蔡掌柜冷着一张脸，有些面容严肃的看着他。

        这一刻，阿乞稍稍有些害怕，尤其是那双锋利的眸子望过来，仿佛刀尖一般瞬间扎入了他的脑海，让他一张本就面黄肌瘦的脸，立即变得惨白了起来︰“我、我在河边……河边捡到的。”

        “河边？”眼底的光芒微微收敛，蔡掌柜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样子，但随即就板起了脸︰“阿乞，你小子竟然敢去忘川河边？”

        “我、我这不是快走投无路了嘛。”阿乞嘿嘿一笑，微微揉了揉干瘪的肚子︰“都已经好几天都没有东西吃了，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要饿死了，所以嘛，我就守在忘川河边试试运气，说不定上游有一朵彼岸花飘过来，正好冲到岸边，到时候，我也不会在为饿肚子发愁了。”

        “还飘过来一朵彼岸花。”蔡掌柜眯了眯眼睛，重重的拍了拍柜台︰“我看你小子是在白日做梦吧。就算是真的有一条彼岸花漂过来了，你小子有命去拿吗？”

        他并没有危言耸听，因为阴山狱边缘的忘川河向来都是黄泉世界的一处禁地，据说没有任何生灵能飞越忘川河，每一个试图到达对面的人都会落入河水化成一摊黄泥，最后消弭在茫茫的忘川河水之中，这种事情在黄泉世界并不是秘密，每一个住在忘川河附近的人都会知道这种事情，何况整个忘川河漂浮的白骨早就已经数不胜数了，哪怕站在河边都能感受到那股阴森恐怖的力量，寻常人在河边站的久了都会头昏脑胀，一个不慎就会滑落河中，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不过，这忘川河也并非一无是处，看似危险的忘川河上游，偶尔会出现一种猩红色的花，名叫彼岸花，这种花乃是很多地方都是趋之若鹜的东西，无论是数百里外的嶓冢城，还是更远处的罗酆城、抱犊城……都在努力的收集这种东西，只不过，这种彼岸花的生长习性向来都是神秘的，对岸的陆地上或许会有，但是以目前的传闻来看，根本没有任何一种生灵可以跑到对面去采集彼岸花，而市面上的一些彼岸花都是上游尸骨冲击下来的时候，偶尔夹杂脱落的花瓣，虽然没有整朵彼岸花珍贵，却也不是寻常事物所能比拟的。

        只是魔阎镇已经是处于阴山狱的边缘地带了，以忘川河的流势来看，也是处于最下游的地方，在往东数百里，就是黄泉世界声名狼藉的弱海，在这种不毛之地，彼岸花出现的次数已经算得上凤毛麟角了。

        “你就寻只到这一瓣？”目光看着破布里包裹的那枚花瓣，蔡掌柜微微皱了皱眉。

        “真就这一瓣。”阿乞转了转黑漆漆的眼珠，微微抽了抽鼻子︰“这种东西你到底要不要，你要是不要的话，我就去找西头的茶铁匠了。”

        看着他脸上露出一副东西很抢手的模样，蔡掌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再好的东西落到你手里也是暴殄天物，你看着花瓣的纹络，都快让你揉成一块肉饼了……”他慢条斯理的瞥了阿乞一眼，然后才开口问着︰“你是想要食物，还是想要大罗金晶。”

        “当然是食物了……”阿乞撇了撇嘴︰“难道我还能拿那破东西去外面购买食物，一来一回，我早就饿死了。”

        “如果是食物的话……”蔡掌柜伸手在算盘上拨弄了一阵，然后抬头又问了句︰“要肉吗？”

        “呃……”想到肉，阿乞咽了咽口水。不过肉必定要比寻常粮食贵的，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牙说着︰“我……换一斤肉，其余要粮食。”

        “呵——”蔡掌柜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冲着后堂喊了一嗓子︰“阿育，装三石冥米，一斤肉。”

        “等等。”阿乞瞪大了眼睛︰“你刚才说……多少？”

        蔡掌柜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三石冥米，一斤肉。”

        “你、你怎么不去抢——”阿乞面色通红，手臂挥起，义愤填膺的看着他︰“这可是彼岸花，彼岸花啊！”

        “我纠正一下……”蔡掌柜面色平静︰“是彼岸花的花瓣，还是快被你揉成一团的花瓣。”

        “你……”阿乞指着他，撸着袖子就想动粗，不过想想镇子里的一些传闻，他还是咬牙放弃了这种想法︰“好，就算是花瓣，那也该值个十几石……呃，哪怕七八石冥米也好啊！”

        “没错。”蔡掌柜挑了挑眉︰“你若是那这个花瓣去嶓冢城贩卖，别说七八石，你要二十石说不定都会有人给你，但是你敢去吗？或者你去了，那些食物能拉的回来了吗？”

        “我……”阿乞微微语塞，谁都知道外面群魔乱舞，路上若是遇到个鬼怪之流的家伙，怕是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在整个魔阎镇，也只有蔡掌柜和茶铁匠才敢去嶓冢城去换取一些物资，其它人想要去嶓冢城那种地方，一辈子也未必能去上一次。

        “你这黑心的奸商……”阿乞眨了眨眼睛，一下子跳的老高︰“魔阎镇可不是你只手遮天的地方，西头还有老茶呢，我告诉你，要不是你和我那死鬼老爹关系不错，我早就……”

        “哐当——”

        算盘在柜台上重重的敲了一下，蔡掌柜抱着胳膊，眯着眼睛看着他︰“不用说了，你去找老茶。”

        他眼神示意对方将柜台上的彼岸花花瓣拿走，阿乞看了，却微微的愣了一下︰“我、我……好了！”他咬着牙，露出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看在我那死鬼老爹的份儿，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不就是吃点亏嘛，你以为我在乎啊……阿育！阿育！肉给我切肥的，不要瘦肉——”

        他噔噔噔朝着后堂跑去了，蔡掌柜撇撇嘴，却没有阻拦他。

        事实上，以这小子滑头的性子，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老茶的铁匠铺，只是他不知道，整个魔阎的物价都是由他和老茶两个人制定的，相比那一毛不拔的老茶，他可是给这小子多填了一斤肉啊！

        嘴角微微翘起来，蔡掌柜将柜台上的彼岸花花瓣包好，眉开眼笑︰“这一单，至少赚了五百大罗金晶……”

        “你这里收……大罗金晶？”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蔡掌柜面色一变，才发现了酒馆里多出了两个人来︰“你、你们怎么进来的？”

        “当然走进来的。”为首的青年男子站在那里，目光扫视了一眼酒馆内部。

        蔡掌柜犹豫了一下，紧紧的盯着两人道︰“可是，我刚才明明是将房门关上了的。”

        “关了，难道就打不开了吗？”男子瞥了他一眼，然后寻了一张桌子坐下︰“你这里收大罗金晶？”

        “收。”蔡掌柜仔细的打量了男子一眼，又看了看一旁那个犹如铁塔般的汉子︰“大罗金晶乃是阴山狱通用的货币，我魔阎镇地处阴山狱，当然照收不误。”、

        蔡掌柜看了两人一眼，连忙上前擦了擦桌子，笑道︰“两位可是外面进来的修士？”

        阴山狱涌进来大批外来修士，并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

        事实上，黄泉世界里的普通人大多都是外来修士的后代，经过了漫长的时间繁衍，子孙的血脉蜕化，才渐渐变得平庸起来，而懂得一些修行的人也因为道行不济，根本破不开黄泉路的空间屏障，这些人无法回到外面的世界，只好在环境贫瘠的九幽内挣扎求存。

        这么多年内，偶尔有外界的修士寻到黄泉路的时空节点，然后破开空间屏障，出现在九幽黄泉的世界里，在蔡掌柜印象里，这种人大多都是道行强横之辈，若是遇到一些魔道妖人，毁村灭镇并非虚言，所以对待这两个人，他实在是有些警惕的情绪在里面。

        那青年男子似乎发了他的警惕，却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开口说着︰“我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不会太久，或许会有麻烦，但我会解决掉。”他想了一阵，随后才微微偏过头︰“阿牛。”他微微招呼了一声，那铁塔男子则是上前一步，“嘭”的一声，将一块袋大罗金晶放在了桌子上︰“我在东边占了一块地，这算是买地的钱财。”

        蔡掌柜看了看桌子上那一袋大罗金晶，微微苦笑了︰“太、太多了，这种穷乡僻壤之地，用不了这么多的。”

        “多的，就用来买酒吧。”

        这两人在酒馆没做多久就离开了，为了此事，蔡掌柜特意去西边见了一次茶铁匠，两个人神情凝滞，在铁匠铺里谈了两个时辰，却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直到第二天，小镇的边缘处多了两间木屋。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青年男子偶尔会来喝酒，每次他来到时候，蔡掌柜会换上店里最好酒来招待他，然后他会皱起眉，叫蔡掌柜换上其他人喝的那种劣质酒，这种劣质酒他喝的很开心，但是店里最好的酒，他反而如同嚼蜡，蔡掌柜很奇怪，却不敢开口问他，直到多年之后，蔡掌柜再次坐在这间小酒馆才知道，一个人喝酒，内在的开心与否，已经无法用酒水的好坏来衡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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