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等她

“这才四月中，这京城怎么就热得跟大暑天似的，还干得要命！”裴华莲女士坐在车后座上手扇着风抱怨。

        前面，司机尹诚闻言向后座侧头瞄了一眼，腾出一只手把车内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些。

        同是后座上，钟琬琬朝车窗外望着老城区街道两边笔直的国槐，国槐上挂着鸟笼，笼里养着八哥，国槐下藤椅上躺着听京戏的老大爷。

        她趴在车窗偏头向上看，白云像是扯开的蚕丝平铺在水洗过的碧蓝色薄布上，连晨起的太阳都如此可爱。她微微闭上眼睛，沐浴着熹微的暖阳。

        京城真好，一切都是崭新和自由的。

        “晚晚啊，你这两天记得多喝水，皮肤也要及时补水哈。”裴华莲叮嘱说。

        钟琬琬被母亲打断思绪，扭过身来，笑着说：“知道啦，妈妈。”

        裴华莲看向身旁已经出落的十分漂亮的女儿，脸上挂起骄傲的笑说：“面试的时候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钟琬琬看向母亲点点头。

        前面，司机尹诚恭顺地讲了几句话，便摘下一侧蓝牙耳机，将手机递给后排的裴华莲，低声开口：“嫂子，钟院长。”

        裴华莲点头接过手机。

        “怎么了？

        明天就回去了。

        刚从她小姨家出来。

        现在啊？”

        裴华莲声音停顿了一下，朝车窗外瞥了一眼，随口说：“奥，现在带孩子去世贸逛逛。”

        “嗯嗯，你去开会吧，挂了。”

        讲电话间，车已在老城区街道口的京城音乐学院校门口停下。

        “小尹”，裴华莲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尹诚，用眼神向他表示感谢。

        尹诚会意，接过手机，再次表明战线，“嫂子放心，不该提的我不会提。”

        裴华莲满意点点头，“这两天辛苦你了啊。”

        “客气了，应该的嫂子。”

        车门被打开，钟琬琬拿上纸袋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说：“妈妈，你们不用等我了，我下午自己打车回小姨家。”

        裴华莲想了想回：“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钟琬琬点点头，转过身又想到了刚刚在车里的那通电话，转过来低头抿了下唇说：“谢谢妈妈，谢谢尹哥。”

        裴华莲一愣，轻叹口气笑笑说：“和妈妈还说什么谢，你只管好好面试就行了。”

        钟琬琬看了眼裴华莲，认真点了头，又跟前面尹诚打了招呼，才转身离开。

        -

        “柠柠！”钟琬琬在车里的时候就看到她的好研友秦柠站在校门口等她。

        秦柠也远远看见了她，两人一见面就一把抱住。

        “你进去过了吗？”钟琬琬朝校园里面望去，“大家是不是都到了啊？”

        “没呢，离复试考试开始还有一小时呢。”秦柠看了眼时间说。

        “那我们抓紧再去练练。”

        “嗯！”

        -

        其实校园钟琬琬昨天已经来看过了，京城音乐学院分为两个校区，老校区在老城区这边，只设四个系，舞蹈、管弦、民乐和声乐。新校区在四环开外，其余系全在那边。

        老校区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半个小时就可以逛一遍。不过景色很好，周围环着法桐，小操场边绕着银杏，教学楼的墙上布满了爬墙虎，绿意森森，看上去历史感很重。

        进去不久，就听到丝竹管弦声从左侧的教学楼传来，她们给楼门口的看守老师看过了笔试准考证和复试条后也走了进去。

        一进楼里，声音就瞬间放大，透过一个个练习室窗子看，弹琵琶的、吹长笛的，耍扇子的、甩红绸的，角落里坐着补妆的，妥妥一个春节晚会后台彩排现场。

        “大家都好努力啊”，秦柠有些慌，她以为自己都来得够早了，看来需要对这个世界的卷度重新认识一下。

        见钟琬琬没有回应她，秦柠便转过头，只看她心不在焉地到处张望着，像在找东西的样子，就问：“琬琬？你找什么呢？”

        钟琬琬闻声转过头蹙着眉，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了她：“我在找，虞千千。”

        “虞千千？”这个名字秦柠记得，“她不是这次笔试第一么？”

        “嗯”，钟琬琬点点头。

        “你认识她啊？”秦柠诧异。

        钟琬琬点点头，想了一下又摇摇头。

        这秦柠就看不明白了。

        “我有个朋友，也叫虞千千，字一模一样，就是因为一些原因很久没联系过了，所以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她。”钟琬琬简明扼要地解释说。

        “哦”，秦柠明白过来，“虞、千、千”，秦柠嘴上念叨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不容易重名吧？跟个言情小说女主角似的。”

        钟琬琬“噗嗤”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倒让秦柠发现了，说：“琬琬，你不觉得你的名字也很女主角吗？”她进一步调侃：“你俩这名字起的跟情侣名似的。”

        “柠柠你胡说什么啊”，钟琬琬无奈笑笑，“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秦柠吃了友谊的酸醋，嘴一撅，佯装哭泣，“琬卿，你不爱奴家了。”

        要不是她跟秦柠考研备战期间经常视频一起学习，她一时真的很难适应秦柠一个土生土长的冰城女孩会比她们南塘水乡养出来的姑娘还会扮乖撒娇。

        她现下已经习惯了，配合她演戏，道：“本卿卿不会休了你的。”

        “呜呜呜。”

        钟琬琬看了一圈也没看到她儿时记忆中虞千千的影子，心里猜测或许她还没来又或许真的不是她，于是就先按下了寻人的心思，和秦柠抓紧练习去了。

        -

        幸好角落里的一间练习室还没人，她们就先抢占山头了。

        秦柠搬了个凳子过来，掏出自己的二胡，架上乐谱，才瞅见钟琬琬带来放在桌上的纸袋子。

        她眼睛一亮，小跑过去，“哇，琬琬，这是你的芭蕾裙吧？”

        京院音乐学院的复试分为两项，文化课面试和自选科目面试，秦柠本科学的就是二胡专业，因此她自然要表演二胡，钟琬琬本科读的是综合类大学。她们视频的时候，秦柠问她要表演什么，一听是芭蕾，她激动地恨不得立马就从手机屏幕里钻过去，拉着钟琬琬给她跳一个。

        在她心里，会跳芭蕾舞的那是仙女！

        “嗯”，钟琬琬喝了口水，润了润干干的嗓子。

        “我帮你拿出来？”

        “好”

        “真好看呀”，秦柠小心拿出里面的芭蕾裙，转头看看钟琬琬，两眼放光，“琬琬！你快穿上我看看！”

        “好”，她本来等下就要穿上练习，便放下水，去角落临时设置的贴心试衣间里换。

        “琬琬，我帮你吧？”秦柠看那裙子不好穿的样子，便掀开一角试衣帘探进个脑袋询问。

        正换到一半的钟琬琬吓了一跳，“哎呀，柠柠不用啦，我自己可以。”说着便赶紧背过身去。

        秦柠看到她脸上突然染上的绯红明白过来，忙给她拉好帘子，不再看她。心道，南方的女孩子和冰城她们旮沓的果然不一样哈。众所周知，北方大部分的澡堂子大家都是白果果坦诚相见的。

        “妈耶！这是仙女吧！”秦柠声音都直了，高呼：“妈妈！我看到仙女啦！”

        帘后的女孩走出，一袭芭蕾裙衬得钟琬琬似一颗粉白珍珠，她的个子不算高挑，但比例极好，天鹅颈，杨柳腰，四肢虽纤瘦但看起来有型又有力，是长期练功而塑的，肩头微微下垂，偏又增的几分娇弱惹人怜。

        女孩舞裙一着，便丢掉了平日里的温柔和娇羞，整个气场自信而明媚。

        秦柠拿出手机在她面前“嘿嘿”晃晃，她点点头，之前答应过她让她录一段。

        热身毕，伴奏起，女孩脚尖踮起，每一个舞步都像踏在云朵上，极快极轻又极美极准，秦柠都不知是该看镜头还是该看本人了。

        秦柠感叹明明只有四十见方的练习室却被她跳出了万丈舞台的感觉，舞台上的女主角遗世独立。

        一舞终，钟琬琬对着镜头做了个wink，秦柠直直往后倒，“啊，仙女公主迷死我吧！”

        音乐停下，练习室外传来一阵私语声，她们朝外看去，不知何时外头站了一小群人，目光都朝她们看来，眼神里有赞赏、有品评，钟琬琬从这些双眼眸中看到了一双她十分熟悉的眼眸，那是一对棕褐色的，极漂亮的眸子。

        “琬琬，你上哪儿去？”见钟琬琬突然跑出去，秦柠疑惑。

        钟琬琬向着这双眸子的方向找去，可这双眸却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找丢了。此时围观的人也三三两两散去。钟琬琬垂下头，叹了口气，难道是她眼花了？

        -

        等秦柠也练了一会儿，广播响起，她们便带着东西去到了指定候考间。

        钟琬琬大着胆子去问，却听协助老师说一号考生已经进去了，她又一次失去了机会，只好先进去等候。

        考室就在候考间的隔壁，隔音但却隔得不完全，五分钟后，钟琬琬便听到了一阵悠扬动听的吉他声。

        “《踏星》？”钟琬琬心尖一颤，这首曲子在乐库中是搜不到的，因为，这是虞千千自己写的，是写给她的，写在她十四岁的生日。

        生日？！钟琬琬猝然抬头，今天，正好是她的农历生日。

        千千，真的是你啊，你回国了？还和她报考的同一所学校？还在复试面试上弹了《踏星》？

        钟琬琬觉得这一切都不可思议！

        正当她沉浸在恍恍惚惚的思绪中，吉他声慢慢弱了，停了。虞千千的考试结束了。

        “面试完的考生不得返回候考室，未面试的同学请在候考室耐心等候。”候考间内女老师的声音温柔响起。

        钟琬琬心底又一次叹气，看来也只能等到她结束去找了，可千千知道是她么，千千会等她么，她心里犯嘀咕。

        “请十一号考生进入考室面试”，秘书老师进来叫人。

        钟琬琬一个激灵，捋了捋发丝，脱下外套便从后门入了考场。

        “加油！”身后秦柠用气声给她鼓劲儿。

        -

        随着音乐渐没，钟琬琬二十八个挥鞭转稳稳落地，一个优雅标准的谢幕礼结束了她的自选面试。

        考官席上，掌声齐齐响起，钟琬琬弯腰致谢。

        “钟琬琬是吧？”刚刚那位问她文化课问题戴着眼睛的老教授一边回想她的自我介绍，一边翻看着她的复试简历，感叹，“你和第一名那个同学是同乡啊，不错，南塘是个好地方，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钟琬琬又一次确定她的猜想，激动又欣喜，“谢谢老师。”

        “嗯，你怎么不参加下‘桃李杯’？”那位教授又问。

        她垂了垂眸，正要开口解释，一位年轻女老师侧过身把教授手边钟琬琬的简历往后翻了一页，指了指她的本科院校。

        教授推了眼镜一看，才叹了句，“可惜了。”

        -

        她从考室出来，心情并没有太大起伏，这支舞她练了无数遍，刚刚也是稳定发挥，没有别的意外，她应该是稳了。

        虞千千，她匆忙去找，可每个教室都没有她的踪影，春风拂面，杨柳吐絮，她从楼里找到了楼外。

        人间四月天，入眼皆是绿，只有校园后院的一棵海棠树斜斜地伸入了墙内，枝繁花密，风过，棠花瓣子落了一地，与石阶上的鹅卵石相映成趣。

        一个声音就这样轻飘飘，如燕子掠过春水般传入了她的耳里。

        “晚晚，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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