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说情

沈天成自打分到警务室就有感觉，杨志很好相处，宋成不冷不热，刚参加工作，刚到一个新环境，沈天成一直告诫自己要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老协警经验丰富，应该向老同志多学习，一直都是宋哥宋哥的叫着，还经常上烟，但态度一直没有改变，他和杨志私下也聊过，杨志也是一样的感觉，两人都是新人，也只能报团取暖，私下抱怨一番了事。

　　沈天成听师傅说过，宋成的心态有点浮躁，干工作干成了“老油条”，上班掐着点，下班一分钟都不愿意多呆，有一部分是家庭原因，有一部分是自身心态问题，男人到了三十岁，各方面的压力接踵而至，家庭压力、工作压力逼得你不得不低头，沈天成能理解，跟这样的人搭班只能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上次因为出警不出警的问题，沈天成挨了王所一顿批，他知道宋成在中间起到了反作用，心里是有怨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所领导态度的改变，也不打算再对这些小事斤斤计较，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被查到肯定要受处分，甚至可能会被辞退。

　　宋成干了五年的协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天成也不忍心看到他被辞退。

　　杨志就更不用说了，和沈天成关系不错，正在很努力的学习，准备参加公考，要是出了问题被辞退，将来就算考上公务员警察，连政审这一关都过不去。

　　当了个副组长，查到的第一个大问题就在自己单位，沈天成只能苦笑，来到邵俊身边低声说：“师傅，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这是你弄的？”邵俊脸色一变，从事情发生，他从没怀疑到徒弟身上。

　　沈天成连连摇头：“不不不，师傅别误会，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也是检查小组的，还给封了个副组长，结果查自己单位查出了问题。”

　　“那你乱道什么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邵俊松了一口气，埋怨道：“存在问题迟早会被发现，早发现早解决也是一件好事。”

　　早发现早解决，说的简单，上网记录显示的是师傅的数字证书，而数字证书不可能伪造，师傅作为持有人，未对本人的数字证书履行好管理职责，肯定要承担相应责任，尽管沈天成十分不愿让这种事发生在警务室，但该来的还是会来，金建国打完电话，去厕所的两人也回来了。

　　“邵警长，我宣布一件事。”金建国一进门就拿起登记本，很严肃地说道：“根据对涉案电脑的现场勘查发现，过去的三个月中，有人多次使用你的密匙卡登录内网查询信息，其中包括户籍信息、车辆信息、家庭成员信息、以及车票航班和住宿登记信息。”

　　说的是“涉案电脑”，关于密匙卡的使用，分局有制度，也下发过相关文件，但那只是公安的内部制度，即便是宋成或者杨志“拿”了密匙卡登录内网电脑查询了信息，的确构成违规，难道还构成违法犯罪？邵俊也拿不准，只能静等下文。

　　金建国扫视众人，略一停顿接着说道：“邵警长，至于怎么处理，还是让分局纪委来决定，但是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警务室的四人都不能离开。”

　　大家都面露惊讶，都不说话，金建国面无表情问道：“邵警长，警务室怎么排的班？”

　　邵俊从桌上拿起值班表，递过去说：“两班倒，我和杨志一个班，天成和老宋一个班，每个班值班24小时，每天早上八点接班。最近一段时间警务室只有老宋和杨志，也是和以前一样值班。”

　　金建国仔细看着值班表，微微点头道：“那就对的上了。”

　　不能再沉默，邵俊很诚恳地说道：“金大，我确实存在保管不当的责任，我愿意接受组织处理，我确实不清楚，协警登录内网查询信息是多大的错，分局警力不足，协警干着民警的活，协警使用内网电脑的现象各单位都存在。”

　　“邵警长，你别激动，这样吧，我们单独谈谈。”

　　金建国将他让到警务室外，两人都上车，坐在后排。

　　“金大，我表明我的态度，我是警务室负责人，出了问题我肯定会配合调查，但你刚刚用的词是‘涉案’，说的我有点打鼓，他们三个我都了解，我和天成都被借调到专案组，他没有机会可以排除，只剩下宋成和杨志，一个是家庭困难的老协警，一个是热爱公安工作，准备考编制的小伙子，在一起很多天，没有一个是坏人。”　　

　　“先别急着解释，你听我说。”金建国认真地分析道：“邵警长，我知道你的家庭背景，知道你是社区标兵，我相信这件事你不知情，是被连累了。根据我的经验判断，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按照规定，内网电脑专人专用，但现实情况确实如你所说，各单位也存在协警使用民警的密匙卡进行警务工作，比如派出所的部分户籍民警年龄偏大，电脑根本不会用，需要把大量的户籍信息录入电脑，只有让懂电脑的协警帮忙录入，但你要注意一点，这种行为是在民警的应允和监督下进行，而且操作的是正常信息录入或者查询。

　　而这台电脑，从七月份开始到现在，尤其是九月份，一个月加一起登录了十几个小时，一共查询了三千条左右的信息，这很不正常，即使是办理案件最多的单位，也不可能这样滥用信息查询权限。

　　我认为这不仅是简单的违规，已经上升到侵犯公民隐私的违法行为，宪法规定了人格尊严不受侵犯，而隐私权正是人格权的一种，这只是其一。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偷偷用你的密匙卡查询这些信息？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有理由怀疑这人是拿着查询到的公民信息换取金钱。”

　　“换钱？”邵俊大吃一惊，脱口问道。

　　“不然呢？你以为没事查着玩？”金建国笑道：“这也正是我信任你的原因，你不缺这点钱。”

　　邵俊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其中缘由，不由得问道：“拿钱买信息，用来做什么？”

　　“作用多了去了，比如说开高级轿车的车主，住高档小区的业主，对卖保险、汽车4S店、装修公司来说，这都是潜在消费群体，更夸张的是私家侦探，追.债找不到人的、查丈夫小三的，这些都会出大价钱购买指定人员的相关信息，总之信息时代，信息就是钱。”

　　听懂了，邵俊沉默良久，喃喃说道：“那会是谁？杨志，他家庭条件还可以，吃的穿的都不差，金大，你怀疑是宋成？”

　　“对，我是怀疑他，沈干事给市局网络安全中心打电话询问了，登录电脑查询信息的时间基本上是在宋成值班期间，沈天成和他一个班，但是沈天成被抽调去别的单位期间电脑也在被偷用。”

　　金建国冷哼一声，接着说：“你没发现他不对劲？我观察的很仔细，从进了屋就不自在，不与人对视，一直低头不语，那是在勉力按捺心中的不安。”  

　　邵俊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叹口气道：“协警工资低，不够养家，宋成之前一直做兼职，在警务室值一天一夜班，第二天还要继续干，金大，你应该能想象到这有多不容易，而且他家里有老有小，是家里的顶梁柱，交给分局纪委，他这辈子就完了。”

　　“谁都不容易，但不能走歪路。”金建国苦笑道：“至于怎么处理，那就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事了，把事实调查清楚，按照相关规定处理，涉嫌隐私权的法律条款好像不多，具体我也不是太了解，让你们分局法制科的人头疼去吧。”　　

　　检查出问题完成任务，把人交给分局纪委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邵俊头疼不已又无可奈何，一想到宋成不由得一阵心酸。

　　联想起之前宋成辞去游泳馆的兼职，邵俊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熬了四五年，坚持到年底就熬到头了，毕竟是老同志，就算到时候考试成绩差那么一点，分局领导也会偏看一眼，不可能真把你劝退。

　　太不争气，能熬到成立辅警大队，工资待遇也就提上去了，如果真查出是他，接下来不光工作保不住，说不定还要进去待几天。

　　一步走错，就会成为一生抹不去的污点，邵俊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想再做做努力。

　　“金大，你看能不能这样，先别通知分局纪委，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真像您说的存在严重的违法违纪，我绝不包庇。”

　　这位市局的副大队长怀疑的有理由，但怀疑只是怀疑，不一定就是事实，把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邵俊总感觉宋成不会那么做，还保留着一丝希望，就算真是他查的信息，目的并非卖钱性质就不一样，还有挽回的余地。  

　　金建国点头道：“可以，你进去把他叫出来，我们和他谈谈。”

　　邵俊推开车门刚要下车，看到沈天成就站在车跟前，正犹豫着要不要敲窗。

　　“天成，你干吗？”邵俊随口问道。

　　沈天成没回答，表情有些复杂，探头对车内说：“金大，我想请您帮个忙。”

　　金建国知道他意思，略一犹豫还是下了车，当着邵俊的面说：“有话直说，你也是检查小组副组长。”

　　沈天成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语速很快：“那我就直说了，金大，宋哥和杨志无论是谁犯了错，我都请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干协警不容易，跟民警干一样的活甚至有时候比民警还累……”

　　话说了一半就被邵俊挥手打断：“行了行了，你自己都没摆脱嫌疑，帮别人说什么话，这儿没你事，你先去屋里值班。”

　　牵扯到违规的事很敏感，沈天成知道师傅这是在保护他，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金大，我知道身为检查小组成员这么做不对，但我还是要说，人无完人，每个人都会犯错，伟人都说过，有错就改还是好同志……”

　　邵俊还要阻止，被金建国拦下：“嗯，让他继续说。”

　　“分局的各项规章制度非常严格，我知道当警察更应该以身作则，但我知道他这么干一定是有苦衷，我请求您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从轻处理，别一棍子……把人打死。”

　　金建国不光没生气，竟然开怀大笑起来，笑的邵俊也摸不着头脑。

笑过之后，金建国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说：“小沈同志，你是小组副组长，你提出的意见我当然会重视，但有一条，就像你说的，必须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

　　“谢谢金大。”沈天成竟然鞠了个躬，然后看了一眼师傅，转身回警务室。

　　“这孩子有点意思。”金建国盯着他背影，若有所思道：“别的民警遇到这种事，恨不得躲得远远的，这孩子反倒硬往上凑，李局看中的苗子，还真跟别人不一样，邵警长，你收了个好徒弟。”

　　邵俊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笑，又问道：“金大，您刚刚说，李局看中的苗子？”

　　“你心里有数就行。”金建国打了个哈哈：“别聊了，先办正事。”

　　“好。我去叫人。”邵俊点头应道。

　　沈干事和刘干事一个开车门，一个站在宋成身后，和看管嫌疑人似的把宋成请上车，他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似乎事情和他并无关联。

　　两位干事一个记录一个问，姓名、年龄、家庭住址、职位、工作时间等等全部问了一遍。

　　“宋成，参加工作五年多，算是老同志了。”金建国拿出证件递在宋成眼前说：“我是市局警务督察大队的副大队长，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询问，我所提出的问题请你如实回答，不得提供伪证或隐匿证据，听清楚了吗？”

　　“领导，你们什么意思，我犯了什么法？”宋成不快地问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装无辜。”金建国紧盯他双眼直言道：“我不想跟你打哑谜，你是怎么打开文件柜拿到邵俊的上网密匙卡，怎么使用密匙卡登录电脑查询信息，查询到的信息用来干什么，这些事全部交代清楚，还能争取个积极主动，到了分局纪委那里就没这个机会了。”

　　“不是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领导，你刚自己也说，有可能是系统出错了。”说完这句话，宋成用手托住了额头，不与任何人对视。

　　“我为什么不直接通知市局纪委，而是让你们分局内部处理？知道你是老同志，给你个主动交待的机会，你倒好，不领情就算了，连承认都不承认。”

　　尽管嘴上不承认，看得出他心中已经翻江倒海，金建国微笑道：“你也干了这么久的协警，你觉得你这样就能逃避得了？内网电脑上每个查询平台都有后台记录，密匙实名认证信息和警.号、几月几号几点几分几秒通过什么平台查询了什么信息，记录的一清二楚，这个系统出错也挺有意思，别人值班的时候系统不出错，为什么每次都是在你值班的时候出错？”

　　宋成依旧咬紧牙关，眉头紧皱，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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