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记者

“你怎么证明？”女人追问道。

　　 林菀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证明的手段，但我们真不是。”

　　 “那我怎么信你？”女人又问。

　　 沈天成伸手拦了林菀一下，从后腰掏出了手枪，除了林菀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保持静默，林菀不由问道：“你干什么？”

　　 “林姐，他们早就习惯看到这些了，放心，我有分寸。”沈天成很淡定的安慰道。

　　 女人看着枪口丝毫不畏惧，沈天成直接关上保险，大拇指扣动一下枪栓，下一刻他抬起枪口的时候，林菀呆住了。

　　 “你疯了！”林菀厉声说道。

　　 沈天成直接忽视掉了林菀的言语，而女人的眼中非但看不出一点慌乱，反倒是一种决然，但在这种决然之中，好像又透着某种遗憾。

　　 面对可能随时扣动的扳机，她的反应竟然是如此。

　　 沈天成的行为和他现在脸上的笑容可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仅仅指了一下，就放下了手臂，随即说道：“明白了吗？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虽然这么说有点扎心，不过你按照正常的逻辑去思考，当地人到你们这里不是为了烧杀抢掠，要么收罂粟花，要么就是为了女人，现在也不是罂粟花成熟的季节。”

　　 女人似乎并不害怕，而是瞪着沈天成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天成看着她的目光，叹息一声，并没回答。

　　林菀知道了沈天成的意思，此时也明白沈天成作为男人好像不太想说之后的话，便替他说道：“如果我们和那些人一样，为了从你们这儿得到好处，用得着这么费事费力的解释？”

　　 林菀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之中，我们有枪，但并没有拿枪威胁的意思，女人呆住了，长久之后才自嘲一笑。

　　 没错，这就是沈天成要讲的事情，也是最好的证明，面对这些人，那些成群结队带着枪的主谁会这么费事，说不好听的他们来了真的跟扫荡差不多。

　　 一直面容坚毅的女人眼眶突然红了，抽了一下鼻子，突然伸出手说道：“您好，我叫赵雅芳，泰晤士报记者。”

　　 沈天成伸出手的瞬间，身子僵了一下，泰晤士报可是世界主流媒体，他们的记者竟然出现在这里。

　　 赵雅芳随后跟林菀握了握手，又跟村民解释了一下，果然还是自己人好说话，赵雅芳在这里的威信看来是颇高的，没有人去质疑她说的话。

　　 就连之前那个女人的表情也恢复正常，放下了小姑娘。

　　 “进村子吧。”赵雅芳说道。

　　 两人微微点头，沈天成看着小姑娘在身后默默的跟着他，不禁一笑，一把直接抱起了小姑娘。

　　 小姑娘怯怯的叫了一声：“叔叔。”

　　 “你会说中文？”沈天成感觉很意外。

　　 赵雅芳在一旁解释道：“这孩子的中文比当地语言说的还要好。”

　　 而赵雅芳并没有解释为什么，沈天成和林菀对视一眼，相继有了猜测。对于金边的人来说，可能只要离开了这里，任何地方都是天堂！

　　 赵雅芳就住在这个小姑娘家里，这里的村子除了女人之外，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六十岁往上。壮年男人都被抓到矿场去了，除了走私生意之外，矿区也是三角地带的一大产业之一。这就导致了就算这些人想要反抗，也没有任何能力，毕竟年轻力壮的都控制在金边武装的手中。

　　 沈天成拿出已经晒干的烟，想到赵雅芳还在递过一个询问的目光，赵雅芳笑了笑：“你抽吧，我不介意。”

　　 沈天成拿出一根给自己点上，重重吸了一口。

　　 林菀看着这个屋子，点着的还是老式的油灯，陈设更是简陋，要是不知道何年何月，一定会把这里当成十八世纪的。

　　 他们都不知道赵雅芳经历了什么，沈天成也并没有去问。

　　 而此时还是赵雅芳先打破了沉默问道：“能不能说说，你们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其实在得知到赵雅芳是记者的时候，沈天成和林菀都保存着一丝到底该不该跟这个赵雅芳有太多接触的心思，但是看看这里的条件，至少他们并不会以照片的形式被记录在报纸之上，那就应该没人什么问题。

　　 “这个你就不要多问了，相反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沈天成不能暴露身份，只能这么回答。

　　 赵雅芳气息一滞，但是没想到沈天成的回答竟然会如此的生硬，她不知道该不该去回答这个问题。

　　 两人皆沉默，没有更多的解释，赵雅芳本还期待着，但是终究没有得到任何的答复，突然想起沈天成一开始说得那句话，好像释然了。

　　 “我为什么来这里你们难道还需要问吗？”

　　 确实，这一点沈天成和林菀都猜到的，亦或是根本不需要猜，一切的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但是两人都想听听这个答案从赵雅芳口中说出来，因为同样的答案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或者别人去联想，跟当事人自己说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还是想听你说说。”沈天成直言道。

　　 赵雅芳也没有再去推诿，直言不讳地说：“我把这里的事情全都给曝光出去，就在我们主流的媒体之上。”

　　 沈天成和林菀得到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让他们意外的是此时赵雅芳的这股心劲。

　　 沈天成见状不由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快一年了。”

　　 此言一出，两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年？这个概念跟林菀卧底一年的概念可完全不同，她仅仅是个记者，带着一份属于自己的任务来到了这里。

　　 林菀疑惑道：“你是被困在这里了？”

　　 “算是吧，我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被当地的武装给抓起来了，他们没收了我所有的东西，然后……”说到这里赵雅芳眼中闪过一抹惶恐，好像陷入了某种不好的回忆。

　　 “最后他们把我丢到了这里，到这里之后我才发现，我其实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沈天成长叹一声道：“其实真正残忍的事，反倒是发生在这里？”

　　 赵雅芳眼中浮现一抹怨气，恶狠狠地说：“没错，这里的壮年男人都被劫走了，给他们挖矿，这里的女人……”说着她抹了一把眼泪：“有人还能有勇气活着，心里还有个盼头，还有的干脆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看赵雅芳这个状态沈天成也知道她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情，没有再去追问什么。沈天成只能说道：“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回到国内。”

　　 赵雅芳听到这句话并没有感觉十分的惊喜，反倒是很平静地说：“我不能走。”

　　 “为什么？”林菀听到这话立即问道。

　　 沈天成抬起手制止了林菀一笑，不由问道：“你觉得你成为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赵雅芳看着沈天成，突然觉得这话异常的刺耳，好像慢慢的讽刺意味，不由冷声说道：“难道不是？”

　　 “你知道希望是什么吗？你放弃了自己最大的优势，却选择了在这里制造那么一点稀松的火光，有意义吗？”

　　 赵雅芳听到这话，已经开始愤怒了，声调都高了几分：“你以为我不想吗？可就凭着我的口述，能说明什么？能证明什么？那些人就算明知道是真的，也会视而不见的。”

　　 “你先别激动，证据我给你。”沈天成安慰道。

　　 赵雅芳愣住了，又突然笑了，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你去过金边城的矿场吗？又去过多少的村子？你知道他们扫荡村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我原以为你并没有被这些打垮呢，现在看来，你也是毫无办法。”沈天成苦笑道。

　　赵雅芳很委屈，委屈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长久之后，才带着哭腔说：“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你知道什么是残忍？”

　　 沈天成面色沉静，不带什么情绪，静静的看着赵雅芳，缓缓开口道：“残忍吗？你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就觉得残忍，他们呢？”

　　 赵雅芳冷冷的瞪着沈天成，面色越来越狰狞，越来越恐怖。下一秒，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赵雅芳双手掐住了沈天成的脖子，而沈天成并没有让她得逞，反手扣住一直腕子，一把把她甩开，听到声音的女人提着柴刀冲了过来。

　　 “林姐，帮我拦住她。”

　　 “你到底要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沈天成来不及解释。

　　 沈天成这一下力气不小，直接把赵雅芳推到了地上，结果赵雅芳直接站起，人在疯狂和愤怒到了极点的时候，那种力量是前所未有的。

　　 赵雅芳拼了命的攻击沈天成，一点都没有顾忌，可是每次都被沈天成给推开了，然后摔在地上。

　　 已经忘记了多少次了，赵雅芳一次次的冲过来，一次次的倒下。

　　 沈天成也一直如此，似乎从来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新的一次冲锋，赵雅芳直接跳了过来，如同一个八爪鱼一般，捆住了沈天成，这次沈天成没有任何反应，赵雅芳张开了嘴，歇斯底里的咬在沈天成的肩膀上，沈天成根本就没有动，甚至都没有发出一丝闷哼的声音。

　　 赵雅芳本以为的撕扯并没有发生，开始还在拼命地用力，渐渐的赵雅芳愣住了，眼中的情绪突然变得迷惘，那种亮光好像消失了，但很快又点燃了。

　　 下一刻，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这次是哭的歇斯底里。

　　 沈天成长出了一口气，从开始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就知道她跟林菀差不多，都是在长期积压自己内心的那些东西，甚至都没有放肆的大哭过一场。

　　 她与林菀所经历的还不一样，笼统的来说就是一个是化学反应，一个是物理反应。

　　 赵雅芳就那么不管不顾的哭着，林菀走了过来，把她揽到了自己怀里，此时也明白了沈天成用意。

　　 沈天成缓缓走了出去，没有理会带着柴刀的女人，坐在门口老旧木板搭建的台阶之上，又点上了一颗烟。

　　 少时，哭声还在继续，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对着沈天成说：“妈妈说，谢谢你。”

　　 沈天成抬眼一看，那个刚才拿着柴刀的女人正用一种感激且带有歉意的目光看着沈天成。

　　 小姑娘手上是一个荷叶包，递到了沈天成的手上，说道：“这是我们这里的草药，治疗外伤效果很好的。”

　　 沈天成微笑结果，转头对女人说了声谢谢，拿起荷叶问了问，里面透出来的味道大部分来自车前草。

　　 女人回屋了，小姑娘就静静的坐在沈天成的旁边。

　　 沈天成低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彩。”

　　 “云彩？好特别的名字。”

　　 “是雅芳姐姐给我起的。”

　　 “云彩很喜欢你雅芳姐姐对吗？”

　　 云彩乖巧的点点头：“是雅芳姐姐教我识字，还给我做玩具，我真的好喜欢雅芳姐姐。”

　　 沈天成也不禁心中苦叹，其实刚才很多话是故意刺激赵雅芳，但是有些也是真的，赵雅芳必须离开这里，只有那样能做的事情才会更多。

　　 沈天成开始还想透过网络渠道，把金边的这些事情利用他的专业特长散步到外网上，包括国内的网络，但是这一切都没有世界主流媒体的一篇报道来到更加说明问题。

　　 这就是话语权的威力，这也是沈天成觉得赵雅芳必须离开的原因。

　　 自然她可以选择带走云彩，但是救一人容易，救整个金边却是难上加难。

　　 沈天成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他在这里只能停留一个晚上，毕竟还有任务，所以说选择了直接给赵雅芳拔创，让她做个决定。

　　 “但是……我们都不想姐姐在这里了。”

　　 沈天成本来思索着这些问题，却被小丫头这句话弄的有些错愕了，不禁问道：“为什么？”

　　 “妈妈说，姐姐不属于这里，她本可以过更加幸福的生活的，自从姐姐来了这里之后，那些人只要进村子，都不去别的地方了，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但是每次姐姐都会在床上躺个七八天才能缓过来，我问姐姐是不是很疼，她却总笑着跟我说一点都不疼，可……”

　　 说着说着，小丫头哭了。

　　 “可我知道，姐姐一直在忍着，我那次偷偷看到姐姐就那么咬着牙，不喊也不叫，而那些人却在笑，他们的笑真的好恶心，他们做的事情也好恶心……”

　　 饶是见过无数残忍的沈天成在听到这些的时候也不禁动容。

　　 “云彩，不说了，愿意跟姐姐一起离开吗？”

　　 云彩立刻摇头道：“我要在这里陪着妈妈，等着爸爸回来。”

　　 作为一个孩子，在看见过这些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禽兽行径之后，在面对这样的问题，竟然如此果断的回答，沈天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叔叔，你能把姐姐带出去的，对不对？”

　　 沈天成已经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对。”

　　 云彩笑了：“太好了，姐姐终于不用在被那些人欺负了。”

　　 “那些人经常来吗？”

　　 云彩突然低下头：“有时候几个月来一次，有的时候几周就来一次。”

　　 沈天成试探着问道：“之前梯田那里的那个人就是他们一伙的对吗？”

　　 云彩重重点头：“每次都有他和一个大个子的，其他人总换。”

　　 沈天成咬着后槽牙，语气渐渐放缓：“那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有过，但是他来的次数是最多的。”

　　 沈天成暗暗摇头，对于这个小姑娘来讲，这可能是世界观崩溃的开始，也可能是重建，就看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云彩的母亲好像听到了这些对话，好像没听明白，又好像听懂了，走了出来，用哀求的语气在跟沈天成说着什么。

　　 “妈妈说，求你带走雅芳姐姐。”

　　 沈天成看着屋内的陈设说道：“只要她同意就行。”

　　 小姑娘翻译了一下，女人赶忙走到屋中，此刻哭声停止了，女人跟雅芳撞了一个满怀。

　　 女人在不断说着什么，雅芳同样如此。

　　 最后女人开心的笑了。

　　 赵雅芳给沈天成上着药，此时情绪已经调整的非常好了：“听到云彩说的了？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干净？”

　　 沈天成被这个突出起来的问题问的愣住了：“那是你自己的定义吧？”

　　 赵雅芳也是一愣，然后看行林菀：“林姐，他总是这么语出惊人吗？”

　　 林菀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好了，差不多就行了，林姐，把我的包拿来。”

　　 林菀站起身，直接到屋内，提着包递给了沈天成。

　　 沈天成又取出一个塑封袋，这个袋子就比较打了，里面还有无数的小号塑封袋。

　　 林菀不由笑道：“你怎么好像知道会掉进水里似的，准备这么多塑封袋？”

　　 沈天成无奈道：“这里气候潮湿，这些塑封袋是怕设备被电路受损的，多余的我装了棒棒糖。”

　　 一遍解释着，沈天成拿出了那些他自己鼓弄出来的监听设备，电路系统等等。

　　 赵雅芳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到那个小号摄像头的时候，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林姐，你去休息吧，我跟雅芳还要忙一些事情。”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林菀立刻说道。

　　 “你一直没好好休息，别逞强了。”

　　 林菀也知道沈天成要做什么，想着自己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点了点头，回屋休息了。

　　 “这是你的专业，我负责录音和拍摄，你负责让他们把这些事情说出来，这个电池有十万毫安，加上这块我修改过焊点的500G的硬盘，够用了。”

　　 赵雅芳捂着嘴，这不仅仅是震惊，眼泪似乎又要止不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天成淡然道：“反正不是坏人，另外在你的报道或者说纪录片里，千万别提我和林姐。”

　　 “为什么？”

　　 “你记住，我是好人，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沈天成叹息一声道：“记住我说了，不然会要了我们的命，懂了吗？”

　　 赵雅芳思忖片刻，猛地点头道：“明白了。”

　　 “我只有这一晚上的时间，明天就要出发去金边城了。”

　　 “好。”

　　 这一夜，赵雅芳带着沈天成拜访了村子里几乎所有人，老人在诉说着凄苦，那些女人丝毫不避讳的展示着他们的伤疤。

　　 似乎在赵雅芳的科普下，她们也想让世界看看，自己到底遭受着怎样的凄苦境遇，而且没有选择。

　　 这算是一次无声的咆哮，而这一次会给金边带来的是滔天巨浪。

　　 改变，往往就从不经意间开始。善与恶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分割点，但是在极点上的善恶从来都是清晰明了。

　　 沈天成并没有把剩余的马留给村民，反倒是都赶到了一个反方向，如果说金边的势力查出来对他们来说是个麻烦。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拍摄和采访结束了，沈天成和赵雅芳都睡了一会儿，恢复一下状态，为了明天赶路做准备。

　　 赵雅芳睡的格外的踏实，似乎好久没有这么踏实了。

　　 自从上马之后，赵雅芳就一直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

　　 半个小时过去了，林菀终于开口问道：“怎么了？”

　　 林菀想着昨天沈天成让赵雅芳大哭一场之后，她的状态挺好的，怎么突然就沉默了。

　　 “他们没有出来送我。”赵雅芳苦涩笑道。

　　 林菀安慰道：“他们是不想给你压力，也不想让你挂念。”

　　 “我知道。”赵雅芳淡淡说道。

　　 沈天成看了一眼赵雅芳的神色，能猜到几分她的心思，似乎在无形中，赵雅芳又背负了什么，也正是这样的背负，让她既兴奋，又沉重。

　　六个小时之后，时间来到下午，沈天成看着自己制作的电子地图说道：“还有三公里，我们下马步行吧。”

　　 赵雅芳知道沈天成是怕让那些人的同伙发现这些马，可此时也不禁有些不同的看法，便问道：“需要这么小心？这是马又不是车，也没有车牌号。”

　　 沈天成摇头道：“要真的是车反倒不用这么麻烦了，这种老马有自己的特征，但凡能走这样山路的马都是训练出来的，就算别人认不出来，经常照料这些牲口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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