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画山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如丹心绪杂乱，夹了几筷子，只觉食不甘味，便缓缓放下。爱吉鸿冽的眼睛忍不住随着如丹转，见她眉宇间略带倦色，忍住了心中的不快，关切道：“如丹是不是肚子还不舒服呀？朕宣太医来给你瞧瞧！”

        “谢谢皇上体恤，如丹无恙，不必烦劳太医。”

        “丹儿一定是因为被姐姐说了两句，心生不快吧！”皇后思言优雅地站起身走到如丹的身边很有风度地给她斟了杯酒，接过姐姐手里的酒，看着她不带任何温度的灿烂笑容，如丹的心里一阵难过。

        “太后，皇上，既然如丹被分到了御书房，那就比不得其他的女官了。御书房中不仅有前殿的官员们，后宫的嫔妃们也偶有出入，虽然我也很疼丹儿却不得不严格要求她。为了更方便臣妾管理后宫，我想应该让丹儿到内命府来学一个月的后宫规矩才好。”

        太后和其他嫔妃们频频点头，都觉得她这样做当真是公正无私，果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只有如丹和咏若吃惊地看着她。看着姐姐带着尊贵的笑脸，如丹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姐姐这是在存心难为她呀！这一屋子跟她争宠的美人儿她不恼，却偏要恼自己，一阵莫名的心痛让如丹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想不到亲情在那空空的宝座面前竟然是一文不值。

        想到这儿，如丹一口就喝干了杯里的酒，颤抖着手，她把杯子放到了桌子上，低头不语。在这一刻，她的眼睛好像突然张开了一般，那个围绕着她的纯净世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鸿冽哥哥再不是鸿冽哥哥，姐姐也不再是姐姐，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围绕着上面那两把金椅转圈儿的玩偶。

        爱吉鸿冽沉闷地喝着酒，假装儿没注意到这里的一切，时不时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坐在他身边儿的珍妃聊天儿。可就是忍不住不停地瞟如丹，当如丹黯然神伤的神情滑过他的眼角儿，爱吉鸿冽的心好像被什么狠狠地刺了一下，一股想要把她抱到怀里好好疼爱的强烈欲望让他攥紧了拳。他刚想要说什么，却见如丹很厌恶地扫了他一眼，这些日子来，一直被如丹冷落，顶撞，挖苦的愤怒在这一刻高涨了起来。

        爱吉鸿冽咬着牙忍住了心中的情意，看了思言一会儿，运了运气道：“皇后的话甚是有理，一切就由爱妃作主吧。”

        羽蓝思言优雅地拍了拍如丹的小肩膀，一转身，很有风度地回到她的凤椅上，坐下。

        如丹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真不敢相信这话竟出自鸿冽哥哥的口，曾经他是怎么疼自己的！他明明知道她连将军府的规矩都学不会，现在却？强力压制住想要涌出的泪水，如丹抬睫冷漠地看了爱吉鸿冽一眼，爱吉鸿冽迅速打了个冷战，却始终保持着平静，悠闲的表情。

        看他如此无情，如丹在心里冷笑一声，她羽蓝如丹不想的事，谁还能强迫她不成？！

        要真是个软柿子，这么多年的武功还真是白学了呢！想到这儿，如丹猛地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不用这么麻烦了，这个什么秉笔尚书本就不是我想要干的，如丹也的确不能胜任，就此别过，我解甲还田，请陛下另请高明吧！”言罢，如丹把官帽摘下，官袍一扒，往椅子上一扔，扭头就走。

        一屋子人都吓傻了！爱吉鸿冽气得青筋暴露，终是在表面上忍住了，一侧头，他低声吩咐道：“大庄园，去，吩咐御林军把她拦住，直接带到朕的御书房去。”

        一走出太后的凤翔宫，如丹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从此浪迹江湖，还不受他这份儿窝囊气了呢！可才走了几步，如丹就听到宫外很远的地方有人马结集的声响，她冷笑一声，一翻身就上了树，几个起纵，如丹飞上了宫殿的屋顶，展开轻功，不一刻她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天边朦朦胧胧的鱼肚白越来越亮，太阳就要出来了。

        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骏马刮过长满青草的驿道，丹霞映目，顿时绿树，青山，人面一起沐浴在晨光的橙芒中，闪动着细碎的光影。

        “如丹，跑了一宿，你一定累了，来，坐下来歇歇吧！”

        骏马停住，夜小寒把如丹抱下马，从随身带的包裹里拿出一块软垫放到草地上，让如丹先坐下来，然后把水囊递给她，如丹喝了两口，温柔地看着他问道：“小寒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难道你就不怕得罪皇上？”

        夜小寒静静地坐到如丹的身边，一脸宠溺地看着她，伸手轻轻地揉着如丹一头柔软的长发，笑道：“有胆子爱你的人就得有胆子去面对皇上。”一看他又说的那么直截了当，情窦初开的如丹再次被羞了个大红脸，不知说什么好了。

        如丹的眉梢挂着夜晚的寒露，被晨风一吹，突然鼻间发酸，“啊切……”如丹揉了揉鼻子，一只长臂伸来，如丹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如丹红着脸抬头，见夜小寒正冲着她温柔地笑，“如丹是不是觉得有些冷呀，哥哥的胸膛借你一用，现在不冷了吧！”

        看着他有如碧空的湛蓝色眼眸，如丹的心底全是感动，红着小脸儿说道：“小寒哥哥，你对我真好！”

        夜小寒的身子一怔，从小到大，从没有一个人跟他如此亲密过，亲密到可以听到她温暖的话语伴着她有规律的心跳声。一个人在这个寒冷的世界中挣扎，游走，受了伤也只有一个人躲到暗夜的角落里自己慢慢地舔，而这一刻，依偎在他怀中的这个温热柔软的身体不再只是定格在他梦中的笑脸，而是真真实实的存在，真实到他好想拥有，就这样永永远远抱着她，再也不要分开了。

        “小寒哥哥，你也喝口水吧！”看着夜小寒痴痴地望着远处的高山发呆，如丹把水囊递给他，夜小寒喝了一口，低下头仔细地打量着如丹细致而晶莹的小脸儿，想着昨晚她跑到自己的药铺哭得那么委屈，夜小寒的下巴抵到了如丹的头顶轻轻摩挲着，想籍此给她更多温暖。感觉到他的温柔，如丹一仰头，看到他那双炯炯蓝眸中炽烈的光，小心脏又是一阵紧跳，不好意思地说道：“小寒哥哥，你别这样看着我。”

        夜小寒吐了口气，平静住心绪，他问：“如丹，如果哥哥从此带着你浪迹天涯，远离家园你真得会更快乐吗？”如丹垂睫不语，心情一平静下来，她知道她反出了皇宫，不过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小寒用拇指轻抚如丹的小脸儿，笑道：“其实，哥哥在药铺里也总是会遇到一些小麻烦，只要我们学会笑着去处理这些烦恼就好了，逃避不是办法。”

        “噢？哥哥说来听听！”一听有故事，如丹暂时忘了烦恼，来了情绪。

        夜小寒笑着捏了捏如丹的小脸儿，自夸道：“你看，小寒哥哥是不是长的超帅呀！”如丹刚想撇嘴否认，又觉得他的确是很好看，就点了点头。小寒继续：“有个很有钱的女患者每天不管有没有病都会来看，还总是盯着我的脸不放，让人很反感。有一天，她又来看病，说她近来很不正常，吃什么拉什么，吃香蕉拉香蕉，吃苹果拉苹果，问我怎样才能恢复正常？”

        夜小寒看着如丹笑道：“你猜我怎么说？”如丹不知他会说什么，不过有了以前的经验，如丹已经忍不住趴在他的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等如丹笑够了，夜小寒很严肃地说道：“我告诉她：唉，那你只能吃屎了！”

        “哈哈哈……”如丹捶着他的胸，笑得花枝乱颤，道：“有你……这么给……人家诊病的吗？”夜小寒蹭的一下就把如丹拉到了怀里，紧紧地抱着，轻声说道：“如丹，哥哥给你讲这个故事就是想告诉你，以后再遇到跟你找麻烦的人就用这种方法去对付，不要自己生气，知道吗？”

        如丹止住了笑容，一股暖流慢慢地袭遍了全身，扩散，膨胀，充斥心间。轻轻地闭上眼睛，如丹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夜小寒，这一刻，那种久违的幸福感悄悄地爬上了心尖。

        良久，良久，夜小寒扳正如丹的小身子指着远处的山峦道：“如丹，你看同样是一座山，当你看它的角度不同时，你的感受就会不同。当你自山下而仰山颠时，你会觉得那山高而远；当你自山前而窥山石后，你会觉得深而远；可当你自近山而望远山，你会觉得平而远。你看，山还是那座山，你却产生了高远，深远，平远三种不同的感觉，所以要学会去开解自己的心绪。”

        如丹凝注着远山，痴痴地听着夜小寒的话语，一束亮光在她的脑海中闪现，突然一激动，如丹猛地抓住了夜小寒的手道：“小寒哥哥，快，看看你行囊中有没有纸，我要画山。”

        夜小寒温柔地笑着，找来纸，没有笔，他麻利地找来木头烧成了碳，坐到了如丹的身后，把她埋到自己的胸膛里，铺好纸，夜小寒握住如丹的手，两个人一起望着远山，只见高远之色乃清明，深远之色乃重晦，平远之色明晦相济。

        在这重重叠叠的光影里，高远的突兀让人一看就明了，深远之意却是细碎的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细心地描绘着山的神韵……

        沉浸在绘画的意境中，如丹和夜小寒从没觉得他们的心和神如此接近统一过。握着彼此的手，暖流顺着指尖缓缓地流进了彼此的心窝，他们沉浸在自然的景物中，怡情在这画山的意境里，远离了俗情，忘记了烦忧。

        一笔一笔，他们粗粗地勾勒，细细地涂抹，用着相同的力度和速度，笔韵之美动人心魄。如丹心中所有的烦恼在画山时消散于无形了，她的想象随着画笔开始无限地延伸，从现实走到了虚无，然后通向了宇宙根源的勃勃生机之中，在那里她仿佛看到了她所畅想的，生命的自由与解放！

        画完了山，如丹激动地热泪盈眶，突然转过身，用满是炭黑的双手捧住了夜小寒的脸，细细地看，慢慢地赏，好像千百万年前，她就认识这张脸，熟悉这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小寒哥哥，我们以前就认识，对吧？”

        夜小寒的心里一酸，不知说什么好了，伸出他炭黑的双手把如丹紧紧地，紧紧地抱到了怀里，不能自控的，他泪如雨下。眼泪？他早已不知为何物了，就算是翻遍了他早已泛黄的记忆，都找不出一丝痕迹。可是，他不知为什么，当如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撕裂着，疼痛，酸楚，还有甜蜜交织在一起。

        流着泪，夜小寒轻轻地吻了吻如丹的脑门，哭道：“如丹，我们以前一定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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