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十

一整天王翎羽都心神不宁的，就连看着新买的试卷都不能感到踏实。中午张爱芬和王爱国回来吃饭，二奶奶还没回来。

        王爱国说，“要是轧了就送医院可能还有救，这开车的真是太缺德了，直接就跑了。”张爱芬叹息说，“那些运煤车啊，我看着就瘆人，开的太快了，车又那么大。哎，留下老婆孩子太可怜了，他那孩子还没有翎羽大了，都吓傻了，也不知道警察能不能找到肇事车，赔些钱也好。”

        王爱国说，“到哪里去找？下午去公安局做记录呢，他们说我是个文化人，让我跟着也去。”张爱芬说，“去帮个忙吧。”

        二奶奶从院子里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造孽造孽，又死一个，年轻的走的倒早，我这老太婆还不死。”

        张爱芬叫二奶奶来一起吃饭，二奶奶说，“我在祥子二叔家吃了点。”然后煞有介事的说，“那边公路桥啊，邪门着呢，你们新来的不知道，年年都死人。”

        张爱芬好奇的问，“怎么？那里经常出事故吗？”

        二奶奶咂嘴道，“是啊。今年这是年尾了，轧死了祥子，年初的时候一个骑车的从公路桥上掉下去摔瘸了。去年才邪门，一辆车冲下了桥，把桥下路过的两个人给压死了，司机倒是没死。前年啊，也轧死了人，年年出事。”

        张爱芬说，“怎么那么邪门？”王爱国说，“就是司机开得太快了，而且也没有路灯。”

        二奶奶说，“不是，你们知道为什么？”卖了个关子，看看认真听着的一家三口，自问自答道，“公路桥下有一片小树林，那里啊，有怨魂，埋着死人。死人作祟，所以啊，才出事故。”

        “小树林里是墓地？”张爱芬问。

        二奶奶摆摆手，“不是不是，好死的人不作祟，那小树林里，说是…”二奶奶低下声音，似乎怕被外人听去，“说是孙老六弄死人，就埋在那个小树林里。”王爱国和张爱芬互相看看，看来他们也听过孙老六的大名。

        二奶奶继续说，“孙老六鱼塘的鱼，你们千万别吃，说他的鱼又大又肥，他砍了人的胳膊腿扔里面喂鱼。”

        王翎羽一股恶心，说，“二奶奶你别说了。”

        二奶奶不屑的说，“又不是我编的，你去问松果镇的人都知道。我就告诉你们，那条路别走。”

        吃过饭午休了一会，到下午三点多张爱国跟着村里人和祥子老婆一起去了派出所，王翎羽坐在炕头上看书，张爱芬说，“我看你心神不宁啊，你别听二奶奶瞎说，老人家就是迷信。”正说话，一个人推开大院门，朝院里喊，“祥子他妈要闹自杀，二奶奶，你来跟着劝劝吧，村里的老太太都去了。”

        “哟！”二奶奶叫着出来，“可自杀什么呀，我这就去。”

        张爱芬也跟着出来，“我也去看看。”

        王翎羽看着她们都出去，日已西斜了。心里更有一股从没有过的浮躁。她放下书，也出了门。

        树影西斜，草木萧瑟，王翎羽不知不觉穿过了黄鸭蛋，来到了河边，公路桥由南到北从河上面横亘而过，大车时时穿过，将桥面震的嗡嗡作响。王翎羽从桥下穿过，鱼塘和小树林就在视线里了。太阳似乎是倏忽间就落山了，阴霾笼罩下来。待王翎羽走到鱼塘小屋，四周已经黑了，只有小屋前廊挂着一盏飘忽忽的小灯，小屋的门锁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人。

        风声吟哦，回头望公路桥如一个横亘的巨大怪兽，那边一片漆黑，没有一盏路灯，王翎羽不敢往回走了，她朝小屋后面那条小马路走过去，那边有灯光。

        冬日的小树林树木孤直，彼此疏远，王翎羽三两步跑过来，终于站到了小马路上，心里没那么害怕了。

        这条小马路是斜着的，王翎羽认出来顺着走不远应该就是艺专的后面，心里就踏实了。小马路对面有几家小店铺和一个小饭店，都亮着灯，有人进出，小马路上偶尔也路过几个骑车的行人。王翎羽过了小马路往艺专那边走，过到艺专前门就是回家的路了。

        小饭店灯火通明，透过玻璃，里面的场面看得清清楚楚。七八个人围在一张大桌子上喝酒吃菜，吆喝声从里面传出来。这些人都是社会青年的样子，各个意气风发，似乎志得意满。角落里窝坐着一个人，白色的上衣，头发低垂着，嘴里咬着一根烟，把头看向窗外。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不知道说的什么，于是那人递给白衣的一杯酒，他就喝了，放下杯子，又衔上烟，依旧看窗外。那是李彦。

        王翎羽在暗黑的夜色中，看见了窗口那个少年，那么遥远，遥不可及。她有一种似是而非，恍若隔世的感觉。黑夜里，他看不见她，她忽然意识到，他的世界，也许是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回到黄鸭蛋的时候，村口已经搭起了灵棚，唢呐声已经响起来了，祥子的一张大照片挂在灵堂里，他妈妈已经不上吊了，正坐在灵棚里哭。王翎羽到火盆前烧了几张纸，火焰嚣张的吞噬了黄表纸，差一点卷到烧纸人的手上。张爱芬从人群里钻出来，“你怎么来这儿了，找你半天，快回家去。刚死的人，不干净。”

        王翎羽问李彦，“你为什么喜欢地图？”

        李彦说，“因为世界很大。你看，那海洋，比陆地还大。如果我将来能做一名海员，在大海上飘飘荡荡，那一定很好。”

        王翎羽说，“那应该会很寂寞。”

        李彦说，“对。或者我可以做一个大卡车司机，开车走过很多的路。”

        王翎羽说，“那应该又寂寞，又危险。”

        李彦说，“对。”

        王翎羽说，“那你可以做宇航员，又寂寞，又危险，又荣耀。”

        李彦笑着说，“好主意，说不定还能遇到外星人。”他的笑容，就像阳光，灿烂而温暖，像纯净的水，清澈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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