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阴婚

刺骨的阴风顺着脊骨往上爬,  头顶上遮住视线的盖头被轻轻掀起一角。

        就在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谈枝看见了外面挂满的白绫，房梁中间一朵白花,  下面明显挂着的是一张黑白遗照，正下方摆放的供桌,  两旁的蜡烛燃着星星火光，火焰随着冷风吹过左右摇曳。

        堂屋正前方是一张红木棺材,  两边摆着两把木椅,  其中一位穿着白衣的老夫人坐在上边，在看见谈枝走进来的时候啜泣声放大了一些。

        整个屋子都被白色包裹,  盖头又重新垂落下来遮挡住视线，谈枝低着脑袋盯着自己脚上的红色绣花鞋,  自己这一点红在这里显得突兀又刺眼。

        炸耳的唢呐再次吹响，这次的节奏总算不像刚才那般悲凉,  站在老夫人旁边同样穿着白衣的女人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哭了娘，今天是景儿大喜的日子，他要是看见了，会不高兴的。”

        蔺家老夫人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声音嘶哑：“你说景儿好好一孩子,  怎么就这么去了”说着，她的眼睛里再一次溢出眼泪,  顺着她那张满是岁月沟渠的脸流了下来。

        女人一双柳眉蹙起,  握住夫人的手忍不住收紧了一些,  低声安慰道：“是我们景儿太好了,  老天爷嫉妒不过才把他带走,  娘,  景儿生前说了自己想娶妻，今儿我们来给他还原。”

        “是、是，吕芸，今天就按你安排的来做。”老夫人听了这话，眼里的眼泪才算是止住了，她抬起自己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将站在堂屋中央的谈枝上下打量了几遍，随后她抬起自己只被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皮肤包裹的手，挥了两下。

        屋子里沉默的人一同动起来，在房梁上挂上几条红布，长长的布条垂落至地面，一片煞白的堂屋顿时红白交加。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谈枝听着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接着不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冲击力，他条件反射地往前踩了几步，又因为根本穿不惯脚上这双鞋不幸崴了一下，整个人扑到在地上。

        头上的红盖头也顺势滑落下来，其余的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再回头看见谈枝那张脸时，没忍住传出几声唏嘘。

        撞倒自己的是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他的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一些，一张脸脏兮兮的却也遮盖不住原本的白净，身上穿着一件几条破布缝成的衣服，他垂眸看着谈枝，眼底的神色告诉谈枝，他不太正常。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谈枝轻轻皱眉，抬眼和他对视着，站在老夫人身旁的吕芸松开她的手，指着闯进堂屋里的男人，尖锐的嗓子喊道：“谁把这个疯子放进来的！！！”

        疯子？

        谈枝凝视着对方的脸。

        确实看起来疯疯癫癫的。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裂开嘴角露出一个笑，他猛地蹲下身子凑到谈枝面前，抬起自己脏兮兮的手指戳了戳谈枝的脸颊，脸上的笑容格外天真：“你长得真好看。”

        声音听起来甚至还有些稚嫩，他看着谈枝，下一秒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下去，嘴角往下撇，做出一副苦相：“可是你再好看有什么用？景哥哥喜欢的根本不是你！”

        他恶狠狠地掐住谈枝的脸颊，用力的拧了几下，谈枝白皙的皮肤上顿时出现两条赤红手指印，他一把把对方的手推开，捂着自己被掐痛的地方：“你干什么？！”

        “你这个怪物！！”男人突然语气高扬，冲谈枝扑了过来，扬起手做出一副要打谈枝的样子，嘴里嚷嚷着，“你勾引景哥哥！你这个怪物！！”

        “啊——！！！”一声刺耳的女高音传过来，吕芸白着脸，颤抖着手指喊，“还不快来人把这个疯子赶出去！！来人啊！！！”

        谈枝瞳孔紧缩，灵活地往后退了几步，可男人张牙舞爪还没来得及接近自己，就被一只脚踹中侧腰，摔在了一侧。

        谈枝目光一转，落在那个人身上。

        是刚才打开棺材的那个人。

        他面容冷峻，薄唇微抿，垂着眼眸盯着在堂屋里发疯的男人，半秒过后，才开口道：“把他带出去，你知道这么做。”

        站在他身旁的带刀侍卫连忙点了下头，把男人从地上拽起来，直接拖了出去，男人拼命地挣扎，一边冲谈枝的方向吐口水，一边骂他怪物。

        接着，屋外传起几声鞭子抽在身上的声音和男人的哀嚎，谈枝咽了口唾沫，目光还定在那个人身上，他缓缓侧过脑袋，漆黑的眼睛扫过谈枝，目光冷冽吓人。

        “娘，你没被吓到吧？”等堂屋里又恢复如初，吕芸弯下腰抚了抚老妇人的胸口。

        老夫人摇摇头：“还好，有淮安在。”

        淮安？

        谈枝眼睫一颤。

        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离开了堂屋。

        “吕芸，这婚，还结的成吧？”老夫人的脸色有些惊魂未定，再看向吕芸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我们家这是什么命哟，老爷前几天染重风寒起不来床，连小儿子的婚礼都有疯子来搅局！”

        说罢，她开始盘动手里握着的那串佛珠，嘴里念叨着经文，可没等她盘上几圈，手里的佛珠突然断裂，一颗颗小珠子掉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盯着地上跳动的佛珠，而一旁的吕芸似乎也有些傻眼。

        “能结，能结！”她赶忙握住老夫人的手，“风水先生都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都怪那疯子跑来搅局，把晦气带了过来，娘，今天结不成我们明儿再结，反正这新娘子也跑不了，我们得让景儿风风光光娶妻！”

        她知道这老太太只要听见自己的小儿子情绪就能稳定一些，不断地给她抚着胸口说着小儿子的好话，最后老太太终于缓过来，颤巍巍从椅子上站起，在吕芸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堂屋，其余的下人也低着脑袋，跟在他们俩的后面。

        仅仅一分钟过后，整个堂屋里就只剩下谈枝一个人和刺骨的穿堂风。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脱掉脚上碍事的绣花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红色木板铺成的地面上，两只手拎着长长的裙摆，绕着堂屋左看右看。

        最后谈枝凑到那张遗照前，仔仔细细打量着照片里的人，里面的男人确实生的年轻，模样和刚才那位吕芸口中的淮安还有几分相似。

        只是整张脸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病恹恹的。

        下方的供桌上立着一块灵牌，木头雕成的上面黑色墨迹写着——蔺家小儿蔺淮景。

        蔺淮景，应该就是他那个早逝的丈夫的。

        灵牌的下面还压着一张黄色的纸条，谈枝正想把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一看，这时，一声“你在做什么”打断了谈枝的动作。

        他一下子把手收回来，乖乖地背在身后，转过身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的吕芸。

        吕芸停在他面前，丹凤眼上下看了谈枝一眼，接着又不自然地看了眼他的身后，薄唇轻启，说道：“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早些歇息。”

        谈枝刚想点头，又眨了眨眼睛：“我住哪里？”

        吕芸奇怪地看了他几眼：“当然是住你夫君那屋。”

        “可是我们不是还没成亲？”谈枝不解。

        “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吕芸双手抱胸，一脸厌恶地盯着他，“你娘家那边我们可是给够了钱的，你爹既然把你卖给了蔺家，那你就得听蔺家的。”

        谈枝识趣地闭上了嘴，而后，吕芸安排丫鬟将谈枝带去蔺淮景的那间房，踏出堂屋后谈枝才看见蔺家的大致布局。

        此时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石板铺成的路两旁每隔一米就立着一根红烛，投射到地面的火光拉长谈枝身后的影子，他跟在丫鬟身后，前面的小姑娘低着脑袋，脚下的步子却快的惊人，谈枝不得不提高自己的速度，才能不被她丢在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丫鬟才停下来，推开面前这座屋子的木门，“吱嘎”的声音划破周围的宁静，纸窗上贴着几个大红囍字，里屋里染着几盏烛灯，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纸窗漏出来，如果不是顶上的牌匾上还挂着一个堂屋里一模一样的白花，谈枝甚至会感受到一丝诡异的温馨。

        他被丫鬟推了进去，对方惨白着一张小脸，抖着声音丢下一句“到了”后，“砰”一下连忙关上了房门。

        接着匆忙的脚步逐渐远去，谈枝盯着门口看了几秒，随后回身，在看见床上躺着的东西后，总算理解了那位丫鬟为什么要逃一般离开。

        屋子里倒是一片赤红，地上甚至铺了一层红色地毯，柔软的绒毛蹭的脚心发痒，中间摆着一个圆桌，而正后方的喜床旁亮着一盏烛灯，红色的纱帘将里面的东西遮住，即使是这样，谈枝依然看见床上躺着的是个人。

        他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悄悄走过去，屋子里浓郁的香味钻机鼻腔让他有些不太舒服，谈枝走到床前，犹豫着拉住纱帘，随后轻轻掀开。

        ——里面是个穿着喜服的男人。

        他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面容倒是平和，如果不是手上那几块黑色的尸斑，谈枝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谈枝伸出手指，戳了戳男人的手臂，坚硬如铁，尸僵的程度告诉谈枝，他已经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吕芸有病吧。

        他坐在圆桌旁，撑着脑袋得出了这个结论。

        居然让自己和死人住在一起。

        屋里虽灯火通明，但总有一股冷飕飕的感觉在谈枝身旁乱窜，桌上果盘里的水果被他一个个拿出来把玩，最后落了满桌，随着时间缓缓推移，谈枝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就在眼皮都快合上的时候，门外突然闪过去一个人影。

        下一秒，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大脑一瞬间清醒过来，谈枝猛地睁开眼睛，从凳子上跳起来，左右看了看后找不到能躲藏的地方，然后脑袋一热，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床上，从蔺淮景身上跨过去，拉起被子将自己盖住。

        “兄弟，实在是对不住了。”

        他说完，直挺挺躺在蔺淮景身边，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安然入睡的模样。

        在外面的人闯进来的同时，他的手触碰到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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