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一行人还未走到馨和院，就听见打斗喧哗的声音，他们加快脚步，定睛察看，原来是鹰子和人在院子里打起来了。

        再仔细一瞧，对手竟是丁修文，丁三少。

        这倒是有趣，没想到脾性蔫坏的丁家三少武功不差，能与江湖行走多年的鹰子打得不分上下，矫健的身姿映在黑眸里，不禁更让人怀疑了呢。

        程鹏观摩得过瘾，不料还没看到双方胜负，之前见过的俊和尚，飒然出手，冲到二人之间，不过三手两脚的功夫，将不停纠缠的双方东推西按，分开七尺之远。

        勉强稳住后退的趋势，丁修文圆目怒瞪，心道这臭和尚武功不低，竟能刹那间化解他与鹰子的搏斗，丝毫没有给他们还手的机会，被他一掌击中的肩膀，方今阵阵发麻。

        死死按住鹰子手臂的怀明此时脸色略显苍白，他感到血气上涌，伤口似乎有所崩裂，忍住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他劝道：“鹰子，不要冲动。”

        鹰子一脸晦色，两手用力握成拳，“他就是心虚！”

        男人听见他的话，跟炸了毛的猫儿一般，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老子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看！”

        “哼……怕不是里面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脏货。”

        “你才脏货呢……”

        从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拗里得知，鹰子想知道马箱里的货物，而丁三少死活不肯，两人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

        看着两个大男人跟街边小孩似的吵架，程鹏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眸低暗藏嘲讽，一个不会用脑子的莽夫，一个自以为是的商帮少爷，让众人瞧了笑话。

        当他正要出面结束这场闹剧，自己的手下从后急匆奔来，凑过耳朵低语：“捕头，大人来了。”

        他顿感失策，县令大人特意前来，定是有人告了状，果然，他转眸一瞥，女人将自己捯饬得一身素白，细软的青丝上别着一朵白花，眼尾微微泛红，更显得小脸怜兮，怕不是在大人面前婉泣诉苦，指责他办事不利。

        而县令大人向来对漂亮女子软耳软肠，为顺美人心，他铁定是要挨上一顿骂。

        未到跟前，程鹏抱拳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地喊道：“拜见大人。”

        李大人面容憨实，耳大唇厚，平日都是以笑待人，慈眉善目，在百姓心中也算作是一名好官。

        大人板着一张脸，语气严苛但低声地对他：“待会找你兴师问罪。”

        县令大人偶有处理过行商人与商帮之间的纠纷，在本县歇脚没有人不给他几分薄面。

        他清了清嗓子，喊道：“二位小兄弟。”大人抬头挺胸地走到双方面前，笑言：“有什么事咱们平下心来谈，动手脚多伤和气。”

        “大人。”他们各自压下躁动的情绪，低首拱手。

        点头的同时，他的视线扫过陌生的脸孔，微微垂了垂眼皮，“现在两单命案的凶手尚未捉到，你们就起了内讧，引起纷乱，指不定凶手在暗地里偷偷笑呢。”这话犹如一根细针间接戳进程鹏的小心脏，刺着他不自在，但他面色不改，谁也看不出他内心的幽深。

        直率的男人可藏不住心里话，夺口就出：“大人，我怀疑丁少爷有作案的嫌疑。”

        他挑了挑眉，带些惊讶，“小兄弟何出此言？”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鹰子身上，他顿时僵住身子，胆上心头似乎在往下掉，“就凭他不肯开箱。”

        理由堂而皇之，却又引人哄堂大笑，李崇风勉为其难地压住疯狂要翘起来的嘴角，唯有看向另一位，“这是水云宗的私货，除非有事主的同意，否则连我们都无法强行打开。”

        丁修文听见这话，乐开了嘴，正要斥责一通，则被大人的一番话噎得措手不及，“可是当下人命关天，我相信以丁少爷的善心仁意，会理解的。”

        “你们……”他显得气急败坏，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往日刁难的词赋竟找不到出口。

        “劳烦丁公子把钥匙交出，让小的帮公子打开。”胡子拉碴，皮笑肉不笑的程捕头迈前两步，递出的粗糙双手满满是练武磨出的茧子。

        众人本以为丁三少不会轻易交出钥匙，没成想突然间，丁修文朝他笑了笑，爽快地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了程鹏。

        手中钥匙带着怀里的余温，他不由得猜忌，记仇的丁家少爷不会在钥匙里头涂毒了吧？

        为了防止万一的情况发生，程鹏让李立拿着钥匙开锁，自己则站在县令大人的身后。

        两个大马箱都是工匠特殊打造而成，刀剑根本砍不断，李立背着众望期待小心翼翼地打开箱锁，锁芯顺利开启后，他才轻呼一口气。

        一把拉开马箱盖子，众人翘盼注目，映入眸中的，是一尊金佛像。

        金佛像约有二尺半高，佛身的金芒留烫在大家的瞳中，慢慢的，都有了一抹贪恋。

        不少人看失了魂，李崇风也着了迷，但仍保持一丝清明，发出困惑，“怪哉，这金佛模样怎么与我所见过的佛像有所不一呢？”

        “左手执莲华,华上置摩尼宝珠,右手作施无畏手……”丁修文的话未说完，霎时被人打断，“是除盖障菩萨。”怀明紧盯着他，神情肃穆。

        “什么？”程鹏恍回神。

        和尚接了话：“除盖障菩萨是佛教八大菩萨之一，其左手持莲花，花上有如意珠，右手结无畏印，意思是，以菩提心中的如意珠，施予一切众生，满足心愿。”

        通常百姓供奉“智悲行愿”四大菩萨，即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普贤菩萨、地藏菩萨，而除盖障菩萨鲜为人知，极少有人供拜，更别说为其打造金身。

        一尊金佛像尚且不说价值连城，怎么也引人垂涎，丁三少派人夜里看守倒合情合理，谁也不想出事，难道凶手杀人是为了夺金，可为何人死去，金佛却完好无缺呢？

        一旁垂睫低首，不作声响的女子轻轻转动眸子，余光停在男人的侧颜，好看的眉宇愁蹙，星辰般的眼神陷入幽深的疑虑，不知怎地，她的喉头竟有些发痒，胸口处略微滚烫。

        李崇风眨了眨瞪得发酸的双眼，有点尴尬地收回自己的热烈目光，他张口出声：“各位，丁公子的马箱无蹊跷，不如给李某一个面子，就此散了吧。”

        这话一出，丁修文不动声色地微扬起唇角，眸底掠过一抹窃喜，一直绷着的弦松缓下来，转而对准鹰子，眼色逐渐冷冽：“既然我没有可疑，某个人是不是要说什么？”

        在场的氛围变得焦灼，金哥翻了一个白眼，嘴快道：“需要说什么？别忘了你的马箱之下死的可是你的人，我们有所猜忌，合情合理。”

        如果不是命案在手，李崇风倒也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要是有瓜子茶水小板凳，他能嗑一宿。

        可他是爱民如子的县令官，当务之急得先捉住幕后凶手，若让这帮行商将案子闹大，他的面子往哪搁。

        “够了，查案是县府的事，说句不爱听的，你们都有杀人的嫌疑，在这吵吵嚷嚷的也没用，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跟我到大堂里去，我有话要讲。”

        脸色暗沉下来的李崇风颇有厉官的几分威严，在场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丁修文心里清楚，官压商一头，纵有万般不情愿，也不能因一时的委屈耽误正事。

        李大人愿意给台阶下，他不能不识趣，将金佛像牢牢锁起，才挪动脚步率先往大堂走去。

        见状，程鹏唤来林晌，神秘兮兮地附耳吩咐一番，只见林晌在程鹏的掩挡下悄悄地溜开，领头的县令大人对此毫无觉知。

        暗中观察所有人动向的怀明，注意到程捕头的小作为，他轻轻曲了曲指节，宽大的袖口抚上薄唇，忍住嗓子上涌的发痒咳意，睫毛下颤，遮住黑眸子里一晃而过的郁色。

        大堂里充斥着叫嚷声和打砸声，李崇风大人与捕快的出现，让他们有了短暂的沉默停止，四处入目是破碎的酒瓶与桌椅，弥漫的酒香气倒成了这残局的见证。

        几个闹事的行商从遥远的寒朔之地而来，一路风尘仆仆要去往繁荣昌盛的京城，只为带回药材和一些稀奇的玩意，他们出来一趟要花整整一个月的脚程，本就是赚个辛苦钱养家，哪知下榻的酒馆出人命要查案不让走，几人顿时心生不满，联合起古叔，将酒馆里的东西胡乱扔砸，发泄自己的恼火，嘴里还骂着听不懂的朔语。

        李崇风面露官威，步履堂堂地说道：“本官是六安县的县令，同为大盛朝的族民，在这艰难有阻的时候，我们更应守望互助，而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闹起内讧。”男人铿锵的语调里带着满怀的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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