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怀孕，流产；怀孕，流产；弟弟

大人们总带着虚伪的面具生活。

        儿时我妈带我去吃席，最常看到几个女人围在一起说另一个女人的闲话，言语不乏粗鄙；等当事人抵达现场，那几个人忙亲热地主动迎上前去，仿佛刚才讨论的对象不是她一样。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有时候我都晕了，她们几个聚在一起说另外一人的坏话；另几个一起说这个的坏话。她们是怎么分清应该当谁的面说谁的坏话的？

        幸运的是，我妈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女人，更不喜在背后嚼人舌根。偶尔我妈被人围住，逼着非要她也给个态度不成，我妈自有应对的方法：“哎呦，我跟那人不熟的，她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没法说啊。”

        当然，有时候这套说辞不管用，当事人偏偏她认识，我妈还有办法：“哎呦，我跟那人太熟了，她是什么人你们也知道，不好说啊。”

        鬼才知道？人心隔肚皮，套上了皮囊，谁知道谁黑谁白。

        因我是女儿的缘故，奶奶不太喜欢我，从我断奶以后，奶奶便不停唠叨，想让我妈再生一个儿子，时不时怂恿下我爸。还好，他们两个懒得搭理奶奶。

        分家后，我妈和奶奶碰不上面，压力减轻许多，可总有见面的时候，只要逮住机会，奶奶一定将要孙子的想法来回反复说个不休。好吧，我承认，有时候我很矫情，我不觉得有了弟弟后我妈会不爱我了，可我心里还是不想和人分担来自我妈的爱。

        很多次，我妈拉着我的手向我保证：“放心，不会有弟弟的。”

        我以为，我妈可以说到做到。

        六岁时，有天放学回家，院子里寂静无声，我妈不在，五叔也不在，连庭院中的枣树枝上，也难得没有麻雀停留叽叽喳喳。我进了堂屋，听到我妈的卧室有人隐隐约约在小声聊天，推开门，房间里气氛异常诡异。我妈靠着床头躺在床上，嘴唇发白紧紧闭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到我放学回家，没有以往的欣喜，反应很冷淡。一旁坐着邻居家的婶婶，一脸心疼地看着我妈。

        看到我回来，不待我妈发话，婶婶先开口：“豆豆放学啦？乖，你妈身体不舒服，自己出去玩会，晚上去婶婶家吃饭。”

        听了婶婶的话，我立马放下书包，握住我妈的手：“妈，你怎么了？生病了？”

        我妈并未答话，靠在床上眉头紧皱，好像在忍着什么巨大的苦痛，婶婶急忙拉开我：“豆豆听话，你妈没事。你先去自己玩会啊。”

        婶婶和我妈又说了很多，其实主要是婶婶在说，我妈听，我听了个囫囵，主要是婶婶埋怨我妈“不爱惜自己”“都没想好怎么贸贸然就要孩子”“苦都是咱们女人受了”云云……

        婶婶断断续续说了十几分钟，突然我妈掀开被子跳下床，直奔厕所。三分钟后，我妈才从厕所里出来，神色不像刚才那样虚弱，看到婶婶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掉了。”

        婶婶也松了一口气：“掉下来就好，掉下来就好。”

        说完，婶婶扶着我妈慢慢上床休息，倒了一碗红糖水放在床头柜上。“你好好歇着，我先回去做饭。”婶婶替我妈仔细掖好被子，把窗户关紧准备回家，临走时不忘叮嘱我：“豆豆，你妈现在不舒服，记着不能开窗让她受风，一会我来喊你吃饭。”

        去了厕所后，我妈就好多了，脸上开始有了红润，还能说话。那个时候我对厕所充满了好奇，怎么我妈去了一趟厕所就好了呢？答应了婶婶，趁着我妈睡觉，我偷偷跑去厕所。

        嗯，污秽的味道一如既往。只是在马桶的上面多了个带血斑的东西，形状是椭圆形，四周扁扁中间鼓鼓的，很像是荷包蛋。

        厕所里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待了不到半分钟我就跑了，乖乖地进了堂屋。

        没过一会儿，婶婶又来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点了几滴香油，香喷喷的馋人。我看到面条里卧着三个荷包蛋，瞬间想到了厕所里的东西，一阵干呕。

        婶婶看了眼不以为意：“这孩子，又吃什么了？”

        把我妈叫醒，婶婶关切道：“先吃点东西，你现在正是身子弱的时候呢，得好好补补。赶明儿我把家里的老母鸡炖了，给你熬汤。”

        我妈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前几天一日三餐我都是跟着我爸在爷爷家吃。我上学后五叔白天待在爷爷奶奶家，晚上才回来，那几天我爸和五叔，都住在了爷爷家。但我妈生怕我在奶奶跟前受了委屈，就让我放学后去姥姥家，顺便住一段时间。

        我是很喜欢姥姥的，除了吃饭的时候。因为每到吃饭时间，姥姥动不动就捏着我没多少肉的小脸，还有竹竿一样的胳膊，瞪我：“你看看你，瘦得跟麻杆一样，是不是在家没好好吃饭。”

        姥爷乐不可支：“我这大外甥女，手长脚长的，像我。”

        姥姥不愧是养过猪的，每次都要给我盛一大碗饭，然后目不转睛盯着我，看我喝完才笑呵呵地又给盛了小半碗。

        姥姥的爱，太撑了。

        饭桌上，我把我妈生病的事以及厕所的见闻都告诉了姥姥、姥爷，两个人眼睛滴溜溜一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第二天，姥姥让二舅想办法去河里捕捞几条鲫鱼，又收拾了一筐土鸡蛋，拎着东西和姥爷一起往我家去了。

        若干年后，我终于明白当天发生了什么事，我妈挽着我的胳膊，痛惜：“那是个男孩子呢。”

        ？？我妈是怎么知道的？凭那个荷包蛋吗。我知道村里有经验的老人看到孕妇的肚子，就可以猜出是男孩还是女孩，大概从荷包蛋看男女也不是什么难事吧。于是，我便不再纠结为何我妈会知道了。

        不过，一想到我和我弟以前也是荷包蛋，我一阵鸡皮疙瘩。再一想，反正大家都是荷包蛋，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当时，我一点没有意识到我妈已经背叛了对我的承诺，后来明确感觉到我妈言行不一，是在三年后。

        五叔失踪后，我家的日子变得好过起来。没有了掣肘，我爸找了一个开挖掘机的工作，麦收时又给人家帮忙开收割机，山东、安徽、河南到处跑，渐渐积累起家底。

        日子一好过，我爸又动起要儿子的心思。那时，政策松动的传言不绝于耳，第一胎是女儿的人家允许再要一个孩子。

        几个月后，我发现我妈胖了，仔细回想，最近我妈确实食量见长。

        “妈，你最近怎么胖这么多？”我望着我妈的脸。

        “是吗，没有吧？”我妈摸了摸，摇摇头。

        又过了两个月，我妈胖得肚子鼓了起来。

        “妈，你看，你是真胖了，肚子都大了。”

        “哦，看来最近是吃得多了点。”

        “妈，你以后少吃点。你看，你只胖肚子和脸，多难看啊。”

        “行，妈以后少吃点。”

        又过了两个月，我妈肚子更大了。放学回家邻家婶婶看到我，笑得咧出一口大白牙：“豆豆，马上要有弟弟了，你开不开心呀？”

        我疑惑：“哪有弟弟？”

        婶婶指了指我妈的大肚子：“你看，那不是吗？”

        好啊，我还以为我妈是贪吃才把肚子撑得那么大，感情是里头长了个小人。我气得好几天没和我妈说话，她一点不尊重我，说不会有弟弟的，结果我一个没看住，弟弟就长到了我妈肚子里。

        不等我发脾气，两天后，弟弟就没了。

        下午放学回家，刚进大门我就发觉气氛不对，很凝重。我爸坐在堂屋垂头丧气，我妈躺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个男孩啊，都已经成型了，他们就那么把他拿出来丢在垃圾桶里。”

        身边，婶婶陪着我妈抹眼泪：“不是说允许要孩子了吗？”

        我爸张口叹气：“唉，是白是黑，还不是全凭人家一张嘴。”

        这次，我妈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姥姥、姥爷来了；两个舅妈来了；大姨也来了，我爸忙前忙后伺候着。

        到了我妈第三次怀孕的时候，我爸学精了，这事他们两个人守口如瓶谁也没有告诉，等我妈肚子一显怀，我爸当即把她送到了姨姥姥家躲起来。

        就连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已经被送到了寄宿制半封闭学校，两周才能回家一次。所以当我到家的时候，看到的是紧闭的大门，我没有钥匙无法进去，只好坐在地上一直等到了晚上。

        等待的过程，我脑海中闪过无数种不好的念头，是不是家里有谁生病住院了？还是他们？如果那天有一场大雨，那我就是又一个陆依萍。

        最后是邻家婶婶看不下去，把我接回他们家。第二天，也是婶婶送我回学校，塞给我两周的零花钱。

        周一的时候，班主任接到了我爸的电话。呵呵，他竟然忘记了那周是我回家的日子。我问我妈呢，他支支吾吾半天不答话。

        此后数周，我爸再也没有忘过我回家的日子，可是家里总不见我妈的身影。我怀疑，他俩离婚了。我兴冲冲跑去姥姥家，我妈没回娘家。

        国庆假期，我爸神经兮兮骑着摩托，说要带我去个地方。路我认得，是去六姨姥家的方向。

        果然，到了六姨姥家，我妈正挺着肚子坐在院里晒太阳。养得白胖白胖的我妈，脸上肥肉一抖一抖，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妈期待我能给她个拥抱，我冷冷哼一声。

        切，又不告诉我！

        我妈在六姨姥家住了两个月，便转移阵地，跑到二舅家躲了起来。这次离家近，周末回家我还能有时间去看看她。我妈身子益发笨重了，双腿浮肿，轻轻一按腿上凹陷一个窝。怀孕期间，我妈特能吃核桃，据说补脑。经证实，这话纯属是谣言，我妈吃了那么多核桃，我弟一点也不聪明，倒是一头浓密黑发，让我羡慕不已。

        在二舅舅家住了一个半月，我妈又转移了阵地，这次是去大姨家。周五晚上，班主任接到我爸的电话，说要来学校接我回家，让我早上不要跟着校车走。等校车全都出发了，我爸仍没到学校。

        在反复的绝望中我艰难地控制情绪。心里念着，他是我爸，不能骂，不能骂。

        在校门口的保安室，我终于等到了希望的曙光。不管我爸带我去哪，我二话不说一路跟随。没办法，被禁锢了两周的小孩，太渴望呼吸自由的空气。

        到了大姨家，姨夫已经做好了一桌丰盛的美食。大姨夫说话很逗，一笑不锈钢的假牙很是明显。我妈和大姨她们姊妹感情很好，大姨夫对大姨很好，爱屋及乌大姨夫对我妈也很好。桌子上摆满了新鲜水果，大堆营养品往我妈屋里送。

        大姨心眼实，每天出门前，姨夫都要耳提面命，嘱咐大姨不要把我妈躲在家里的秘密泄漏出去。三岁的表妹更是和我妈一样，每天被关在家中。姨夫和大姨生怕表妹年龄小，童言无忌坏了事。

        唐僧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如是折腾我妈终于熬到了预产期。我弟出生很会选日子，正好赶上正月十五。我就不行，生日不上不下，没啥特殊，往往日子过去了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天是我生日。

        我妈生产过程顺利得简直不正常，刚刚推进产房不到五分钟，产房里就传来了我弟嘹亮的哭声。关键我妈还是顺产，三十五岁的高龄。

        走廊里，我爸，姥姥，姥爷，还有大姨，大姨夫以及我，全员懵。关键是大姨和姥姥正在劝几个男人：“女人生孩子总是要花不少时间的，你们先回病房等着，这儿有我们看着呢。”

        我觉得大姨是真关心我妈，生怕遇到保大保小的问题，要把我爸支出去。结果，话音刚落，助产护士就出来道喜了。

        我觉得我妈简直天赋异禀，怀孕三次每个都是男孩。后面看到嫂嫂为了生儿子流产多次后，更是由衷认为我妈了不起！而且我妈也算是高龄产妇，生产时间短到不可思议，据我妈回忆，医生刚说完使劲，她屏住呼吸像便秘时用力排遗一样，感觉有个滑滑的东西嗖地出来了。

        电视剧上演的那些胎位不正、宫口不开等等问题一概没有出现，也是，生活哪真像电视剧那样坎坷不平呢。

        我妈在医院住了两天，没啥问题就被医生赶回家了。两周后，我回家，我妈的卧室放置了小火炉，屋里暖暖的，充斥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我满怀期待凑到床前，期冀看到和在医院里时不一样的弟弟。

        呕，那个小人长得还是那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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