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截然不同

这段对话以谭修明发来附件,证明自己此言不虚结束。

        那是姜星时初三时留下的影像，一段视频，两张照片。

        第一段视频是他作为全校第一,在升旗仪式前的讲话。与一中不同,南城中学的纪律混乱,分享学习经验也被视作可笑的事,操场上乱成一团，颜又能听到那些讥笑、谩骂、打扰声。姜星时一个人站在台上,眼前摆着一份稿子，他比现在要瘦得多，近乎瘦骨嶙峋了。风吹起姜星时的头发，他的表情冷淡，甚至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和不屑,没什么感情地念完稿子。

        如果是现在，姜星时不可能会在全校同学面前这么做。

        而照片则是两张抓拍。

        一张是上课时有人拍下的姜星时的侧脸。照片里的姜星时半垂着眼，光明正大地没抬头听课,而是在写一份难度很高的资料，眉头微皱着,似乎觉得困难。

        颜又就像是拾起了一块很普通的、与姜星时有关的过去时光里的碎片。

        另一张照片则不那么普通了。谭修明也对这张照片的前情进行了一番描述,姜星时曾和学校里看不惯他的混混打了一架，闹得有点大。

        照片应该是过路人随手拍的,又不知道被转过多少次,画质很差。

        姜星时坐在台阶上，脸颊上有几道擦伤，眉头的伤痕最严重，还在滴血。沾着血的校服袖子被卷到臂肘，颜又能看到他手腕处的尺骨形状很清晰,指尖夹了半根烟。

        在那样模糊的黄昏中，姜星时看起来阴郁且暴躁，与现在截然不同。

        颜又对着这张照片发了会儿呆，根据照片上的水印，找到出处。

        一年前，姜星时以全市第九的成绩，从南城中学考到琬城一中时，在学校里引起轩然大波。大多数学生很难相信这一事实，并且翻出姜星时在南城中学的旧事，直至如今，贴吧中还留有当时的遗迹。

        开始的时候，大多数人因为照片的事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而姜星时做到了一般学生难以做到的事，后面的留言更接近于玩笑了。

        “哈哈，p的吧，总觉得jxs不会这样……”

        “这图转了多少手了啊。”

        “就算是真的也没事吧，还不能允许人有少年轻狂的时候吗？”

        姜星时一点一点，把自己打磨得完美，变成所有人心目中的好学生。

        颜又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他曾经对姜星时说，知道对方想要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随口说说很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那天晚上，颜又睡得有点迟。

        也许是临睡前看了太久的手机，他睡得不太好，半睡半醒间，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在学校里待一个月看到的人，比之前一年都要多。姜星时也不是见到次数最多的人，至少比前排两位同学的背影少，但梦里有很多与姜星时相关的事。

        梦是恍惚的，没有逻辑的。

        颜又回到那个小巷，他有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姜星时站在自己面前。

        姜星时穿着南城中学的校服，手揣在衣兜里，看起来有点坏学生的模样，冷淡地看着自己：“打劫。”

        颜又诚恳地说：“这是违法犯罪，我要向杨主任举报。”

        姜星时哦了一声，问：“打劫好感度也违法吗？”

        好像是不违法，但是不是有点奇怪……

        颜又从梦中惊醒。

        他长舒了口气，在被子里打了个滚，好不容易缓过神，摸到手机，看到上面显示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

        颜又终于感到慌张了。

        下楼的时候，阿姨还有点奇怪，她以为颜又昨天才发了烧，要多休息几天，还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请假。

        对于颜又而言，生病是经常的事，但每一次周围所有人都会过分担心，觉得颜又需要很多休息，很多保护。

        用生病当作借口，逃掉第二天的地理测试，也不是不行，但颜又不会逃避，宁愿面对。

        幸好地理测试在下午，还赶得及。

        发试卷的时候，姜星时经过颜又的座位，低声说：“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颜又敏锐地察觉出这个人可能是误解自己准备逃避，义正词严地反驳：“怎么可能？”

        姜星时笑了笑。

        颜又填上姓名，大致浏览了一遍题目。

        姜星时发完试卷，回自己座位的途中，绕了远路，又经过了颜又的桌边。

        他鼓励道：“这次试卷不难，加油。”

        颜又抬起眼，与姜星时对视。

        ……有人觉得不难，但这个人不是自己。

        地理测试完，颜又颓废了一天。

        在此之前，颜又对地理一窍不通，差得离谱。而真正的差生是感觉不出试卷难度的，反正都不会，大多靠猜。而经过突击补习后，颜又又很聪明，学到了很多，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因为会了一些，又不完全会，知道自己哪些地方是在瞎猜，所以更加痛苦。

        痛苦之余，颜又想到因为地理考试而被暂时遗忘的一件事。

        戴均。

        按照宁卓无意间透露的几句话，戴均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

        如果按照一般的方法来，应该是先查在过去一年，戴均和哪些同学交好，而那些同学现在又如何了。

        但是，颜又觉得难度太大。他是个众所周知的万人嫌，认识的人都没几个，更何况是打探消息这么高难度的事。现实生活走不通，那只有赛博网络这条路了。但学校的八卦群也不是万能的。“桃桃”总不可能一个星期前还在喜欢姜星时，一个星期后就转头喜欢戴均，一个借口不能反复使用，否则也太不合理了。

        而且，从姜星时到戴均，审美简直是断崖式下跌，即使桃桃只是一个马甲，颜又也不能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事。

        想来想去，颜又觉得要不还是找谭修明吧。毕竟发小是个能在三小时内收集到姜星时过去消息的能人，不多用用好像说不过去。

        不过，在打开微信时，颜又突然想到，要关掉禁止任何人添加自己的选项。

        而会开这个，是因为戴均的小号对自己进行轰炸。

        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也许会丧失理智。

        颜又想了一会儿，从黑名单中找出那几个给自己发消息的号码，在各大社交平台上查找起来。

        他们之间只有很少的几次接触，但颜又仍对戴均有很深的印象和厌恶。戴均的表演欲望很强烈，想要拯救别人，以获得爱慕、尊重、崇拜和敬仰，他享受这样的目光。

        而在现实生活中，他是绝对不敢分享与此相关的兴奋和快感的。

        那只有在网络上了。

        颜又也没有对此抱有很大希望，就当是试试。结果在微博搜第四个手机号码时，找到了对方注册的微博。

        是一个有几千粉丝的账号，有几百条微博，记录着戴均近一年来做的事。

        他将那些选中的同学称呼为小鹿。在戴均口中，高一期间，他曾经驯服两头小鹿，将他们从悲哀、无人关爱的泥潭中拯救出来，让他们重新变得活泼，快乐。但这样的拯救是有时限的，戴均最终会在一个学期结束后丢掉他们，享受小鹿崩溃后的恳求，然后不再留恋地寻找下一个。

        戴均非常谨慎，前两次都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和了解，确定对方性格软弱，且家庭有矛盾，没有父母朋友的帮助，很容易被人掌控，才进一步接触。但也许是前两次成功的经历让他志得意满，觉得自己可以熟练地操控一个人。于是进入高二后，很快就选中宁卓作为目标。但其实宁卓只是表面上符合他的标准，实际上性格坚强，舍得对自己下手，把父亲送进局子里，要是戴均真敢对宁卓下手，估计也要翻车的。

        幸也不幸，宁卓进了医院，戴均看到颜又，觉得下一个目标更好。

        在这些发言里，戴均美化了很多，将自己的形象塑造得很强大。

        比如被颜又当场抓获，躲在厕所隔间不敢出来，最后被姜星时拽到水池里呛了半天，在戴均的描述中则变成了经过深入的观察后，他决定舍弃颜又这头不符合标准的鹿，因为不配被他拯救。

        颜又：“……”

        嗯，果然赛博人类真的可以完全不要脸。

        而这样的变态发言当然也吸引到了同类，所以有几千的粉丝，纷纷在评论中吹捧。但也有不信的人，戴均便拍了照片，打上马赛克后得意扬扬地放到评论里。

        其中有一张是某位同学被抛弃后，心理问题更加严重，而产生自残行为。

        颜又看到那些以别人痛苦为养料的人，隐隐作呕。

        对戴均，也对这些起哄的人，颜又忍着恶心，将这些图片和文字都保存下来，想之后该怎么做。

        不应该制止谭修明的，邻居小明可以充当正义路人，套麻袋把戴均打一顿。

        但是在此之前，好像已经有人这么做了……

        从开始到结束，姜星时都充当了保护无辜同学颜某某的班长角色。

        所以也应当有知情权。

        下课期间，颜又叫住了姜星时。

        他站在姜星时的座位前：“班长，出来一下。”

        好不客气。

        前排的王子扬咋舌，又觉得姜星时的脾气没有那么好吧，他好像还在写作业。

        姜星时放下笔，很好脾气地说好。

        王子扬：“……”

        也许他错了，姜星时的脾气真的是很好很好的。

        因为要说的事涉及同学的隐私，颜又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才拿出手机，在姜星时面前晃了晃，提前说明：“今天是周四，但我有重要的事要说，你不许扣分。”

        姜星时有点好笑地点头。

        颜又把他想得也太铁面无私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第一次体育课上的扣分让颜又印象过于深刻，是姜星时的错。

        颜又看他点头，才终于翻出戴均小号的页面，递给姜星时看。

        戴均对小鹿的掌控，并不是在身体方面，而在于精神。这一类型的控制中，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猎人，对于被捕猎的小鹿，总是用着审视的眼光，形容中含有性的欲念。

        颜又是美丽的，所以对于他的描述过于不堪入目。

        在南城中学的一年里，姜星时打了很多次架，打架让他发泄怒火、不满，但他没有染上那样的恶习。离开那所学校后，姜星时几乎没再过手。

        很难得的，姜星时有些后悔，觉得对戴均手的那次太轻了。

        他看到颜又有点天真，又有点娇气地说：“坏人不能写日记，写日记会被逮到。”

        不可否认，姜星时不希望颜又遇到那些——那些不好的人或事。

        他不希望颜又的天真被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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