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8南柯一梦（1）

　　跳下悬崖后，柳眉尽力佝偻着身躯，将小小婴儿护在怀中。入水的一瞬间，她感觉到全身骨头碎裂般的剧痛。若非借着风浪卸力，这么高的悬崖，肉体凡胎只怕要粉碎。

　　浪头将她冲向湖水深处，她拼死紧紧的抱住怀中的婴儿。随着沉入湖底越深，风浪渐渐小了。她这才得以看一看怀中的婴儿。

　　低头，看向婴儿凌夜的时候，这孩子也正紧闭着嘴巴、憋着气抬头看她，安静而老成。柳眉一阵吃惊，这孩子竟会憋气？

　　可水下毕竟是水下。很快，老成的孩子脸色涨红，哇的一声，一串气泡从口中吐出。

　　他没气了。

　　柳眉立即抱着他朝水面游去，她举起骨头碎裂般剧痛的双手，将凌夜托上水面，只是这个姿势在狂浪中难以平衡，几经尝试，终于还是被浪潮拍入水下。

　　一直处于水下的柳眉此刻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自由呼吸。原来龙族的本能还在。如此一来，她就有办法了。

　　抱着凌夜沉入水中，柳眉捧住婴儿圆圆的小脸，含住他的唇，为他渡气。

　　一瞬间，对面的婴儿，恢复了本来模样。

　　两个人在水中，唇齿相接，共享一腔空气，也共享生命。

　　凌夜迷恋的睁眼，想要看清楚这一刻，他伸手去抱她，却在她睁眼，看到他的一刹那，又回到幼儿模样。

　　柳眉睁开眼，愣了，暗自道：“刚才他似乎变成了大人模样。难道是幻觉。”

　　她又嘴对嘴，渡了一口气给怀中婴儿，这一次，她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不觉大吃一惊，凌夜果然变成大人，小小的衣衫被撑爆开。

　　在柳眉的注视下，他又迅速变小，变回一个光溜溜的小孩儿落在她怀中。

　　柳眉目光扫视它全身，它两腿短小的腿并拢，一张小脸红的能滴出血来。

　　柳眉没有在意这些细节，想了想其中因果关系，举起幼儿又贴了唇上去，果然，渡气之后，婴儿再一次变成成年模样。

　　这是何原因？

　　柳眉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凌夜，想要发问，唇却不敢松开，怕一松开他又变成了婴儿，可不松开，她又没法说话。就这样瞪着眼睛，呜呜呜说着，连自己都听不懂。

　　凌夜满脸爆红的推开了柳眉凑上来的唇，身体也各自向后分开。

　　暗蓝的水下，他的身影像一道柔白的光，如梦似幻。他道：“这个梦境里，历的是凡事中的苦楚。”

　　柳眉拉住了他的手臂，使得越行越远的两人停了在原位。她问：“你的苦楚是什么？我该怎么帮你离开？”

　　凌夜道：“我所经历的，应当是求不得。”

　　话音落下，他又慢慢缩小成幼儿模样。

　　柳眉急问：“求不得？你求什么不得？”

　　变回婴儿的凌夜，已经无法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柳眉游上去，重新抱住了婴儿，暗道，还是先上岸吧。她一边往岸边游，一边时不时飞速的为婴儿渡一口气。在水底，她的视线就像鱼一样好，而且比陆地上行动更为轻松自在。

　　柳眉一边在水里游动，一边在想，凌夜求不得的到底是什么呢？他方才恢复成人模样，难道是所求已得了？他求的是吻，是救他的真心，亦或是……我？

　　这个想法，令柳眉自己都吓了一跳。而后自嘲的一笑，怎会是我，他有妻有女，有兄弟，有家族。

　　湖面上风浪平息不少，柳眉终于游上了岸。寒冷、饥饿和疲惫涌上来，她离岸走了很久，将手里光溜溜的小婴儿塞进了衣服里贴身裹起，才感觉孩子的身体有了点热度。

　　岸边都是被洪水冲刷过的泥泞，草叶埋在黄泥中，树木折断，掩埋了道路。柳眉走过矮树林，脚底下才算找到了走路的感觉。

　　走了许久，离湖边已经很远了，才找到一个破旧的茅屋，许是看林子的人住在此处。屋顶的草盖被风掀翻，好在四壁仍在，柳眉快步走了进去。

　　推门，门内空无一人。意料之中，人可能避难去了。小茅屋内只一床一桌一凳一缸，窗下一个土灶，屋顶破损，里面潮湿得很。她迅速翻找了一下陶缸，里面果然还有些存粮。

　　沉水去沙，湿柴生火，又费了不少时间，终于将饭做上。小婴儿全程缩在柳眉衣服里，安静的如在沉睡。

　　柳眉坐在灶台前，抱了床上潮湿的褥子靠近炉火烤干，铺在灶台旁。解开衣襟，里面的婴儿在闭目熟睡，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柳眉将婴儿小心从怀中抱了出来，轻轻的放在褥子上睡好，又盖上烤干的布被，这才舒了一口气。

　　小婴儿睫毛颤了颤，继续睡。能怎么办，这么尴尬，难道还敢睁开眼睛？

　　锅里的水烧的咕噜咕噜的响，这么小的孩子，应该只能吃米熬成的糊糊吧，柳眉想。她不太记得自己那么大的时候，爹娘给她吃的是什么，倒是逐出无水城后在外流浪的几年，她看到了不少百姓生活的情况，有的人将饭或者面条嚼碎了哺喂给没长牙的孩子，显然熬成迷糊更干净。

　　柳眉回头，看婴儿还熟睡着，便解了自己的衣衫，架在火塘边烤干。

　　凌夜偷瞟了一眼，只见如瀑的青丝下，半掩着一个玲珑的背影，暗道，这下可好了，怕是得等到天黑才能睁眼了。

　　柳眉架好衣服回身，凌夜赶紧闭眼。

　　只见她起身，一起钻进了布被子里。

　　小婴儿立即绷紧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柳眉俯身，看着对面小小婴儿熟睡的脸，慢慢的哼起歌来。

　　凌夜本来紧张不已，听着歌声，竟不知不觉得放松了下来。歌声中是他从未听过的语言，似乎是一支催眠曲，曲调悠长、低缓，像柔柔的轻风拂过心田。

　　凌夜感受到，这是相识以来，柳眉第一次在他面前放下了纷扰尘世，内心无比宁静，轻松，愉悦。

　　紧握拳头的婴儿，慢慢的松开了手。

　　一曲哼完，柳眉对着睡着的婴儿自顾自道：“这是我娘哄我睡觉时唱的曲子，好听吗？”

　　……

　　没有人回答，但是柳眉还是留白了一段，算是给了他回答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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