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找人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端盆水从里面走出来，柳叶仔细一看，那不是余小虎又是谁？

        他见到外面一行几人明显愣了下，原本脸上凄苦的颜色迅速切换成桀骜不驯，非常戒备地问：“你来干什么？”

        柳叶见盆里有一条破烂的毛巾，屋里拼搭的床板上躺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想必是他父亲。看情形是酒醉之人忽然呕吐，这男孩儿才半夜醒来照料父亲，甚至连件厚衣服都来不及穿，全身只着件薄薄的衣裤。

        想到他家境贫寒，本身就是个孩子却要被迫学会长大、照顾亲人，柳叶不免感到心酸。

        虽说她自己是个弃儿，小时候的日子也不好过，但好在抚养她的柳奶奶心地善良，祖孙俩相依为命的日子里，生活虽苦却从不缺乏温暖，比起眼前的余小虎，柳叶感觉自己幸运多了。

        原本心中的怒气渐渐被怜悯取代，柳叶声音不自觉缓和下来，“我来……一是为看看你，二是想问问你关于王龙龙的情况。”

        “呸，真虚伪！”余小虎啐一口，不屑地说：“想问王龙龙就问，还非说什么看看我？！”

        “你这孩子，咋说话的？”老校长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批评余小虎。他一早就知道余小虎这个人，平常打架斗殴，无事生非，俨然学校里的小霸王，十分难管。若按照以往惯例，早不知被开除多少回了，可现在不允许随意开除学生，他们虽然头疼却也没有办法。

        “哼，我爱咋说咋说。”余小虎梗直脖子抖动双腿，一副痞里癖气的样子，俨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老校长气得不轻，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的穆天辰及时上前安抚他，然后过来要拉余小虎到一旁。那余小虎哪肯乖乖就范，他左右闪躲，岂料还是轻易被穆天辰抓住。

        余小虎感觉胳膊上某个位置被穆天辰只轻轻一捏，顿时麻痛失去知觉，小孩子又不肯轻易认输喊痛，咆哮警告：“你快放开我，你他……”在脏话出口前，穆天辰及时稍稍用力，余小虎再也忍不住，一声痛呼尖叫终于喊出口：“啊！”

        “还骂不骂了？”穆天辰脸上挂着抹淡淡的笑，轻轻问道。

        “不……不骂了，不骂了。快放开我，放开我！！”

        “那得问问你们柳老师同不同意？”穆天辰看向柳叶，不免为她担忧。这孩子着实难管，先前他跟这孩子打过几次交道，但都没用，这孩子软硬不吃，他也头疼没办法。

        柳叶过来拍拍穆天辰的胳膊，示意他松开，穆天辰这才慢慢松开手。一得了解脱，余小虎立刻后退两步，下意识想要抬起胳膊却发现根本动不了，十分生气，恶狠狠地瞪着穆天辰，像头发怒的小狼。

        “放心，断不了。只不过得麻一会儿。”

        柳叶上前抓住余小虎的手，想要帮他松动胳膊，哪知刚握到他的手，余小虎像是被蛇蛰了般立刻挣脱，脸色通红一片。

        没曾想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倒是怕害羞。柳叶眨眨眼睛，灵机一动，想出了个“损”招。

        她也不问话，只是一直面带微笑的盯着余小虎看，起先余小虎不以为意，时间一长，感觉浑身不自在，终于他忍不住败下阵来，嚷嚷：“有啥话就快问，别耽误我回去睡觉！”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柳叶忙说：“王龙龙不见了，今天下午放学后一直没回家。之前他从没这样过，今天在跟你发生冲突后他人好端端的就不见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给他弄不见了？你哪只眼睛……”

        不料一旁久未发声的老人家，突然走上前来，当着余小虎的面嚎啕大哭，“你快说，俺孙子到底去哪儿了？求求你了啊……”他作势要给余小虎跪下，幸好被老校长拦住。

        面对王龙龙的爷爷，余小虎瞪大一双眼睛连退几步，显得既羞愧又紧张。

        柳叶知道这种举动给了余小虎太大的心理冲击，他很难接受，忙拍拍他肩膀安慰，“老人家是太着急了，你别有心理负担。”

        虽然柳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逼他，但目前这种情况，她也顾不得太多，“王龙龙一直不见人影，大家都急坏了。你能不能说说和王龙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为什么会突然不见了？”

        沉默半晌儿，余小虎这才据实以告，说他和王龙龙只是在放学的时候拌了两句嘴，“本来以我的脾气，必得跟他打一架，但他是好学生嘛，不乐意搭理我这种差生，所以架就没打起来。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就这些？”

        “就这些啊！”余小虎看看柳叶，又看了看其他人，大家脸色凝重，都像是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余小虎当即急了，“我真没骗你们，就这点小事儿。”随后他又小声嘀咕了句：“其实我和他平常玩得还挺不错，他成绩好，人还没架子，以前还……帮我补过课，我也没什么理由无故招惹他。”

        听到这里，大家总算是相信了他的话，暗暗松了口气，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既然不是余小虎惹到他，那王龙龙为何会突然消失不见？

        这可怎么办？最后一丝线索也断了，这孩子到底会去哪儿呢？众人毫无头绪。

        柳叶不死心，再问一句：“那你有没有听他说过些别的什么话，比如心情郁闷难受之类的？”

        余小虎转动转动眼珠，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啊，对！我想起来了，之前他有说过很想念爸妈，打算有机会一定去找他们。”

        这么一说，王龙龙的爷爷也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哦，对对对，娃儿说过这话！他总会一个人发呆，嘴里念叨要去找爸妈之类的话。”

        “留守儿童”这四个大字猛然从柳叶脑子里蹦出来，先前她翻阅教辅资料，看到过一项调查，说是父母外出打工，家里老人照看的孩子大部分内心敏感，对父母亲情非常渴望。

        按说王龙龙成绩优异，在学校时常受到表扬，生活上有爷奶细心照顾，应该是没什么不顺心的，想来只有父母亲情这一块儿对他来说是个伤痛。

        “那就是了！”柳叶直觉这次调查方向是对的，她感觉事情越来越明朗，忍不住问王龙龙爷爷，“那他父母的地址你知道吗？”

        “这……”老人家一时愣住了，他只知道儿子儿媳在外打工，却从不知道到底在哪儿。

        “我知道。深圳市xx区xx街道xx路xx号。”余小虎答得无比顺溜，见众人好奇地望着他，余小虎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嗨，王龙龙天天背这个地址，我早都听腻了，当然也……就会背了。”

        “那他有没有说过父母的电话号码？”

        “当然。159xxxxxxxx。”余小虎脱口而出。

        “好样的！要是找到了王龙龙，我给你记一功。”柳叶拍拍余小虎的肩膀，感激地冲他笑笑，转头对其他人说：“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出发吧。”

        好说歹说才劝动王龙龙爷爷，让他回家安心等待消息，本来老校长也要同柳叶他们一起去找孩子，柳叶以学校事务繁忙离不开人为由，也将他送回家去安歇。

        穆天辰和柳叶两人片刻不敢耽搁，立刻驱车前往。

        天空一片黑沉沉，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时间像被凝固了般，天地间悄静无声。村路难行，车子没法开快，待到天蒙蒙亮时，两人终于到了乡里。

        穆天辰连打两个呵欠，柳叶见他眼下一团乌青，想来整夜奔波劳碌，累坏了。

        他是个医者，平素最注重养生，一向早睡早起，现在却因为自己的缘故，拉扯进一件原本与他无关的事中，害他连觉都睡不成。想及此，柳叶感到歉疚，“车到前面停一下，我来开，你睡会儿吧。”

        穆天辰努力捏捏自己的脸颊，朝柳叶笑笑，“好久没熬夜了，突然熬个夜竟受不了。是得停下来歇歇，再着急也不急在这一时。”

        开到一旁空档处，穆天辰停下车，站在外面伸了个懒腰，对柳叶说：“咱们这么横冲直撞乱找一气是不行的。想来那孩子这么久没见着人，很可能是已经离开这里了。光靠咱们俩个，大海捞针效率可太低了。得找人帮忙。”

        接着穆天辰说他先前已抽空给那人打了电话，这边的情况已经简单跟他说了，他答应帮忙想办法找孩子。

        柳叶挺好奇，问：“你找的谁帮忙？”

        “呶，来了。”

        话音刚落，见街角拐口处出现两个人影，柳叶仔细一瞧，那不正是先前在伯母家见到的那个人，李主任。

        李主任和他们简单地寒暄几句，柳叶则有些羞愧，先前在和伯父伯母“理论”时，李主任尽心尽力帮过她忙，还夸赞她回乡当老师觉悟高。可眼下自己却没办好事，尽到老师的职责，真是有负他的信任。

        许是瞧出了柳叶的心思，李主任语调轻松地说：“不着急，你俩都别着急，我已经联系交管部门的朋友，让他们多注意下从咱们乡里发出的车。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果然，不多会儿，李主任的电话响了，柳叶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她十分盼望能有王龙龙的消息，但结果却让人失望：昨天从乡里发出两辆客车，已经逐个排查过了，车上并没有十来岁的男孩儿。

        柳叶的心顿时跌到谷底，一想到王龙龙真有可能出什么意外，柳叶便惴惴难安，整个人险些失去平衡。一旁的穆天辰立刻扶住她，耐心安慰，“千万别慌，那孩子聪明，可能是用别的什么方法坐车走了。”

        说到这里，柳叶猛然想起，先前她给班里学生分享糗事时，说过自己曾扒过大货车去外省。

        她立刻对李主任说：“对，那孩子是临时起意要去找他父母，身上很可能没带钱，所以很可能不是坐客车，而是扒火车或者大货车之类的车。能不能请他们帮忙查查昨天有没有从这条街上发往外省的大货车？”

        这时李主任身旁的一个小伙子站出来，双手一拍，“嘿，真让你说着了，昨天刚好有一辆大货车载满一车货从咱这里发走，而且就是往广东那个方向。”

        那小伙子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疑惑他为何会记得如此清楚，便挠挠头，颇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司机是我大舅子，昨天我还被媳妇强拉过去当苦力搬货，要不咋能记得这么清。”

        “那还等什么？快给你大舅子打电话问问清楚。”李主任忙催促。

        小伙子掏出手机拨通电话，柳叶忙凑过去听，刚好这时大货车在服务区休息。

        当听到电话里司机说并没有见到小男孩儿时，柳叶再也忍不住，一把拿过手机，“你好，我是丢孩子的老师。你看看大货车底下轮胎的夹缝处，或者货车围栏某些不易察觉的角落里，或者车的副驾驶座位底下……总之拜托你一定仔细找找，人命关天的大事儿，求求你了。”

        说到这里，柳叶已忍不住哽咽。电话那头的司机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忙说：“你别急别急，我这就再去找找。”

        当电话铃刚响时，柳叶立刻摁下接听键，这次里面的司机声音欢快，柳叶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嗨，你真神了，你猜怎么着，起先没看出来，后来又扫一眼，才发现货车底下的铁杆上，横趴着一个人。当我给他拽出来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孩子就跟泥猴似的……”

        司机仍在那边喋喋不休，这边柳叶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小伙子见状立刻接过电话打断他，“姐夫，你别啰嗦了，快说说你现在哪儿，这边人都快急死了。”

        得到确切地址后，穆天辰和柳叶立刻驱车前往，知道柳叶心里着急，穆天辰丝毫不松懈，好在大货车走得慢，两个小时后，他们就赶到了那个地方。

        当柳叶看到眼前的王龙龙时，整个人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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