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撷芳宴

这夜，怀山换了一件宽袖红袍，发上嵌金丝玉冠，腰间镶莹润透珠，便乘上马车，进宫赴宴了。

        第一回进宫，难免有些忐忑。怀山坐在马车里，心里思索着等会要说的话。

        撷芳宴，通常在殿试放榜日的当夜在皇宫中举办，英杰群芳齐聚一堂，状元、榜眼和探花由皇帝亲自在宴上授职。宴上其乐融融，君臣相欢。

        怀山来到撷芳宴的时候，状元和榜眼都已经到了，而文帝还没有到。

        状元和榜眼原本聊得热火朝天，见到怀山，都来与他谈话，夸他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当上了探花，日后定当前途无量，青云直上云云。

        怀山一一笑着应对，道：“诸位哥哥过誉了，在下才疏学浅，能考上探花，还是运气成分居多。”

        状元和榜眼还想说什么，此时，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圣上驾到。”

        他们听说文帝到了，匆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怀山悄悄松了一口气。

        “参加皇上！”

        “众爱卿免礼。”

        怀山懵懵懂懂地随众人行礼，又随众人坐回了位置上。

        文帝举起青玉酒杯，道：“好，好，诸位日后都是我朝英豪，今夜不必拘礼，尽情饮乐。”

        酒过三巡，文帝才入正题，授状元礼部侍郎一职，掌礼仪、祭享之政令。授榜眼翰林学士一职，负责修撰史书，讲经解义。

        接着，文帝的眼神在怀山脸上巡视几番，他懒洋洋道：“小怀。”

        怀山起身道：“微臣在。”

        文帝道：“你爹爹最近可好？”

        怀山一怔，随即道：“谢陛下关心，家父身康体健。”

        文帝呵呵道：“那就好，虎父无犬子啊。小怀，进来京城不太平静，听说非人力可为，你可有听闻民间妖怪作祟的传言？”

        怀山不知文帝问这话是何用意，斟酌道：“略有耳闻。”

        “哦？”文帝像是来了兴趣，道：“你与朕说说。”

        怀山只好道：“听闻前些日子，一夜之间，京城中有一半的霄飞练【1】都被除掉皮毛，而霄飞练的主人全然不知，这件事情是何时发生的。民间渐渐有了传言，说是爱美的妖怪把霄飞练的毛都拔下来，做成好看的绒衣了。”

        文帝道：“小怀，你怎么看这件事？你觉得传闻是无稽之谈，还是空穴来风？”

        怀山越来越迷惑了，文帝问他这些问题，是想做甚？难道是因为他认识爹爹，见自己觉得亲切，所以多问了几个问题？但是、但是这跟他的官职有什么关系呢？

        可文帝的问话，又不能不答。怀山琢磨了一阵，也不知道文帝心里，是偏向“无稽之谈”还是“空穴来风”，他怕自己答错，便道：“回陛下，请恕臣驽钝，臣不知。”

        文帝没听到想要的答案，道：“那你猜猜。”

        怀山只好硬着头皮，道：“在陛下的英名统治下，我朝盛世太平，既安且宁，何来妖怪一谈？臣认为，此事是人为。”

        文帝挑了挑眉，问道：“何人会如此无聊，要在半夜间去除掉霄飞练的皮毛？何人又能如此神通广大，一夜之间拔完京城所有霄飞练的毛？”

        文帝这话一出，怀山便知道自己猜错了，他道：“陛下英明。”

        “怀爱卿阅历尚浅，朕也不再为难你了。”文帝看了身旁太监一眼，太监吩咐下去，很快，一个小太监捧着玉盘来到怀山面前，盘上一块红绸盖住，只隐约看出是个圆形物件。

        文帝道：“怀爱卿，打开看看吧。”

        怀山道了声是，便揭开了红绸，只见盘上有一块玉佩，一把钥匙。那玉佩一泓铁色，温澄润泽，刻着“除妖府”三个小字。

        “陛下这是……”怀山眉头一跳，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文帝道：“怀爱卿，从今日起，朕命你为除妖府的府令，玉佩为证。日后除妖斩鬼，为朕分忧。”

        撷芳宴众人听闻此话，忍不住笑了，顷刻又急忙憋住。文帝这是何意？难道还真的信了这世上有妖魔鬼怪，还是不想让怀山入朝为官，所以找了个借口随意打发他。

        怀山也懵了，重复了一句，道：“……除妖府？”

        文帝道：“对，除妖府位于玄武街的街尾，这把钥匙便是除妖府的。明日你便可以去上任了，朕给你绝对的自由，除妖府的人你自己找。以后有任何不似人为的案件，大理寺都会送到除妖府那边。怀爱卿，日后你不必早朝，只需专心办案，朕自会有赏。”

        怀山怔然片刻，问道：“不知除妖府可招几人？”

        文帝道：“百无禁忌。只要是能人异士，有斩妖除魔之能的，一概可收，开支不够便找户部。”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怀山还能说什么？他收下玉佩和钥匙，行了一礼，道：“微臣遵旨，自当竭尽全力将除妖府做好。”

        文帝乐道：“怀爱卿不必惊恐，明日朕会潜人送几件宝物到除妖府中，势必可助你除妖。”

        怀山只好又谢陛下。

        文帝似是当真很喜欢怀山，把这宴会当成是与怀山的私宴了，又道：“怀爱卿啊，你知道，朕为何派你一个文臣，去做除妖府的府令吗？”

        怀山老实回答：“臣只知道，陛下这么做，自然是有道理的。”

        “听说妖怪啊，都喜欢长得好看的。”文帝道，“所以这个除妖府的府令，非你探花郎莫属。”

        撷芳宴终于散了，怀山余光瞥见状元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连忙假装没看见，匆匆朝宫门方向走去。

        出了宫门，他找到自家的马车，跳上车，对笑颜逐开的三陶道：“快走，快走。”

        三陶二丈摸不着头脑，抄起马鞭，“驾”地一下，怀家的马车就驶出去了。

        “公子，皇上授了你什么官啊？”三陶连声音都染上喜气。

        怀山闷闷道：“除妖府的府令。”

        三陶捏了把自己的耳朵，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他纳闷道：“除妖府是什么地方？”

        怀山道：“除妖斩鬼的地方。”

        三陶笑了一声，只当怀山是故意这么说的，他道：“公子，你可别开玩笑啦。这世界上哪有鬼怪？”

        怀山道：“是真的，明日我便要去除妖府任职了。”

        三陶手一抖，猛地勒住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三陶的脸探了进来，道：“公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怀山拿出玉佩给三陶看，三陶瞪大了眼睛，道：“这……皇上真的派你去除妖啊？可是、可是公子是文臣，又不是武将，哪怕要除妖，也不应该叫公子去啊。”

        怀山倒在软塌上，蒙住了耳朵，道：“行了行了，我累了，快回家吧，回家了再说。”

        一回到怀府，怀山便跑着去找爹娘诉苦了。

        怀游枕和方盈沐倒没有大惊小怪，方盈沐道：“山儿，既来之，则安之。皇上要你当除妖府的府令，那你就好好当。”

        怀山枕在方盈沐的膝头上，皱眉道：“可是这世上哪里有鬼？皇上让我去除妖府，就是想让我当个闲人。”

        怀游枕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事情没法用人力来解释，说不定还真有鬼神呢。”

        “是啊。”方盈沐轻拍着怀山的背，道：“而且你本来就不喜欢官场，去除妖府既不用上早朝，可以让你睡懒觉，也不用面临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和曲意逢迎。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怀山想了想，觉得方盈沐说得很有道理，他瞬间便高兴起来了，道：“对啊对啊。今日我去参加撷芳宴，一整晚都要笑，对这个笑，对那个笑，每句话出口前都要想了再想，特别是面对皇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马屁精。”

        怀游枕哈哈一笑，道：“又不是只有你，全天下的人面对皇帝时，都得当马屁精。”

        “爹爹，你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是马屁精吗？”

        怀游枕没有正面回答怀山的问题，只是摇摇头，刮了刮他的鼻子，道：“你个孩儿。”

        一家三口又聊了一会，方盈沐便赶怀山回去睡觉了，道：“明日第一天去任职，还是得早一点起。”

        怀山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沐浴睡觉了。

        翌日，怀山着一袭青衫，环上除妖府的玉佩，带着钥匙，顺便把三陶也带上，就前往除妖府了。

        他来到玄武街的街尾，确实寻到了“除妖府”这个地方。

        只见一残破古屋，凄立在风雨之中，厚重的墙身藓丝垂缀，一看就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打理过了。

        怀山：“……”

        三陶：“……”

        过了一会，怀山收敛震惊，拿出钥匙，正打算插进门孔里的时候，“哐当”一声，门把手掉了。

        三陶伸出手一推。

        “吱——呀——”

        伴随着呕哑嘲哳的摩擦声，那门缓缓向里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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