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结构暴力

孟天在B城待了一个星期左右，就出发去旅行了，秋露帮他制定了环游中国的路线，俩人增增删删，那个也舍不得丢下，但有的时候又确实太远，不顺路，最终无奈舍去了一些偏远的景色。
  孟天出发后时常会拍照发给秋露。
  繁锦这学期有点忙，所以大部分时间是秋露自己待着。
  他早晨会更文，然后坐着轮椅去附近的公园里溜达溜达，顺便买点菜回来。
  有时候繁锦出差，哪怕只出差两天，他也会给秋露订票。
  有一次有个学生给大家发文本资料，还专门拿给秋露一份。
  秋露笑着说：“我不是你们学校的老师，我是老师的家属。”
  那个学生兴奋地说：“不好意思。您就是繁老师的家属是吧。我之前听师姐说过繁老师出差必带家属。”
  后来和繁锦一起做项目的同事和学生都跟秋露很熟了，那群女老师天天嚷嚷着要去繁老师家吃饭。
  后来好不容易凑上了大家的时间，一群人跑去繁锦家吃饭，最后连摆盘的菜叶子都吃完了。
  有一天秋露从公园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了王婷等在门口。
  秋露语气平平，不带负面情绪，但也不欢迎她的出现。
  “繁锦不在。”
  王婷把孩子托付给了保姆，她自己来的。
  “秋先生，我是来找你的。我知道你应该不愿意让我进你们家，那我们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秋露想了想，用指纹打开了门。
  “进来吧，繁锦会比较介意，但我不介意。”
  秋露倒了杯水给王婷。
  “你应该还在哺乳期，就不给你泡茶了。”
  王婷本来坐在沙发上，秋露把水放到桌子上之后，王婷噗通一声跪到了秋露面前。
  “秋先生，我知道我没脸说这个话，也是我间接造成了你的车祸，但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没有恶意。站在繁锦的角度，苏老师的控制欲的确很强，但是站在我的角度，苏老师是把我拖出泥沼的人啊。她现在生病了，我真的没办法既照顾她又照顾孩子。我求求您，让繁锦签字把苏老师送到专业机构找专人照顾吧。她现在状况很不好，昨天跑丢了，我们找了好久，最后在繁锦小学的学校门口找到了她。”
  秋露把王婷扶了起来。
  “我无法承诺你什么，也不愿逼繁锦去做他抗拒的事。”
  王婷坐在沙发上，给秋露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也间接解释了苏云之所以那么强势其实跟她的原生家庭有关。苏云的父亲是他们家唯一的男丁，他有七个姐妹，可是苏云的母亲在生完苏云之后，婆家嫌弃她生的是女儿，所以言语轻视，让她在坐月子的时候用凉水洗一洗菜，所以苏云的母亲后来一直都没有再怀孕。
  苏云的父亲也嫌弃苏云是女儿，他一直没能有个儿子，所以对他姐姐和妹妹的儿子多加照顾。
  苏云一辈子那么好强，也最终没能获得父亲的认可。
  苏云和繁盛结婚是为了逃离她的家庭，但其实她和繁盛之间没有太多的感情可言。
  繁盛早些年钦慕苏云的美貌和智慧，但主要是美貌，后来发生了繁花的事，苏云的美貌也消逝了，于是顺理成章，繁盛养起了小情儿。他做了对不起苏云的事，但一辈子都在记恨苏云对不起他。
  苏云起初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但父亲对她最大的认可就是找了繁盛这个厉害的女婿。
  后来苏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是为了逃离她的再生家庭，繁锦之于她，是她婚姻的遮羞布，也是她粉饰太平，假装自己过得好的工具。
  她一辈子都在逃离，却始终无法逃离困境。
  秋露一方面也很同情苏云和王婷的遭遇，但如果她们值得同情，那繁锦呢？繁锦又做错了什么？
  “我断不了你们的官司。我没有治国平天下的抱负，我就是个“小人”，我只看得见眼前的重要的人，我同情你们的困境，但我只计较繁锦的得失。我不会要求他做什么，也不觉得他必须做什么。各人有各人的困境，但作为繁锦的伴侣，我可以给你一些帮助，无论是金钱上的还是精力上的。”
  王婷走了之后，秋露愣怔地坐了好久。
  但等繁锦回家的时候，秋露整理了一下心情，没把王婷找来的事告诉繁锦，不然繁锦铁定得炸。
  其实秋露也陷入了矛盾，他也说不出繁锦收到的挤压和伤害该怪谁，怪苏云吗？怪苏云的父亲吗？怪繁盛吗？怪高敏吗？怪高敏的养父吗？
  他们好像都不无辜，但他们又好像都不负主要责任。
  又过了几天，有一天半夜，秋露被尿给憋醒了，他打开灯发现繁锦不在旁边，他把自己挪到轮椅上，繁锦大概听到了响声，推开卧室的门问到：“想尿尿吗？”
  “嗯。”
  繁锦满身的烟味，他抱着秋露去了卫生间。
  重新躺回到床上的时候，繁锦把秋露揽在怀里。
  秋露问到：“宝儿，你又睡不着了吗？”

  繁锦摸了摸秋露的脑袋。
  “没有，我也是起来上厕所，顺便抽了根烟。”
  秋露没有拆穿繁锦，他伸手揽住了繁锦的腰。
  “肝儿。你有没有发现，歧视同性恋的大部分是男生，女生大多数都比较友好。”
  繁锦点了点头。
  秋露接着说：“可能女生更能共情弱势吧，因为她们一直都处于劣势。有人说女人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这个也同样适用于性少数群体。同性恋的处境该怪谁？怪男人？怪女人？怪政府？我想来想去，我觉得唯一能怪的只有结构。我们的生活空间被挤压，不是我们错了，也不是异性恋错了，是因为我们现行的社会结构是异性恋多，同性恋少，所以我们遭遇的暴力是结构性的暴力。其实女性的处境也差不多，她们不是因为人数上少，而是农耕文明的封建社会需要体力去从事农业劳作，所以男人成为主力，女人成为辅助，但这么多年发展下来，父权在不断地挤压女性的空间。她们也在承受着结构性的暴力。”
  “当然也会有像莫菲，江昕，孟允这样没被暴力的女性，但他们没受到结构暴力是因为她们父母的庇护，而不是她们的天然处境如此。我最近在读的《达洛维夫人》的作者，她被认为是20世纪的女权主义作家，但她最后沉湖自戕了。有很多研究伍尔夫的学者，有人说她是因为精神疾病才自戕的，也有人说是因为她小时候被哥哥侵犯过，所以才自戕的。但我觉得她书中写的达洛维夫人，有一部分自传性质的。”
  “她拒绝皮特嫁给理查德，是因为她太爱皮特了，那样的爱会让她失控，发疯，毁灭。所以她要选没那么爱的理查德，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可是为什么选错一个爱人会毁灭一个女人呢？因为当时的社会结构就是那样。伍尔夫作为一个物质条件不错的女性，拥有一段令人羡慕的婚姻，如果她觉得不满就是忘恩负义。她作为一个女人觉醒了，可是面对无法以一人之力改变的社会现状，会让她觉得没有意义，想法没有意义，生命没有意义，所以绝望，所以选择结束这无望的一生。就算她最终寿终正寝，她也不会看到她对其他女性的影响。她还是会觉得没有意义的。因为那不是一代人可以改变的结构。”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苏老师的原生家庭情况，但我通过你说繁老爷子，还有堂哥堂姐，可是没听你提起过你妈妈这边的亲戚。苏老师必然是强势的，因为她的原罪就是她不是男性。无论从学术上来讲，还是职场上来讲，女性想要和男性平起平坐，就是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要更优秀才行。繁花的事说白了就是一场悲剧，但最终这场悲剧的责任全部由她来承担。你父亲有他的家族，有情人，你有我，可是她谁都没有，自始至终没有人站在她的背后。我不是说她没错，我只是觉得她可怜，她那么努力地粉饰太平，可她的丈夫，他的儿子，她的家族都背弃了她。她与之叫板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隐性的暴力。既得利益的男性一定会否定这是一种暴力的，他们只会轻描淡写地说：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啊。苏老师她当然是有问题的，我也不是要你原谅她。我只是想让你放过自己。你有充分的理由去恨她，因为她带给你很多创伤，但是恨她并不能让你获得内心的平静。她一辈子都在追求看不起她的父亲的认可，那你呢？你会不会在潜意识里也是想要获得她的认可呢？自从你知道她得了阿兹海默，你失眠的症状就越来越严重了，你的内部逻辑无法自洽了是吗？”
  秋露说了很多，繁锦一直沉默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住了秋露。
  秋露也没再说什么，他也抱紧了繁锦，低声说道：“繁锦，我爱你。你不用原谅她，但你要放过你自己。恨太消耗人了，试着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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