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春雨来得急，去得也急，阴云一过，便是云销雨霁，天朗气清。

        顾笙想着给他小妹买些吃食，一行人从亭台上下来，走往妙食斋。没想到经过酒楼时，却被一句呵斥叫住了。

        关天阔走出来，面上肿胀未消，一瘸一拐地拖着腿，活像是在打斗中受伤的狗。

        “景怀瑜，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桑眠不屑一瞥，张口就道：“这路你修的？凭什么我们不能走？”

        “凭什么，你们把我害成这样，竟然还敢说凭什么？”关天阔慢慢走过来，眼里满是恨意，对着景怀瑜道：“当日是你拿的我的玉佩对不对？我早就知道。”

        当日在酒楼里遇到了舟池，他早该提防，没想到竟然还是被他钻了空子。

        “你说什么，濯缨才没拿你的玉佩！”

        “拿没拿，他心里自然清楚，用得着你在这儿狗吠？”

        “你！”

        景怀瑜扯住他衣襟把他拽过来。

        “桑眠，回来。”

        “我还真没想到，像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身边竟还有这么多拥趸，只叹你们识人不清，错把鱼目当明珠！”

        桑眠跳脚，气得不行。

        “什么鱼目，什么明珠，关你屁事？给我快点滚！”

        明溅只笑笑，目光意味深长。

        “我们把鱼目倒没什么，只是有些人，明明是鱼目，却把自己当明珠，这才是真正的狂，妄，自，大。”

        风穿街而过，刮落几多落叶，槐花落了一地。

        关天阔：“若你知道我当日打的是谁，必定会感谢我的。”

        景怀瑜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步入苍茫的草色中。

        身后传来轻佻又讽刺的笑声，带着浓郁的恨意。

        “反正，你景怀瑜，也不是第一次如此了。要论忘恩负义，又谁能比得过你景世孙？”

        桑眠停住脚，正欲转身，下一瞬舟池就按住了他的肩，摇摇头。

        -

        雨虽停了，昭昭还是在家里闷闷不乐，手里攥了把小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往池里扔，惊得池子里游鱼乱蹦，尾鳍拍起阵阵水花。

        昭昭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想法，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沈灼意猜都不用猜。

        “昭昭。”

        “阿姐？”

        沈灼意走过去，“怎不和姝姝她们出去玩？”往日这时候，她都鲜少留在家，如今雨停，她应该一早溜出去才对。

        “雨后泥多，出去定会染上一身泥。”

        她伸手揉抚她的脑袋，意有所指，“我看啊，是气还没有消吧？”

        被猜中心思的昭昭不自然地别过她的视线，低下头，一脚把身前的小石子踢走。

        “没有。”

        沈灼意蹲在她面前，含笑刮了下她的鼻尖，“昭昭有。”

        旁人不了解她，她这个做姐姐的还能不知道么。这姑娘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炸完了还不管用，非要人站在面前跟她赔礼道歉才行。

        池水漾漾，荡起轻波无数。池子那头，一道青色的身影忽然出现。

        那是一个和昭昭差不多大的少年，只是眉宇间比起昭昭少了些青稚，多了些温润守礼。面如冠玉，清朗如松。

        “昭昭。”他唤了一声。

        “哥哥！”昭昭见来人，连忙提着裙角，飞奔着跑过去。

        沈灼意无奈摇头，果真是一起从娘胎里出来的，见了哥哥，马上就不要她这个阿姐了。

        昭昭本想撞进他怀里，但临到面前又急急止住，改用环抱的姿势把他搂住。

        哥哥身体不太好，怕是禁不起她这一撞。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沈庭衍提起纸包，在她眼前晃了晃。

        昭昭目光微亮，两指捏住细绳，扫过熟悉的纸包式样。

        “是栗子糕！”

        少年苍白的脸上浮上点点笑意，将栗子糕放在她手里。

        “吃吧。”

        昭昭重重点头。

        “你呀，就宠着她吧！”沈灼意也走过来，见昭昭吃得正香，方才的闷气全然不见，有些高兴，又有些酸意。

        她这个姐姐，到底比不过龙凤胎的哥哥。

        “阿姐休笑话我，平日里最宠昭昭的难道不是你？”沈庭衍笑着，顺手拭去昭昭嘴角的糖屑。

        昭昭一边吃着栗子糕，一边疑惑问：“哥哥今日怎么出去了？”

        郎中很早就嘱咐过，哥哥的身体受不得风，也受不了湿冷之物，恐会加重他的病情。所以从小到大，哥哥都很少跨过沈府大门。便是长安风物，异域风情，也只能听她讲给他听，哥哥从未亲眼目睹过。

        可是哥哥今天竟然出去了，还给她买了栗子糕。

        想到这里，昭昭赶紧放下吃食，表情紧张地打量着他。

        哥哥可不能出事，要是出事了，她找谁听故事？

        沈庭衍哭笑不得，“只是出去走走，昭昭放心，有元晟跟着，不会出事的。”

        听完这话，昭昭彻底放下心。元晟和元韶是兄妹，都是当年阿爹外放做官时抱回来的，听说在路边捡他们的时候，差点没救回来。后来元韶和她一起，元晟就照顾哥哥。

        元晟自小习武，有他跟着，哥哥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近日在国子监如何？”

        昭昭口中的糕点还没咽下去，冷不丁听到这句话，差点噎着，涨得满脸通红。

        “还，还行吧”

        “得了吧，刚刚还跟人生气，这岸边的石子都被她踹得所剩无几了。”

        “那是他先惹我的！”昭昭忿忿不平。

        景怀瑜那王八蛋，总有一天她要让他跪地求饶。

        -

        今日风大，吹得人生寒。沈庭衍在池畔还没待多久，就被昭昭推进了屋。

        哥哥要是因为给她买吃食生病了，她就是他们家的千古罪人。

        把哥哥送回去，昭昭继续在亭子里吃没吃完的栗子糕。还剩最后一块的时候，昭昭舔了舔唇。

        要不要给姝姝留一块？毕竟卖栗子糕的地方还挺远的。

        但是她自己还没吃够呢

        昭昭脑袋里正在天人交战，没注意到身后细碎的脚步正在慢慢临近。

        “哇，沈昭昭，你居然背着我吃独食！”

        傅姝猛然从身后窜出来。声音在昭昭耳畔炸开，吓得她差点儿失手把最后一块栗子糕摔了。

        她好歹将纸包抓紧，纠结片刻，最终还是把伸手把栗子糕拎给她。

        “我才没吃独食呢，我哥哥买的，这是最后一块。”

        “庭衍哥哥买的？”傅姝微微睁大眼，忙改拎为捧，毕恭毕敬地打开，两指捏着先是细细观赏了一番，然后再慢慢送进嘴里，满足地咂咂嘴。

        一番动作，好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看得几人啼笑皆非。

        柳绵绵推了她一下，没好气道：“再装，我可要下药毒你了。”

        傅姝瘪瘪嘴，把栗子糕吃完后，拍拍落在身上的碎屑。

        似是想到什么，她动作停下，饶有兴味道：“昭昭，你猜我们来时看到谁了？”

        “谁？”

        “你绝对想不到，居然是你那仇人！”傅姝搓搓手，有些遗憾，“我看到他和关天阔在路上吵了起来。哦不对，是关天阔一个人在路上无能狂怒，景怀瑜就没理过他。啧，就像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还真以为自己能唬到人呢。”

        傅姝还没说完，身后的褚溪连忙拉拉她的衣袖，抬了抬下巴。

        她目光往上，昭昭的表情，和当年被隔壁家狗赶的时候一模一样，黑沉沉的脸色，比当年更甚，把她吓得连忙止住了要说的话。

        “昭昭，怎，怎么了？”傅姝从未见她这样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结结巴巴不知所措。

        “没什么，那景怀瑜就是个王八蛋，你们以后离他远点。”

        昭昭把今早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讲给她们听，饶是好脾气的柳绵绵，也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他实在是太过分了，昭昭你为了找到告密的人费了多少心思，现在他这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抹杀掉了，未免太不近人情。”

        “还有他身边的那几个，尤其是明溅，名字就很贱，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以后都离他们远些。”

        “没错。”

        几个姑娘把人骂了个底朝天之后，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些陈年旧事，不知不觉就把景怀瑜他们几个说成是十恶不赦的恶鬼。

        后来连云舒都听不下去了，一脸审思。

        “你们说的这个人，还是个人么？”上能飞檐走壁，下能凿壁打洞，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一个人。

        “管他呢！”几个姑娘异口同声。

        管他们究竟是何种模样，先骂了过过嘴瘾再说。

        “诶对了，昭昭你不是说咱们去踏春吗？这都快到夏天了，再不去天该热了。”

        “去哪儿？”一提起出去玩，褚溪立刻就来了兴致。

        “不如去登山吧，终南山海棠花尚未凋谢，满山花雨，景色应当不错。”

        傅姝：“我听说，终南山脚下有个婆婆，卖的糖水一碗难求。我们若是去终南山，不妨去那儿逛逛。”

        褚溪笑，“我看啊，你不是惦记着踏春，是惦记着吃吧。”

        “惦记着吃怎么了，便是圣人也要吃饭的，我不过就是一个小姑娘，怎就不能惦记着吃啦？”

        “你有理，我说不过，说不过成了吧？”

        “本来就是嘛！”

        几人三言两语就商量好了踏春事宜，天色也晚了，沈夫人送来几碟糕点给她们吃。趁着天色未黑，昭昭又派人将她们一个一个送回去。

        千叮咛万嘱咐，活像是给孩子送考的老母亲，看得沈灼意直发笑。

        她这妹妹啊，在她面前是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姑娘，但对人对事，却有几分沈家人的样子了。

        “今日可开心了？”沈灼意抱住她娇小的身体，暖烘烘的，让人舍不得放手。

        “开心了。”

        这边，她被昭昭可爱得紧，那厢，昭昭却被自家阿姐迷得神魂颠倒。

        她家阿姐，可真是比传奇里的妖精还勾人心魄，单单就这么看着，简直连人带心齐齐给她勾了去，也不知道哪家公子这么有福气，能娶到她家阿姐。

        想着想着，昭昭心中又生出莫名的愁绪来，靠在她胸前蹭了蹭。

        什么时候，她才能长得和阿姐一样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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