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死亡

=6月10日，省会市cbc电视台=

        华灯初上，喧嚣的大楼渐渐沉寂，最终只剩一面窗户还透着光。

        这位相貌端严的中年人，是cbc副台长——吴斌，一位制作了众多火爆综艺的资深导演。

        副导演出差了，所以他独自加班剪辑着本周的节目。

        “各位晚上好，欢迎收看《都市奇闻》300期特别节目——青柳街鬼楼夺命之谜。”

        月上中天，工作结束，成片开始被导入系统，5，10，15……

        吴斌摘下眼镜放到一旁，疲惫地按摩着肿痛的眼睛。

        踩着悄无声息的脚步，戴着白色手套的年轻男人站在了门外。

        咔—门被锁住了。

        “谁？”吴斌警觉地站起身。紧紧盯着那扇门，他用右手将椅子推到一旁，左手在身后握紧了黑色的小金属瓶。

        哒—门锁弹开了。

        “怎么今天突然锁门了？”回身关好门，年轻男人熟稔地说道。

        原来是他，吴斌如释重负。将小瓶揣回口袋，他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

        咔哒，年轻男人点击鼠标，95的进度条瞬间消失了。他叹了一口气：“该死的破车，差点儿就迟到了。”

        吴斌趴在桌面上，右手渐渐松开了紧握的话筒。

        拿起吴斌的包，摘下吴斌腰间的钥匙串，摩挲着四叶草钥匙链，年轻男人用悲痛地语气轻声说道：“您对我这么好，我也不能太无情啊。”他按下0键，在嘟声中离开了。

        “吴台长，有什么事吗？吴台长？……怎么没声音？”保安疑惑地放下电话。

        值班室门外有并排的两部电梯，一部停在16楼，一部停在1楼。

        保安走进电梯，刷了工作证按下【16】，滴——电梯启动了，一部向上，一部向下。

        ……

        年轻男人启动引擎，加油指示灯亮了起来：“fxxk！”

        无可奈何地将导航改到加油站，印有硕大‘cbc’字样的采访车驶离了cbc后广场。

        嗡——来电是未保存的固定电话号码。随手挂断，他用不记名卡付了满满一箱油钱。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1。”他愉悦地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现在该放火了。”

        从副驾驶的包中，拿出吴斌的手机，输入密码解锁。他一边开车，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通讯录，在最后一页找到了那个名字：“定时短信，真是老头子会做的事情。”

        将已经编辑好的内容稍作改动，点击发送，打开车窗，随手一抛，恰好在车窗合拢的最后一刻听到那声‘噗通’：“bingo！”

        采访车驶下大桥，右转进入运河北路，导航刷新，距离绿园东苑还有10分钟车程。轻轻哼着《都市奇闻》的片尾曲，他与一辆浅蓝色卡宴相错而过。

        惊愕地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发送短信只过去了5分钟。年轻男人低低地笑了：“看来你也有精彩的晚间活动呢。”

        他回拨了那个未保存的固定电话。

        “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没接。”简短地告知结果，女生将听筒放回了座机上。

        “怎么都不接电话啊。”躺在床上的另一个女生不爽地抱怨道。

        这一对相貌极其相似、气质天差地别的双胞胎姐妹，是《都市奇闻》节目组的王牌编剧。

        黑色长直发是姐姐沈艺苼，颌骨清晰，眉目间透出一股英气。除了蠢妹妹，没有任何事情能夺走她的从容镇定。

        棕色长卷发是妹妹沈艺萧，脸颊圆润，眼睛十分灵动。特别是在每次犯错之后，这双眼睛会变得像猫咪一样楚楚可怜。

        “你想给村里人送礼物，为什么瞒着我、让叶哥连夜去买？”沈艺苼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拳头。

        “对不起我错了！”沈艺萧娴熟地抱头求饶，“我也不想麻烦叶哥，但是咱俩的车技，开山路等于自杀嘛……”

        双手合十，沈艺萧用闪亮亮的大眼睛，全力发射pika-pika光波：“这里的爷爷奶奶们一辈子没过过生日，我真的很想给他们过一次啦~”

        “看在爷爷奶奶们的面子上，饶你一回。”拳头轻轻碰了碰妹妹的头顶，沈艺苼拿起手电筒，“我再去看看叶哥回来了没有。”

        “外面太黑了，我陪你一起去。”沈艺萧坐起来，把有些浮肿的脚塞进鞋子。

        是你自己一个人害怕吧？没有拆穿妹妹的谎言，沈艺苼牵着她的手走出了房间。

        这是一个极其破败的村落，没有基站，没有路灯，没有任何现代化的痕迹。

        两姐妹只能借着手电筒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小路上。如果不是这次拍摄，她们做梦都想不到，省会市还有这么贫苦的地方。

        手电筒的光扫过饱经沧桑的土坯房。桔梗已支棱出墙面，房顶的稻草几乎都被暴虐的西北风卷走，只余下满是破洞的塑料布在簌簌作响，让人忍不住怀疑，一场大雨就会让它倾倒。

        这猜测是完全合理的，因为在这个村子，倒塌的房屋并不罕见。

        随着渔业的衰亡，打鱼村也走向了衰亡。现在全村只有十六位村民，最年轻的五十八岁。他们的根扎得太深，已经无法离开这片土地了。

        扶贫干部来了，留下了两间砖瓦房，一台卫星电视，一台固定电话。于是村民们的娱乐，就从日复一日地修补再也用不到的渔网，变成了围坐在电视机前收看外面的世界。

        政界变迁影响不到这片废土，所以新闻对他们毫无吸引力；奇闻异事是饭后的最佳谈资，因此《都市奇闻》成为了打鱼村的收视冠军——16/16。

        当村里发生午夜鬼哭的怪事后，这些迟暮的老人没有一个人感到害怕，反而比儿女回乡探亲时还要开心。可以说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角逐，才选拔出了一名代表，颤抖着手拨通了《都市奇闻》的热线电话。

        “您好，这里是《都市奇闻》节目热线。”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出了话筒。

        “怎么样？”x15，老人们兴奋的声音像炸雷一样此起彼伏。

        “安静！安静！”村长威严地敲了敲拐杖，“听二狗说。”

        “是《都市奇闻》的导演吴斌，”全村唯一眼明、耳灵、口齿清晰的老人留下了激动的眼泪，“节目组周六就来。”

        “真的吗？！”

        “我要上电视了！”

        “快给小子们打个电话，叫他们回来！”

        “打个屁，他们回来节目组住哪？”

        “不是有两间砖房吗？”

        “被服褥子没有新的啊。”

        “城里人也吃不了咱们这破菜烂饭吧？”

        “这……”

        “那个盖房的领导是不是说，有困难可以给他打电话？”

        “……还是村长脑子灵光！”

        虽然有些哭笑不得，扶贫干部还是爽快答应了村民们的请求。害怕淳朴的村民受骗，扶贫干部还特意托人联系了吴斌，核实了节目组的拍摄计划。

        苍老的手将日历翻到了6月5日。映着黄昏的日暮，在引擎的哀嚎声中，cbc采访车停在了村口。

        一位满脸菜色的壮汉冲了出来。空有一身蛮力的音响师小褚，踩着虚浮的脚步，扑到草丛中剧烈干呕起来。

        接着下车的是苼萧姐妹。沈艺萧好奇地观察着四周，沈艺苼拿着矿泉水走向了小褚。

        最后下来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清爽的黑色短发，刘海整齐地梳在两侧，露出雕刻般的深邃五官，他就是《都市奇闻》的副导演叶阑风。

        吴斌对打鱼村很感兴趣，所以派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前来一探究竟。

        因为就在本市，所以原本的拍摄计划只有两天。

        然而，就在他们到达当晚，如闹钟般准时的午夜鬼哭歇班了。村民们气得捶胸顿足，节目组不得不三人轮番上阵，才终于说服了这些老人家回去休息。

        为什么是三人？因为小褚还没摆脱晕车症状，又被晚饭放倒了。明明吃的都是一样的饭菜，偏偏外表最强壮的这位适应不了，吐得比刚到时还厉害。

        幸好镇政府的科员小敬来的及时，将虚弱的小褚送到了镇医院里——扶贫干部安排他来辅助节目组拍摄，不过现在只能拜托他暂时照顾住院的小褚了。

        在这个没有网络的村庄，打发时间的最佳方式就是闲聊。聊的多了，感情自然就深了。所以当午夜鬼哭重新上班时，沈艺萧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不舍。

        不过《都市奇闻》节目组的成员，都牢牢记得吴斌‘克己奉公，忠于职守’的教诲。沈艺萧在认真地完成了拍摄之后，才偷偷向叶阑风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因为从小照顾一个不省心的‘弟弟’，叶阑风对比自己年纪小的同事都十分包容。他不仅赞扬了艺萧的想法，还答应了替她瞒着姐姐艺苼。

        可叶阑风直到午夜都没回来，全村又只有一部电话，就在艺苼和艺萧合住的房间里，所以艺萧不得不向姐姐吐露了实情。

        两姐妹站在村口望向远方，艺苼有些疑迟地眯起了眼睛：“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两个亮点？”

        “哪里？哪里？”艺萧紧张地抱住姐姐的胳膊，“咱们也没拿把斧子，会不会有狼啊？”

        “我说那好像是车灯啊，”艺苼无奈地解释，以免胳膊被傻妹妹抓出淤青，“应该是叶哥回来了。”

        “哦，哦，好像是啊，”艺萧开心地掏出手机，开始念自己的备忘录，“咱们要在天亮之前，把礼物都包装好，还要做一个大蛋糕，还要做几个菜……”

        “今天4点45分日出2，你看现在几点了？”艺苼打断了妹妹的碎碎念。汽车开近了，这熟悉的引擎声，果然是叶阑风回来了。

        “现在……4点15分？”艺萧不可置信地擦了擦屏幕，时间跳到了4点16分，“啊，完蛋了……”

        虽然计划出了一些差错，他们还是顺利完成了庆生任务。在村民们恋恋不舍地挥手中，《都市奇闻》节目组踏着晚霞离开了。

        “好慢啊，叶哥开快儿点。”将没有信号的手机扔到一旁，沈艺萧萎靡地瘫在座位上。

        叶阑风提高了车速。

        “太、太、颠、颠、了、了，慢、慢、点儿、儿。”沈艺萧抖得差点儿咬掉舌头。

        叶阑风减慢了车速，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沈艺苼。

        沈艺苼明白叶阑风的意思，但她从不娇惯妹妹的臭毛病，能动手绝不动口——“嗷！”

        沈艺萧委屈地揉了揉头顶，不敢抗议姐姐的暴行，她只能抱住前排座椅，把脸凑到了叶阑风旁边，“叶哥，我好无聊啊……”

        对于现代人来说，失去网络，确实没什么可做的……对了，叶阑风想起了很久没听过的汽车广播。他尝试着打开了自动搜台：“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广播频道，有几个节目还蛮有趣的……”

        呲呲——自动搜台结束，广播开始播放一段他们熟悉无比的音乐。

        “各位晚上好，《晚间新闻》欢迎您的收看。首先要播报一条讣告——我台总导演兼副台长、著名节目制作人吴斌先生，于今日凌晨1点左右，在办公室内突发心脏病，经中心医院抢救无效，不幸与世长辞，享年54岁。吴期先生一生兢兢业业……”

        “什么？”叶阑风不住地按下【《《】键，试图将这段新闻倒回。

        “叶哥快停车！！！”汽车冲出小路，沈艺苼下意识地将妹妹抱在了怀里。

        刹车已经来不急了，叶阑风猛地向右一打方向盘，驾驶室和大树发生了剧烈的撞击。

        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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