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元晟城第一盐商鹿家大老爷鹿怀仁有一女，此女刚出生，其母李氏和鹿家老太爷一并离世。

        因此尚在襁褓的女婴鹿瑢被认定为灾星命格，专克父兄，阖家不睦，为祸家族基业的扫把星，便被鹿怀仁狠心丢弃在鹿家废弃荒院自生自灭。

        好在李氏有一陪嫁丫鬟雪影，思念主仆之情，遂请鹿怀仁开恩允许她前往荒院照顾女婴鹿瑢。

        可惜好景不长，鹿瑢只被允许活到十六岁。

        缘由便是鹿家二老爷鹿怀义不知从哪听闻占卜之说，鹿家有此灾星，家族基业会化为泡沫，且鹿家子孙后代个个将穷困潦倒。

        此等言论一出，鹿瑢的存在引起鹿家长辈的愤懑，此女不除，天要亡鹿家。

        于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黑夜，鹿怀仁和鹿怀义领着一帮人拿着篝火木棒，出现在残破不堪的荒院里。

        许是细细碎碎地声音太大惊扰了住在院里的鹿瑢和雪影，这时她们二人还在谈及女红针法，不料纸窗外隔着淡淡烛光印出乌泱泱的人影，顿时让鹿瑢和雪影停止交谈。

        雪影见此，一把拉过鹿瑢躲在木桌底下，小声地安抚着：“阿瑢，别怕，姑姑去看看。”

        鹿瑢眼瞧着雪影离开她身旁，她面显忧心，素手扯住雪影粗布的衣角，“姑姑。”

        “傻孩子，姑姑能应付的。”

        雪影说罢，只得转身故作镇定慢悠悠地推开门，并未察觉桌子底下那个少女双手紧紧握着的锋利剪刀。

        鹿怀仁等人搓手顿脚地站在那儿，才见雪影出来。

        她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伸手揉眼睛，“这？老爷，您这是做什么呀？”

        满院篝火将这荒院照得亮堂堂的，只是鹿怀仁和鹿怀义这两人满脸焦躁，杵在一个地方瞪着雪影，“那个灾星呢？”

        她听到灾星二字又见他们如此大张旗鼓的形式，心中明了这是要对鹿瑢不利啊！

        雪影心急如焚跪在地上祈求着：大老爷，奴婢求求您，放过阿瑢。”

        鹿怀仁不理会雪影，反而走到她跟前难掩怒意的扇了一巴掌，急切地命令：“快，进去，将那灾星带出来。”

        这话让雪影听后很惶恐，她顾不得脸上的火辣痛意，她猛地抓着鹿怀仁黑靴，磕头求饶着：“老爷，奴婢求您，放过阿瑢，她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鹿怀仁耸拉着眼睛瞅向一群人已进入屋子，才悻悻的抬下手按压在雪影的肩膀上，漫不经心的说道：“想我鹿家百年基业，怎能毁在我身上，包括我女儿，要怪只能怪她命苦。”

        雪影泪流不止，摇晃着脑袋迟迟不松鹿怀仁的鞋，这让鹿怀仁很气急败坏。

        倏忽屋里发出惊嚎，鹿怀义紧跟进去。

        才见鹿瑢垂着脑袋，那双手还握着剪刀刺入一个抓她手臂家丁的胸膛里，顺着昏暗烛光下能清晰看见鲜血渗入她的手指缝中。

        她眼瞳放大，小嘴抿着不放，额间汗流频频，低头颤抖不已，她杀人了。

        “来人，赶紧把他带下去医治。”鹿怀义惊慌失措的张着嘴，随便拉个人吩咐道。

        心底却始终拔凉拔凉的。

        他简直不敢相信，十六岁的少女居然会做出这等事。

        果然，她继续留在鹿家就是个祸害。

        “还愣着干甚么？快把她绑起来带走。”

        鹿瑢敛目望着手心沾了些许的血渍，脸开始发白，再慢慢抬头盯着那被人带下去的家丁，只觉得喉咙里卡着根鱼刺什么话也说不出的生疼。

        身边围了几个大汉纷纷拿起大粗绳将她大绑之后再拉到外面。

        火光连连的照着鹿瑢，她不停地挣扎着，目光才触及到跪在地上的雪影姑姑正在哭啼的给人磕头求饶，她眼里正含着泪光。

        月光皎皎，长夜漫漫。

        鹿家后山外头挤满了人，其中为首的是鹿家几大上了年纪的叔伯领着鹿家小辈一起目睹满是干柴簇拥五花大绑的鹿瑢。

        今夜，鹿怀仁要当着鹿家众人的面亲手执火烧死鹿瑢，以正他对鹿家的忠心。

        鹿瑢迷糊的挣扎着，她看见中年男人提着火把缓缓而至一堆柴前，隔着不是很亮的火光，她眼睛微眯着，这是要烧死她吗？

        “鹿瑢，今夜你身葬火海，到了地底下可别怨爹。爹这是为了咱们鹿家的以后做打算，不得已断送你的命。”

        鹿怀仁一副愧疚的表情，可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他轻松将火把丢进柴里，而在柴上面石头架上的鹿瑢，却扭头不看鹿怀仁。

        她知道，这火一点，她势必没命活着，可万万没想到让她死的人竟是她亲爹。

        为何她就没有活的权利？她的出生就这么不被看好？连活着都是让人不如愿的吗？

        不，她不愿低头，不愿就这么死去，内心十分不甘。

        她带着充满怨恨的眸光转向那个丢弃火把的鹿怀仁，她发誓，若真死去，她一定要克了这鹿家每一个人。

        火势渐渐起了，浓烟四溢蔓延上空，鹿瑢只觉刺眼呛鼻，整个咳嗽许久，坚持不住就被熏晕过去。

        鹿家等人望着这熊熊烈火烧得红旺，面上都松了口气，个个喜笑颜开的离开。

        鹿家的灾星终于彻底离开鹿家了。

        从此，鹿家一定会越好越好。

        后山一棵树后，有个人大惊失色的冲着火光而来。

        她跑得太急又摔倒在地不敢置信，自己养了十六年的少女就这么被烧死了。

        雪影泪俱声下有气无力的扶着膝盖骨撑起，嘴边还喃喃自语说着许多。

        “夫人啊！雪影对不住您，没保护好阿瑢，雪影应当随您和阿瑢一块下黄泉，向您谢罪。”

        雪影默了一会，才走到满是浓烟笼罩下的火况，她欲踏进火堆中时忽然感到鼻尖有些湿润。

        她顿了一下，不确定的用手擦了擦鼻，以为是眼泪就没细想。

        可当天沉沉的陷入，发出几声惊雷，雨便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雨滴似是大珠一样，颗颗的往下掉落，雪影才恍然发笑，是夫人显灵了吗？

        火逐渐浇灭，鹿瑢满脸都被雨水沾湿，她眼睛动了动只是头晕沉沉的，喉咙也发不出半声。

        初春，细雨绵绵，如针如丝。

        昨夜的风雨凄凄，已让黄泥土墙上的红白野花凋零垂下，连带着一颗颗露珠。

        雪影抱着昏睡的鹿瑢在后山的凉亭里避雨，她眼泪一直往下流。

        她反复检查鹿瑢的身子，只发现下摆衣裙烧焦连带小腿有些皮肉伤损，别的都无恙。

        如今鹿家断然是容不得鹿瑢活着，看来得赶紧让她离开。

        躺在雪影怀中的鹿瑢喉咙干涩，双臂感到麻木，那双蜷在她身上的腿略微烧痛，她这是死了吗？

        隐隐约约她听到雪影姑姑的哭啼声，她果然是死了，而且死的还面目全非，难怪雪影姑姑瞧见她的尸体会这般痛心。

        鹿瑢撑着眼皮子努力的睁开，才见外头雨哗啦地下着，自己就被雪影姑姑抱着紧紧的，这是哪里？

        阎罗殿吗？她死就算了，为什么雪影姑姑也跟来了？

        “姑姑？”

        雪影还悲伤着，身下传来熟悉的叫唤，语气极不平稳还有些虚弱沙哑。

        她低头一看，鹿瑢正抬眸望她。

        雪影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又想起昨夜那场大火她愈发伤神，好在孩子没事，她对夫人也算有个交代。

        “阿瑢，你现在可好点？”

        鹿瑢满颊印着漆黑，摇晃着头圆圆的眼睛眨巴着，“姑姑，我……没事！”

        “姑姑，你脸怎么了？那么红，是不是他们打的你？“鹿瑢一扫而过雪影左脸那半个青红掌印，不由紧张的问着。

        可比起这些雪影丝毫不在意，她只担忧鹿瑢的安危。

        “阿瑢，听姑姑的话快离开这里，去北川寻秋家铺子的掌柜，他会帮你的。记得忘记姑姑，忘记鹿家的一切，好好活着。”

        雪影语重心长的说着，将粗糙的手放在鹿瑢头顶温柔的摸着。

        她想若是鹿瑢离开鹿家，找到那人一定会过得极好。

        鹿瑢一听雪影让她走，她连连摇头，“姑姑，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你。”

        “你陪我作甚？我不需要你陪，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为你得罪了鹿家多少人？本来没你的存在，我在鹿家混的风生水起。可自从我和你待在一起，你成天搬弄这个那个惹得鹿家小姐公子不快，你可知我遭受多少伤害？”

        “我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才那么尽心尽力的抚养你到十六年，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何苦为难我这个老婆子？”

        雪影脸色突变，猛地推开鹿瑢开始指责她。

        鹿瑢还是第一次见雪影这样，在她心中的姑姑永远是温柔善良的，可今日怎得会成这样？

        “姑姑，你骗我的对不对，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你把我当做女儿的呀！还有，我昨夜差点被烧死，也是你救得我。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母亲啊！。”

        鹿瑢哭着拉扯雪影手臂，这么好的姑姑，不可能不要她的。

        “我养你，不过是看在你是夫人和老爷的女儿，将来还会得点好处，可没想到你这般没用，出生就扣了个灾星帽子，还连累我受罚。”

        “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把你当做我的女儿，你不过是我养的弃婴，随意呼唤的丧家犬而已。”雪影说完后，背过身不曾看鹿瑢一眼，再用力地掰开她根根手指。

        鹿瑢还是不信，一向和善的雪影姑姑，绝不会这般无情。

        鹿瑢从泥地上爬起，两臂还在发麻，但眼眸却紧望着背过她的雪影，她知道姑姑是故意说反话让她离开。

        “姑姑，我会听你话离开，可我不信你这番假话，在我心里，你依然是我的姑姑。”

        雪影噤声哭着，她不敢太大声，怕被身后的鹿瑢察觉，否则她的苦心就白费了。

        可鹿瑢真要走时她才回头，正好见到鹿瑢满脸泪痕的和她对视。

        鹿瑢破涕为笑，雪影继续横眉冷对，一副尖酸刻薄模样，从衣领里掏出一枚红色平安结递给鹿瑢，“滚。”

        鹿瑢沉默了半许要去接，红色平安结却飘在空中落入地面，而此时的雪影快步地离开凉亭了。

        留下鹿瑢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流，她呆呆的哑然失笑，喉咙哽咽得厉害，伸出手将那枚平安结捡起牢牢抓在手心。

        不管雪影姑姑对她的感情是真是假，她都相信雪影姑姑不是那等为了所谓利益而利用他人的蛇蝎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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