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谪仙

我不甘心就这样，在没有还给章思风清白的时候狼狈离去。

        所有人都说我与妖共情是背叛，耽于妖仙之恋是不耻，说我自废修为是堕落，罔顾天道是自私！

        不伦不类，不仁不义！

        我不甘心！

        为什么追寻真相，会变成执迷不悟，是谁在掩盖事实？

        不管是为了心中的良知，头顶的天道，还是为了他，我都必须查清真相。我不怕千夫指，万夫骂！不怕被贬，甚至不怕死，但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

        季莲青已经不再是那个秉持天道为人所仰慕的司律神官了，所有的骂名他也都不在乎。

        唯一让他愧对于心而不能释怀的，是对章思风的伤害。

        季莲青挣开一只手，就又有另一只手抓上来，彷佛永远也逃不开，就像这些诋毁谩骂一样永无止息。

        “季大神官这是害怕了吗？想当初您判决其他仙家下诛仙崖的时候，可是面不改色的呀。”天兵以为季莲青是害怕了才挣扎着不肯走，对他一顿挖苦。

        这种趋炎附势的小将，放在以前见到季莲青只怕是头也不敢抬的。季莲青不屑与他对话，不屑于作出任何反应。

        沉默是最高级的轻蔑。

        那天兵见季莲青落魄如此也敢对他爱答不理，不由得恶上心头，忽地用剑戳了他的伤手。“让你高高在上！”

        “啊……”季莲青本已渐渐适应右手的疼痛却忽然受到击打，不由自主地痛喊出声，身上也跟着痛出了一层虚汗。

        “和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了！”那天兵不依不挠地喝道。

        这时炎礼的神识现身了，天兵纷纷行礼后退。他不动声色地用食指和中指勾住季莲青的下巴，眸中带着狠，直盯着季莲青。

        他寻衅道：“司律神官法力高强，长得又这般俊俏，怎么偏偏和那妖物好上了呢？不过好在啊，那东西被你重伤，生死不明。”他故意加重了“生死不明”四个字。说着手往上摩挲着季莲青的脸，看到季莲青难堪的样子，炎礼心中产生了畸形的满足感。

        他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得意与恶意：“你说，你把他藏在云涧的时候，可有想过会是这般下场？他要是还没死，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急得上来仙界找你呢？我可听说你一直在找他，却怎么也找不到呢。”

        他抓着季莲青的脸，凑近到他耳边，笑说道：“我看啊，八成是被你重伤之后掉那河里……”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却又变得咬牙切齿：“死了。”

        季莲青倏地死死咬住炎礼的手。

        啪！

        这是巴掌着肉的声音。

        季莲青左脸当即出现四个指痕，嘴角渗出血。他从未遭受过像今天这样的侮辱，可眼中却毫无情绪起伏，他转过脸不屑看到炎礼。

        炎礼恶狠狠道：“看来不仅要废了你的手，还要拔了你的牙才行。”他看着自己虎口上的血印子，“带下去，诛仙崖！”

        天兵好不容易把季莲青押到诛仙崖边上，挣扎之中季莲青发间的墨色竹簪掉落地上，也被一脚踢下去了。倘若他们知道这竹簪正是幻凌笔，定要后悔。

        天兵合力解开那缚仙绳，季莲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把推了下去。

        “思风……”

        “章、思风……”

        下坠瞬间，季莲青在心中念着他的名字，唯恐会将他忘记。

        被推下诛仙崖之后，季莲青被一个不断下坠的噩梦惊醒。他猛地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破了几片瓦的屋顶，透过破洞洒下一方浮动着尘埃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右手掌让他自己也不忍直视，但已经没什么知觉了，所以痛感不明显。他用另一只手揉揉眼睛重新睁开，起身环顾四周。

        只见墙壁斑驳脱落，门窗也都破了洞。还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四下寂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结合看到的和听到的，季莲青猜测这里应该是郊外的某个荒废寺庙。

        忽然，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公子别怕，是我。”

        季莲青听到的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小，模样不到十岁的小男孩，正捧着碗从门外走进来。由于逆着光，他看不太清小孩的脸。

        直到小孩走近了，他才看清楚这小男孩虽然衣服破烂，灰头土脸的，但眼里却不是暗淡无光，反而透着一股聪明劲。他项上戴着一个样式华贵的长命缕，和他这一身破烂衣裳很不相符，仿佛偷来的一般。

        季莲青一时间什么也无法想起，只是头脑里有些疑问。

        我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小男孩是谁？

        他开口问道：“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又问道：“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男孩一时半会也无法回答这么多问题，他走到季莲青身边，把碗放下。“喏……这是我给你熬的汤，你先喝了吧，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你边喝我边跟你说。”

        “好。”季莲青并不饿，但毕竟是小男孩的一片心意，便一手端起碗喝了。

        “我是个孤儿从小就四处流浪，你是我在追赶山鸡的时候遇到的，那天你从树上掉下来，应该是树上吧总不可能是天上。”小男孩说着还抬头望了望透过屋顶破洞的天空，更笃定了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尽管当时那里并没有树。

        小九指了指季连那青紫一片血迹斑斑的右手，“你看你的手都摔伤了。”

        他指着季莲青手里的汤兴奋地说：“对啦，你现在喝的汤就是在你掉下来的时候，被你压死的山鸡的，你看你身上还挂着根鸡羽毛呢。”那表情好像在说，你看你多厉害出场自带山鸡。

        听到这里季莲青猝不及防的被呛了一口，激烈的咳嗽着。

        “你没事吧，你慢点喝。”男孩关心的问道，他感觉这个人怎么有点迷迷糊糊的。

        季莲青摆摆手，“我没事……没事，你继续说。”

        “然后我就把你和山鸡带到这里来了，这里以前是一个道观，后来香火旺盛了。老板赚到钱以后就去其他地方开新店了，这里也就荒废下去彻底没人管啦。”

        小男孩接着说：“这个地方离镇上还有点儿距离，所以来来往往的人很少。你还好遇到我了，不然现在就不是你吃山鸡是山鸡吃你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季莲青面露难色，心想自己居然是以这么不正经的方式出现的。

        他小声嘀咕：“再说山鸡我就要打小孩了。”

        “嗯？怎么了，你在说我煮的山鸡不好吃吗？外面还有烤的呢。”他并没有听清楚季莲青所说的话。

        季莲青无语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岔开话题。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九，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呢？”小九对季莲青很好奇，他看到季莲青气质不俗，身上轻纱系带衣裳洁白，仿佛是个谪仙人。

        听完小九的一番回答，再加上仅存的记忆努力回想。季莲青大概知道自己的情况了。总而言之就是自己以前是个神仙，但是被贬了，至于为什么被贬就想不起开了，估计是犯了什么错了。

        但是心中又好像被一根丝线拉住了，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办好。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好好过过凡人的日子，反正已经连神仙日子都记不起来了。

        文曲以为季莲青的过错无非是不务本职、扰乱大典，顶天了说也就是剥去仙职，成为灵力低微难有作为的散仙。

        大典结束后，文曲没有在殿外看到季莲青，便到灵岫山侧面，飞瀑旁边一悬挑的平台那儿去找他，那是季莲青的住处。

        她想知道季莲青的情况，想知道季莲青说的阴谋是什么阴谋，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文曲猜到一种可怕的结果，但她不敢相信炎礼会如此胆大妄为。

        未得命令而诛仙是大罪，他还没有这个权力。

        文曲直奔炎礼的赤星宫而去，“你把季莲青带到哪里了？”文曲一见到炎礼就质问他。

        “自然是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他在哪儿？”文曲一把拽住炎礼的衣领。

        炎礼看着怒气冲冲的文曲，轻描淡写地说：“你自己去诛仙崖看看还能不能找回来吧。”说罢，他拍开文曲的手，理了理衣领便走开了。

        炎礼不是不知道擅自诛仙是大罪，可如今墙倒众人推，谁会为了一个没用的季莲青得罪他。再说，季莲青已然这般疯狂，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要跳下去的呢？

        从君神大殿里就已经在隐忍的文曲，此刻彻底爆发了。文霄剑出鞘，直指炎礼袭去，炎礼也迅速提剑格挡，二人就此大打出手。

        文曲带着怒火招招致命，炎礼却从容应付见招拆招。

        这两人都是武神官，打起架来破坏力不小，却都谁也没法伤到对方，遭殃的只是旁边的花草山石。

        直到被路过的水神碰上，若水平时都住在深海龙宫里，今天难得上来仙界一趟，自然要到处转转。

        见到有人打架，还是文曲在打，他大声呼喊：“神仙打架啦，快来救场啊！他边喊边跑上去抓住炎礼，唯恐他伤害到文曲。”

        海里的财神爷跑到天上来法力自然施展不开，结果就是文曲毫发无伤，他自己却中了炎礼两掌，好在这场架也随着他的挂彩而结束了。

        文曲和若水走后，炎礼想到灼莲已顺利即位，章思风生死不明，季莲青也贬落凡尘，竟感到内心一阵空虚。他心里想着，早知道该把季莲青扣在赤星宫待上几天，就这么让他下去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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