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见茉莉如面

　　自从上次因为受伤去过太医院，悕雪最后跟司葵约好，若是有空就会单独去找他，但至此之后，悕雪一次都没去过。

　　之后司葵都会来东宫给她换药，但人多眼杂，悕雪也没能跟他单独说上话。

　　在此期间，司葵曾替她把脉，虽然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但最后也只是说悕雪的脉搏偏弱，可能只是因为身体较为瘦弱所致，并没有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这让悕雪松了口气。

　　悕雪每日正常上朝，同时还等荀廷那边裴玄灵的消息，下朝后，悕雪也依然没有没闲着，因为除了前朝的官制，内廷的宫制她也要好好补补。

　　这几日得空，悕雪便让曹白仁来御书房跟她讲解宫制，虽说皇帝若是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下去便可，但因为悕雪是女扮男装，她要时时守好自己这个身份，只有对宫制了然于胸，才能灵活应付、面面俱到。

　　此后，花了几天时间，悕雪才算是把内廷大大小小的事都弄清楚了。

　　虽说姜公公已经一跃成为皇帝的御前內官，官阶也仅次于曹白仁，但内侍省毕竟是直接负责她的生活起居的，所以悕雪还是希望由自己人把持。

　　现任大监曹白仁曹公公，虽然是一副贼眉鼠眼的小人模样，但也是毕恭毕敬，做起事来没出过什么岔子，悕雪一下子找不到什么由头将撵走，更何况内侍省事务繁杂，就算悕雪想让姜公公取而代之，也还要需要一些时日。

　　宁姑姑也成了宫女中的掌事，与姚姑姑同阶。

　　政变以来，后宫人丁凋敝，最后还是主子的，便只剩了太后荀羡岚一人，后宫之事本就理应交由后宫女人做主，所以姚姑姑便将这份差事揽了过去，宁姑姑虽然也成为了掌事，但悕雪并不打算让宁姑姑干涉后宫之事，仍请姚姑姑一人全权打理，也是不想伤害了自己和荀太后的和气。

　　新帝登基，宫外大赦天下、轻徭薄赋，宫内也应大肆封赏。虽还没有举行正式的登基大典，但卢翊之已经离京，前往各宗亲的封地收归兵器了，悕雪便让他兼礼官之职，将“皇子回宫，继承帝位”的消息带出去，昭告天下。

　　如今国库空虚，虽然拿不出什么银钱，但把宫里人的宫阶进一进还是可以的，即是是政变之时，仍然愿意留守皇宫，悕雪也想以此表达谢意。同时，顾虑到荀太后的体面，悕雪便给太后宫里的宋公公也升了官，与姜公公同阶。

　　新皇帝要做的事情，悕雪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而现在，她要作为子女，去做身为一个女儿，应该做的事情了。

　　她想念自己的母妃了。

　　当年，桃贵妃命丧火海，未曾留下尸首，皇太后听闻桃贵妃死了，还带走了两个孩子，痛心疾首，一怒之下便削去桃洛泱的位份，夺了她的封号，直接逐出了皇陵，以至于到现在，连一个墓碑都没有留下。

　　而当年桃贵妃和悕雪姐弟住过的宫殿，当时也只是让人抬走了大块的焦木，就置之不理了，留下一块空地。那时正值太皇帝病重，贾后忙于在前朝争权夺利，而不久宫里就变了天，人人越来越少，那块地就一直这样无人问津，时至今日，变成了一副荒芜丛生，一片萧瑟的景象。

　　宁姑姑曾劝悕雪不要去了，怕她触景生情，但悕雪执意要去。于是这天午后，悕雪便和宁姑姑一起去了后宫。

　　悕雪和宁姑姑走在后宫的回廊中，后宫的回廊是小廊，一步九曲，廊腰缦回，悕雪回宫以来，虽日日出入前朝，但现在身在后宫，仍是觉得倍感亲切，觉得还是这种小家碧玉的东西跟得自己心意。

　　走着走着，悕雪觉得眼前之景越来越熟悉，廊外的天渊池波光粼粼，却因为秋色将近，只剩下了已经凋败的荷花，旁边的地薮潭，昔日里五彩斑斓的鲤鱼，如今只剩下了浮光掠影，令人伤怀。

　　悕雪五步一望，十步一亭，没有言语，没有哭泣，好像是在透过这些景物在看曾经的回忆，那些美好的回忆，虽然忆中人已逝去，但只要还活在记忆里便就足够了。

　　不知不觉，就已经到故地，其实不需要宁姑姑指引，悕雪也可以找到过来的路，或漆色斑驳，或绿植凋敝，在悕雪眼里，后宫还未曾变过，就是回到自己的家。

　　说是空地已经不准确了，被大火熏黑的石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好像可以想象，当时母妃绝望地将灯油浇在石板上的场景，又走了几步，悕雪抬起了脚，按照记忆中的样子，这个地方就是宫门门槛了，她跨过了门槛，走进了内院。

　　这时，旁侧的一堆乱石引起了悕雪的注意，她好像想起了什么，面露欣喜之色，走了过去。

　　虽然已经不成样子，但是悕雪非常确定，那就是当年庭院里的石桌凳，悕雪俯身抚摸着这残缺的石凳，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司马霁在内院里追逐，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前额正好磕在了石凳，她下一秒就哇哇大哭起来，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是个特别怕疼的人。

　　碎石、土堆、残片……那些未能燃尽的东西，高低错落地掩映在杂草中，悕雪依稀可以辨认出那个是进入里屋的石阶、那个是内廊的柱墩、这个则是种过茉莉花的花皿。

　　早上明明还是晴空万里，过了午后却飘来了乌云，已经立秋，就连这吹来的风也带着寒意与凄凉。

　　悕雪觉得是风卷起的尘土害她留下了眼泪，她慌忙擦去，明明已经决定好是来跟母妃问安的，所以她才不会哭的。

　　随尘土而来的还有一缕淡淡的花香，悕雪敏锐地捕捉到那香味，顺着走过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在石板缝隙间，居然长出了一株矮小的茉莉。

　　茉莉，是桃贵妃身前最喜欢的花。

　　见花如面，悕雪蹲跪在这株茉莉前，肩膀一抖一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地落下。

　　宁姑姑也跟了上来，跪在悕雪身边，一边轻拍悕雪的背，慢慢地也红了眼眶。

　　悕雪的脸上泪水纵横，她指着那株茉莉，声泪俱下地问宁姑姑。

　　“宁姑姑，您说，母妃是不是知道我回来了？”

　　宁姑姑一惊，而后眼中再次泛起泪水，朝悕雪点点头说：

　　“是啊，是啊……小姐知道殿下回来了，所以特意来看您了。”

　　悕雪伏在宁姑姑地肩头，凄然泪下，时而发出“呜呜”的抽噎声，倏地，悕雪抬起头来，看着宁姑姑，眼中充满惶恐，带着哭腔喃喃地问：

　　“那……母妃会原谅我吗？”

　　原谅她七年前弄丢了司马霁，原谅她一年后用司马霁的身份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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