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交谈

漫漫长夜。

        有的人垂泪天明，有的人安眠好梦，还有的人一夜交颈酣战。

        女帝昨晚被旒贵君怼的不能发脾气，当即在床上找回了场子，旒贵君显然在这场“战争”中落了下风，早晨一点儿好脸色没给女帝，自己捂着被子不肯起身。

        他这种时候的小性子，对女人来说当然只有让她更舒心的，女帝也是如此，她像一只饱餐的老猫一般，心满意足的走了。

        女帝连着两晚被凤后气的去了永昭宫，这个消息在女帝上朝的期间，如同一股小旋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后宫，顿时让宫里的君侍之间风向一改，早晨向凤后请安的时候，明显都对旒贵君更加奉承了几分。

        女帝身边当然也不止旒贵君和凤后两个老人，实际上，女帝立国七载春秋，只在刚刚登基那一年纳了两个良侍，其他的人都是战争途中为了笼络重臣而纳的君侍。

        这两年女帝身体不比曾经，来后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少，除了一月两次必去看皇后外，甚至旒贵君那里也不怎么去了。

        也因为女帝这两年对凤后的看重，也让前朝的臣工们心里有所偏重，加上太女虽然偶有失当，却到底没出过大纰漏，就算她有一个拎不清的爹，但只要她能拎得清，大家也不是不能捏着鼻子忍了。

        即使后宫里有儿女的君侍们，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就去同太女争锋。

        却没有想到，仅仅是五皇女归京一件事，居然就触动了凤后敏感的神经，让他搞出这样的骚操作，平白让旒贵君出了风头。

        相比凤后，大家对旒贵君的尊重就更加出自真心了，不管是真心的敬重，还是出于对旒贵君手段的畏惧，很多你来我往的算计，都不太敢在他的面前使。

        因此，凤帝一连两日去了旒贵君那里，大家虽然也嫉妒，但给旒贵君道喜的时候也确实真心实意。

        只可惜，旒贵君面子上的功夫做的稳，即使昨晚凤后把他折腾的不轻，他该请安请安，该谦让谦让，一个早晨都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冬日衣裳穿的厚，他身上即使有些痕迹也挡的干净，凤后即使看的他如此不过眼，也实在没法儿再挑刺儿。

        旒贵君脸上是一派温柔和婉，心里却老大不耐烦，只是也不好当面怼回去，只是乖顺的低着头听凤后念念叨叨。

        而在永昭宫里的燕云知，则是慢条斯理的去了沈寄寒父子所在的厢房。

        因为考虑隐蔽性，所以旒贵君安排给他们的厢房十分的偏僻，因为独居一宫，身边的人员也都是老人，所以旒贵君不担心有人泄密，但考虑到女帝经常来永昭宫，所以还是尽量的偏僻。

        像是拢翠，元锦这样跟在旒贵君身边的大侍官，都有自己独居的小房子，距离前面的正殿很远，免得不当值的时候打扰到了主子们。

        这些房间虽然位置偏僻，但是布置的干净整洁，永昭宫虽然布置朴素，但是整个宫殿都给通了地龙，即使他们下人房位置偏僻，地龙不太暖，但是还能补贴一些炭火，又有旒贵君身边的大侍官在旁边，遇见什么事情方便照顾。

        因为没几天沈寄寒就要跟着燕云知走了，所以旒贵君也没有多么客气，干脆让他们父子住在了一间房里。

        燕云知象征性的敲了敲门，然后就干脆的推门进去了。

        冷宫里连过冬的棉衣都没有的父子俩对旒贵君的安排当然没有意见，这会儿对燕云知推门进来的失礼行为也没有任何的意外。

        沈寄寒一早就穿戴整齐的坐在桌前等着，他们睡觉的床则是拉着床幔遮住了躺在上面的陈玉颂。

        燕云知倒也并不意外——陈玉颂确实病的很重，一副药是不可能立刻退烧的。

        沈寄寒对着燕云知行了个礼：“殿下。”

        燕云知看了帘幔一眼，问：“昨晚睡得还好？可缺了什么？”

        “劳殿下记挂，一切都好。”沈寄寒和缓的说。

        这个时代，药材绝对是奢侈品之一，普通百姓买点风寒感冒药都能搭进去半年收入，说不好就得倾家荡产。

        沈寄寒对中医也就知道个皮毛，但他也知道自己父亲要用的药绝对不会太便宜。

        而且

        燕云知看出他的犹疑，淡淡的解释道：“每月十五，陈御医都会给阿爹请平安脉，如果宫里的下人生了病可以趁此机会求她看一看，可以拿着永昭宫的牌子去药司抓药。”

        她示意沈寄寒跟自己走：“以后长期喝药，请阿爹再想办法，我还有别的事要问你。”

        沈寄寒跟着她去了小书房。

        小书房是旒贵君自己布置的，也基本是自己来用。女帝幼年家道中落，土匪出身，见识到不少，但她确实草莽一个，虽然识字，却不喜读书，她的书房唯一的用处就是处理政事。

        反而是旒贵君，家学渊源，自幼便饱读诗书，博览众家。

        因此，这小书房布置的非常柔婉清雅，窗棂雕花，帘幔素雅，书架上分门别类的放着各种书籍，房间正中放着桌案，还是老式的坐榻，窗边还放着竹制躺椅，铺了暖白的毯子。

        燕云知对这儿熟悉的就像是自己家一样，她径直走到桌案边，拢了裙角坐下去，示意沈寄寒也坐过来——

        沈寄寒迟疑了一下，轻轻的跪坐在了她的身边。

        燕云知翻着桌上的一沓资料，一边说：“我身边只有元英一个女使，她父母皆是裴府家仆，因为天生缺陷，不能生育，就跟了我。”

        “除她之外，我身边还有两个小侍子，主要是洒扫屋院，洗衣做饭一类的杂活。”

        她将这一沓资料递给沈寄寒：“这些都是我的私产和甘州官员的生平资料。”

        “去甘州，女帝应该还会给些赏赐之类的，差不多就是建府的基底了，你先看一看，心里有个底，以后王府里的事情都交给你来打理。”

        “当然，你在宫外的那几个人手和商铺也可以挂在王府名下，这些都由你来安排。”

        沈寄寒有些惊讶的接过她递来的宣纸。

        便听燕云知又说：“这只是初步的计划，你也知道我的计划，日后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我能养多少兵，就都要看你了。”

        “甘州情势复杂，我恐怕也没法安排你进府衙，只能委屈你先跟着我做贴身侍官。”她轻轻的敲了敲桌子，说：“以后……会有金銮殿的位置等着你。”

        “另外，”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沈寄寒说：“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情要先问问你的意见。”

        沈寄寒拿着资料的手指微微收紧，在纸上留下了几道褶皱，他抿了抿唇，一直波澜不惊的心跳终于加速了几分。

        燕云知说：“我出宫建府，宫里必然要给我安排侍人，这也是把你挂在宫里的一个好机会，只看你愿不愿意。”

        大燕的宫侍们有两种来源：一种是官奴出身，比如抄家问斩充为官奴的，或者是大贵族的家奴送进宫里，比如旒贵君身边的拢翠，元锦，都是裴府家奴出身。这样的人签的是死契，一辈子不能出宫，伶俐些的能当个小总管或者大侍官，而剩下的变成老嬷嬷也就只有各种粗活的去处了。

        另外一种则是平民人家，多是小侍子，家贫没有生计，只能选拔入宫服侍人，这样的人可以到了年纪出宫去，入宫几年积攒些银两嫁到平头人家坐当家主夫就是不错的去路。

        普通的达官贵人家除了以上这两种家奴外还有一些家生子，一家人都在府里世代为奴。

        不过，如果是平民出身的侍人，是不会降为奴籍的，约定的年限到了，他还可以去做普通良民。

        这样的人，即使皇家，也不能强迫他签死契。

        沈寄寒是没有身份的人，燕云知不管怎么安排，都绕不开裴府，但安排的时候可以不报他的名字，直接让一他顶一个裴府家奴的名字就可以了。

        沈寄寒轻声说：“殿下如此慷慨，不怕我卷款私逃吗？”

        燕云知问：“你会吗？”

        沈寄寒缓缓摇了摇头。

        她便又笑了起来，眼角带了两分浅浅的怀念和笃定：“别的不说，死心眼这一点，我还是很了解你的。”

        上辈子，为了凤后一碗药，他就真的用尽一切护持燕云璐一生。

        这种事上，沈寄寒有他奇怪的坚持和原则。

        她点了点名册上的一沓资料，说：“则清，则敏，是我院子里的侍子，我没让则敏入宫，内务司来点名的时候，喊了则敏的名字，别忘了答应。”

        沈寄寒垂下头，乖顺的听从燕云知的安排：“待殿下心愿了结，不再需要我的时候，能给我一个平民身份，放我离去做一个平头百姓，我便心满意足。”

        他觉得，那样的安排，就是他一生最好的归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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