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有风路过我的满城荒芜

江小满对宋之阳，大概是一见钟情。

        二班和六班是同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江小满去休息室接水，端着杯子转身时正好撞上了身后的男生，刚接好的一杯热水全部洒在了他的胳膊上。两个人隔得很近，江小满听到了他短促的一声低吟。

        “对……对不起。”江小满拧上杯盖，低着头小声地道歉。水温不算太高，宋之阳瞥了一眼有些泛红的手臂，估摸着没什么问题，目光便落在眼前这个小姑娘上。

        她个子不高，整个人看上去肉肉的，但不显得很胖。没有化妆，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带着一点圆润的婴儿肥，下巴却尖的小巧。额前细碎的刘海带着俏皮的弧度，正好遮住了半面眉毛。垂下的眸子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内双，睫毛很长，细细密密的微微向上卷曲。五官并不精致，组合在一起却不觉得庸俗，带着一种明澈的气质，让人看着很舒服。

        这么清纯的女孩子，在这所学校里真的很少见了。只是，他喜欢精致漂亮的女生，而不是这种青涩可爱的小女孩。

        江小满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你被烫到了吗？我带你去医务室看一下吧。”她的声音嗲嗲甜甜，像是草莓棉花糖，又软又糯。“你叫什么名字？”“啊？”江小满没有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自己的名字，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宋之阳深邃的眸。她的脸忽然就红了。

        江小满的眼睛和她的人一样，特别干净纯粹。“我叫………江小满。江月年年望相似的江，阑干小月印虚堂的小，画楼初满月的满。”

        很别致的介绍，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宋之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年她的这段话。

        而江小满在看到宋之阳的那一刻，彻彻底底地被惊艳到了。他的五官生得格外的精致，眼睛像是揉碎的星辰，鼻梁高挺，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一头惹眼的黄色中分，放在他身上却不张扬，反倒衬出一种清澈脱俗的气质。拿着杯子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白皙。红白的校服被他穿出了高贵的气息，肥大的校裤都遮不住他腿的长度。

        那时的江小满，像一只被惊扰的小鹿，拼命想压抑住自己快要溢出心脏的情感。

        一高向来不缺帅哥美女，但江小满就是固执地对他情有独钟。

        江小满的理科成绩差得一塌糊涂，文理分科时毫不犹豫地选了文科，仍然留在本班。宋之阳也学文，从二班分到了二十四班。二十四班在最顶楼，六班在最底楼，江小满想见宋之阳一面实在不容易。

        宋之阳偶尔路过六班的时候，会顺带给江小满送些小零食。草莓酸奶，草莓芝士，草莓蛋糕……这些东西都很合江小满的胃口。每次宋之阳给她送东西的时候，周围都有很多女生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她。江小满就当做没有看见，快乐地把东西收下。

        江小满的同桌沈悦甜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自带滤镜美颜，随便化点妆就美得不可方物。追她的男生数不胜数，但她从来没有答应过哪个男生，始终都是一个人。她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宋之阳远去的背影，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江小满:“宋之阳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江小满脸一红，慌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和宋之阳只是朋友，我……”“哦。”沈悦甜的回应淡淡的，打断了江小满的话。

        江小满半张着嘴，愣了一会儿，低下头拿出数学必修课本，复习上一节课的内容，不再说话。

        期中考试那天，正好是江小满十五岁生日。

        晚自习的时候，宋之阳拎着一个迷你蛋糕，特意到六班找江小满。“生日快乐，小满。”宋之阳温柔地看着她，好像她是他的宝贝。江小满脸红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宋之阳轻轻地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然后不等她说话，就把蛋糕塞到她手里:“专门给你订做的蛋糕，是你最喜欢的草莓味，夹层是布丁和巧克力，拿回去当甜点吃了吧。我得回去上课了，你也赶紧进去吧。”

        他走的时候，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教室里瞥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转身走了。江小满捧着蛋糕，看着宋之阳隐匿在夜色中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那一点幸福的小甜蜜在心底蔓延，她几乎控制不住地在沉沦。

        然而第二天，就有流言铺天盖地地指向江小满。江小满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别人对她的指指点点。他们说她贱，他们说她不要脸，他们说她有意接近宋之阳，他们说她勾引他，他们说……这么多的他们说，让江小满几近崩溃。

        宋之阳也知道了这些，心里过意不去，便在自习课去六班找江小满，想安慰一下她，却发现她不在，听旁边人说她跟班主任请了假，不知道去哪里了。沈悦甜也不在，宋之阳忽然有些紧张。

        宋之阳找到江小满家里去的时候，她家的门没有锁。江小满正蜷缩在地板上，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刀刃沾着刺眼的鲜红，她白嫩的胳膊布满划痕，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宋之阳慌忙夺过小刀，却被江小满紧紧攥住了手腕。

        “宋之阳，你有女朋友……你女朋友，是沈悦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宋之阳的手一顿，他垂着头，不敢正视江小满。“我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你知道，你故意的。你为了保护沈悦甜，故意让别人误会我们……你去六班找我，都是为了看她。我早就应该想到的，你每次去找我的时候，都会不时地看教室里面的沈悦甜。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也总是心不在焉的……我早就应该知道的。”

        “宋之阳，从小学起，周围的人就说我声音恶心，说我做作……他们不了解我，其实我没有装，我天生就是这样啊。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每个人都虚伪地对我。你是第一个用温柔对待我的人，真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么珍惜你，我努力地想打消自己对你的猜想……我一直贪恋着你的那点好，旁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凭什么要利用我……宋之阳，我很疼，你知道吗？”

        江小满用的力气很大，攥得宋之阳的手腕生疼。但江小满，永远比他更疼。

        宋之阳不知道如何跟她解释。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利用了她，这是事实。宋之阳沉默着，他没有看江小满，但是他知道此刻她肯定早已泪流满面。像她这样一个纯真的女孩子，心情都写在脸上。宋之阳知道江小满喜欢自己，因为每次江小满看见他时，脸上都有掩饰不住地喜悦。真的掩饰不住。

        没有人再说话，周围安静的只有江小满细细弱弱的啜泣声。

        那片圣洁的土地终归满目荒芜，扬起的纷纷扰扰，却无法趋于沉寂。就像大火烧毁了草原，总会留下藏匿不住的灼烧的痕迹。

        天使被恶魔折断了善良的翅膀，摧毁了她唯一的城堡，溺死在了他用谎言编织的温柔里。

        但是我相信，天使永远是天使，没有了翅膀，也会永远心存希翼，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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