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观音袂（四）

“刚刚是我说的急了，这也不能怪你，你又不知道我的翅膀不能碰嘛，太子殿下你以后记得就好了。对了，你刚才说了这么多话，嗓子痛不痛？”

        “不……咳咳！”

        “痛”字还没说出来，段延庆就忍不住捂着嘴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蓝楹急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连忙跪坐在他身边小心地扶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用灵力缓解他的痛苦。

        随着灵力的疏导，段延庆慢慢停止了咳嗽。

        “你的衣服怎么松开了，会着凉的。”蓝楹赶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发热。”

        饲养一个人类真是太难了，他们没有厚厚的皮毛，一场风雨就有可能要了他们的命。虽然太子殿下很厉害没错，但他这会儿还受着伤呢，更加马虎不得。

        蓝楹将段延庆被粗暴扯开的衣襟整理好，纤柔的指尖不小心划过他的喉胸膛，段延庆的呼吸一窒，刚喘匀了气差点没又咳嗽起来。

        可惜，心无旁骛的蓝楹完全没有察觉。替他拢好里衣后，又进屋子里给他拿了一件白色的外衣披上。

        质感和蓝楹身上的衣裙相似，轻薄又保暖，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咳的狠了，就在蓝楹准备放开他的时候，段延庆脱力似的倒进她的身上。氤氲的花香将他从头到脚的笼得严严实实，他闻了闻，既有桃花的靡丽，又有芙蓉的清淡，兰草的幽远，冬梅的孤寒……

        不独是哪一种花香，而是春夏秋冬次第盛开的百花的香气。这么多种香气纷繁杂糅，不但不混乱，反而更叫人能清晰的感知到百花本身独特的味道。

        这香气自他醒来便存在每一处空气中，本来段延庆还以为是风把下面的花香送上来的。可是这突然浓郁的香气告诉他，原来这香气不仅仅是风中的花香。

        段延庆心里一哂，该说真不愧是百花丛中翩跹的蝴蝶吗？就连身上也带着和百花一模一样的香气。

        真真假假，直教人傻傻分不清楚。

        眼见着段延庆突然就倒下了，还好蓝楹反应快一把把他扶住。

        “对不起，我……”

        段延庆挣扎着就要起来，但很快就被蓝楹制止住，“太子殿下，不许动！还有，从现在开始，在你嗓子好之前，你不许再说话了！听到没有？”

        虽然是命令的语气，不过她的声音轻软，听起来更像是娇嗔。

        段延庆顿了一下，果真就不动了。

        不仅如此，还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蓝楹以为是自己震住了他，满意的给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既然身体还没好，就先靠着我歇一会儿。”

        段延庆低垂着眉眼，堪称千依百顺的任由蓝楹动作。

        他们二人背倚着墙，与其说互相靠在一起，不如说是段延庆靠着蓝楹。

        虽然段延庆身材高大，但是极为消瘦，披着衣服看起来空荡荡的，靠在娇小的蓝楹身上，竟也不觉得违和。

        嗅着从蓝楹身上传来的香气，段延庆好像明白了什么。

        于是，他疼痛难忍似的皱起眉峰，苍白的脸颊也因为方才剧烈的咳嗽而染上病态的嫣红，落在蓝楹眼里，更是让她心疼不已。

        她不知道的是，身上这个虚弱到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的人，前两天才扼死了一只与他争食的野狗。

        因为病弱残废的身体，段延庆痛恨别人厌恶的眼神，会让他忍不住想把他们的眼珠子给挖出来。但若有人因此可怜他，把他当成什么无能的废物一样照顾他，他心中的杀意反而更甚。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识好歹，恩将仇报，可他的心，早已和双腿一样扭曲了。

        可如果换做蓝楹，他愿意将自己的伤痕一览无遗的摊在她面前。她怜惜的目光不会让他觉得烦躁，只会让他浑身颤栗。

        示敌以弱，对待猎物同样如此。

        残酷的现实教给他的这些东西，他一向学的很好。

        “就这样，对我好一些，再好一些。我会牢牢吸引住你的视线，不管是温柔，还是怜悯，只给我一个就够了。”

        对太子殿下的黑化无知无觉，蓝楹还想着要给他好好补补。

        她朝着挂在枝桠上的花篮招了招手，花篮就凭空飞了下来，落到他们的身前。

        刚才因为角度原因，段延庆看不真切，还以为篮子里装的是鲜花。因此，即使他亲眼见到她是怎么出现的，在蓝楹提着花篮翩跹落地的那一瞬间，他还是脱口而出那一声“天女”。

        因为方才那景那人，实在像极了天女提着刚从天界花圃里采摘的花朵降临人间。

        这会儿段延庆才发现原来篮子是用花枝编织而成的，大朵大朵粉白色的不知名花朵错落有致的点缀其上，花型各异，有含苞待放的，有犹抱琵琶半遮面将开未开的，更多的却已完全盛开，乍一眼看去还真像篮子上面插满了鲜花。

        “太子殿下，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肯定饿坏了。我带了一些吃的回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先尝尝看。”

        蓝楹小心的避开篮口的花朵，从里面取出两盏小巧的竹筒，还有一包用宽大的树叶包裹得很精致的水果，打开一看，大大小小熟透了的果子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一看就知道刚刚才被清洗过，新鲜得很。

        因为有树叶包着，蓝楹就直接将水果和竹筒一一放到地上。

        这具身体早已经习惯了忍饥挨饿，蓝楹不提段延庆还真没想起来他该进食了。真要算起来，哪知一天，其实，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看着地上水灵灵的果子，想着它甜甜的果肉的滋味，他的嘴里不住的分泌出唾液，整个胃也彷佛和肠子紧紧地绞在了一起，疯狂地向主人抗议着饥饿。

        快，快吃！直接抓起地上的食物咽下去！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要伸过去，这是他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被极致的饥饿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食物稀缺不说，即使有的时候运气好，得到了足够的吃的，在不能暴露自己会武功的情况下，以他的身体情况也是护不住的。

        吃过几回教训后，一旦他见了吃的，不用管味道和外表如何，只要吃不死人就得快速把它们吃掉。

        他往往是拼了命的往嘴里塞，一直到堵到嗓子眼才罢手。并不是吃不下了，而是再吃就会吐出来，这么浪费食物的事是不能做的。

        “太子殿下，水果太凉了，先别急着吃！”

        就在他快碰到最大的一个果子的时候，蓝楹急忙出声打断他。

        人类的肠胃脆弱，太子殿下的身体又不好，可不能直接吃冷的。

        蓝楹是为段延庆的身体着想，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这一声宛如晴天霹雳，惊得他的手一下子就缩回去了。

        不仅如此，不同于刚才半真半假装出来的苍白，段延庆此刻的脸上真是惨败到了极点。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手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段延庆浑身冰凉。要不是蓝楹及时打断了他，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那饿兽一样进食的样子落到她眼中究竟会有多狰狞。

        当真可笑！

        他身处皇室十几年培养出来的气度和仪态，竟被这短短数十天的乞丐生活毁得面目全非！

        在被他奉若天女的蓝楹面前，段延庆几乎费劲所有的心力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表情，只是滔天的恨意却像毒虫一样啃食着他的心脏。

        若不是……

        一盏竹筒送到他的唇边，“太子殿下，这是我自己酿的花蜜，温和滋养，你刚才咳得太厉害了，嗓子一定很不舒服，来，喝点花蜜润一润喉咙再吃水果。

        蓝楹纤细的手指搭在青翠的竹筒上，根根如白玉雕成，指尖微微泛着粉色，漂亮极了。

        段延庆心里剧烈的起伏因她的动作瞬间平复下来，随后他低下头就着她的动作乖乖喝了几口。又因为蓝楹不让他说话，所以看起来温顺极了。

        蓝楹看得心都快化了，只觉得自己像是养了一只漂亮的大型动物，因为生着病恹恹的，却乖得几乎让人怜爱。

        她一时没忍住，就像对待她之前救过的野狼一样，摸了摸他散下来的头发（唔，有点枯燥，得好好养养），然后在他疑问的眼神中不自然的收回手，雪白的脸颊却悄悄点上一层薄薄的胭脂。

        “没事，我就是想问你这花蜜好不好喝？”

        段延庆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过转瞬即逝，没叫蓝楹看到。

        不过他也没有说谎，蓝楹给他喝的花蜜确实好喝。

        这花蜜不像蜂蜜那么甜腻，而是带着花香的清甜。不仅甜度刚刚好，也不黏稠，一入喉咙很快便抚慰了嗓子的不适。随着花蜜滑入食道，身体里也涌出一股暖流，身上渐渐有了力气不说，就连饿得发疼的肠胃也有了饱腹的感觉。

        花蜜的效果立竿见影，又是心上人亲自酿的，段延庆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太子殿下你喜欢就好，这些花蜜多的是，以后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而且对身体也好。”自己酿的花蜜得到了对方的肯定，蓝楹顿时就将先前的尴尬抛到脑后，笑弯了一双眼睛，右颊也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然后又喂着他喝了几口，“好了，先喝这么多，喝多了难免还是有些腻。”

        见段延庆喝的差不多了，蓝楹将竹筒放下，顺手又端起了另一盏，“来，先喝口水，压一压甜味，然后再吃些果子。”

        这盏竹筒里装的是清澈的山泉，尝起来尤为清冽。虽然段延庆并不觉得花蜜腻人，不过喝了几口花蜜他已经有些饱了，就依着蓝楹的意思喝了一口山泉水，清爽的泉水让他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剩下的泉水也不浪费，被引着给他洗了手，“给，现在可以吃了。”

        又大又红的果子递到他的手里，正是他刚才想拿的那个。

        被蓝楹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段延庆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在他还是太子时，这样的待遇不过是司空见惯，就算他皱个眉头，也有大把的人围着他转。可是那些人为的是太子，而不是段延庆这个人。

        对他们来说，不管哪个人是太子，都能享受到殷勤又妥帖的照料。

        后来一夕之间，他从天之骄子落入泥潭，遇到的人不是要杀他的，就是像见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躲开的。只有蓝楹，不但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救了他的命，还丝毫不嫌弃的把他带回来，温柔细致的照顾他。

        她不是天女又怎样，于他，她永远都是他甘愿俯首称臣的信仰。

        想到这里，段延庆的心里一阵庆幸。

        庆幸她不是真的天女，那他就不用担心有一天她会回到天上，再寻不到。庆幸她是一只蝶妖，妖怪好啊，和人类一样，一同活在这万丈红尘的人世间。

        对段延庆来说，只要蓝楹还待在人间，那么这只小蝴蝶就永远只能在他的掌心飞舞。

        段延庆抬头看着蓝楹线条柔和的侧脸，拿着果子的手合拢握成拳状，就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里面捕获了天下至美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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