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滚下山坡的是个少年，身量比她高两头，沉重地覆盖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起来。

        周舟闻到一股浓重的血味，和从他衣襟里飘出的清淡冷香氤氲混杂，刺激得她忍不住屏了屏呼吸。

        “他身上流了好多血。”周舟努力从重压下挣扎地爬了出来。

        666扫描过一遍：“只有背上的伤口比较严重，其余均是皮肉伤。”

        周舟无暇顾及满身泥土和血迹，一翻起身，赶紧察看他的情况。

        少年浑身都是血迹，好似晕了过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有一条足有她小臂那么长的伤口，血肉模糊地向两边翻卷着，已然可见皮肉下包裹的薄薄肩骨。

        “怎么办？他会死吗？”周舟束手无策，心中慌怕交加，还有些崩溃。她刚看中的地，第一次来就发生这种事。虽然这么想有些冷血无情，但周舟觉得她真是倒霉透顶。

        666迟疑：“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不能不救了，周舟咬紧嘴唇，但怎么救，让谁救，她得好好考虑一下，不能给家里或者村子带来麻烦。

        周舟：“还有没有人在追他？”

        666：“他应该摆脱了追他的人，我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物。”

        周舟松了一口气，准备先查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好让她能拿去告知村长，让村长接管这个可疑的少年。

        小手扒着他的脑袋，周舟不经意瞥见他的正脸，不禁呆了一呆。

        少年发丝凌乱，脸上沾着泥灰，可丝毫不掩风华。他的面容俊俏，五官精致，眉弓飞扬，习惯性微抿的平直唇线使他身具一种略带高傲的距离感，他像是从钟鸣鼎食的富贵乡迷路到一个与他毫不相称的世界，浑身散发的清雅气质与周浦村的朴素粗陋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周舟盯着他，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动作停顿。

        随即，她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转身跑向了村里。

        666：“不是说去找村长？你往家里跑什么？”

        周舟：“叫什么村长，当然是要先回去叫娘了！”

        钱穗正在后院翻找农具，迎头看见周舟一身血，一头泥地从篱笆外冲进来，顿时吓得双腿发软脸色刷白，失声喊出一声“舟儿”，哆哆嗦嗦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周舟急忙解释：“这不是我的血，有一个小哥哥浑身是伤地从山坡上滚下来了，就躺在我的地里，不救就要死了！”

        于翠花从前院奔至后院，同样吓得不轻，但瞧见周舟满身狼狈，钱穗六神无主，立即定了定神，紧握双拳止住颤抖的手，大声吩咐钱穗：“穗儿，你先给小舟脱了脏衣裳，里外收拾干净，再烧一锅热热的水预备着。我去找人一块去地里瞧瞧情况，待我走了，你就锁好家门，在屋里呆着不要乱跑。”

        钱穗这下有了主心骨，哎一声照她的话行动起来。周舟也想跟着于翠花去，但她现在的形容实在很是吓人。钱穗给她打水一照，她就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任钱穗帮她洗澡了。

        这个时代洗澡是件特别痛苦的事，因为很冷。周舟年龄小，个头也小，钱穗让她蹲进木盆，倒满了热水。即使这样也冻得她止不住地哆嗦，但凡有一丁点皮肤暴露在热水之外，都觉得冷空气通过那片皮肤带走了身体里的温度。

        初春寒峭，水冷得极快。钱穗怕冻着了周舟，用皂角迅速洗净她身上的血和泥，就裹紧她捂进了被窝。

        周舟缩在被窝里，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动静，她娘的声音特别响亮：“二虎，替婶儿跑趟腿，去隔壁朱石村请大夫过来。”

        周舟立马爬起身，扒着窗棂往外瞧。

        院子里一窝蜂地涌进四人，最前面的正是她娘，后头紧随着二虎他爹，背着昏迷不醒的少年。二虎听完于翠花的话应声跑走，另一位伯伯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隔着篱笆跟于翠花说了两句后，一连严肃地离开去通知村长了。

        眼瞧着于翠花指挥着二虎她爹，要把那少年背到西屋。周舟赶紧翻身穿衣，趿拉着鞋推开门缝，把脑袋探到隔壁。

        周家能正经住人的茅草房一共三间，东屋这边是哥哥嫂子住着，爹娘住堂屋，西屋从中间隔开，一半是周舟住，一半是周二郎住，但周二郎随朱木匠学手艺，平时不住家里，周舟的隔壁一直空着，正好方便安置那少年。

        二虎他爹把少年放到床上，屋里忙碌起来，钱穗端来热水还有干净帕子，于翠花小心翼翼地脱去他脏污的外裳，没敢动他背上最大最深的伤口，只把血污略作擦拭了一番。

        血水一盆盆端了出去，暂时没人顾得上周舟。她一点都不害怕，小脑袋好奇地伸出老长，想知道他的情况。但于翠花他们站在床边挡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看到他的修长白皙的手无力地搭在床沿。

        周舟心里不禁升起怜惜，她在脑袋里跟666感慨，“他好可怜啊。”

        666：“……”如果他没记错，宿主一开始不是还觉得倒霉？

        没一会儿，朱石村的郝大夫赶到了，他刚进门，就瞥见周舟在门缝里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跟他无辜对视。

        郝大夫又气又笑，指着周舟吩咐钱穗：“快把她带进去，还没好全呢，可别再让血气冲撞了。”

        钱穗这才发现周舟探着头偷看呢，忙不迭擦干手，带她进屋紧紧关上了门。

        只听郝大夫在那间还在说：“你家这小三娘真够胆大，是才九岁？见血一点儿都不发憷。”

        周舟摸摸脑袋，嘿嘿地笑出两朵甜蜜的小梨涡。

        钱穗嗔怪地点点她的额头，“你还得意起来了？”

        郝大夫是在夸她嘛。周舟撒娇地抱住钱穗，把头埋进她胸脯，悄悄地侧耳倾听那头的动静。

        郝大夫观过伤口，一边利索地治疗，一边拧眉道：“你们注意些，等这小郎君醒来一定问清发生了什么，他身上俱是刀剑劈砍出的伤口。”

        刀剑劈砍出的伤口？

        周舟心念一动，没等做出猜测，便感觉钱穗收紧了抱着她的双臂。她抬头，瞧见钱穗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面上流露出浓重的忧色。

        “嫂嫂？”周舟伸手抹平她眉间的褶皱：“怎么了？”

        钱穗回神隐去不安，握住周舟的小手，朝她笑了笑：“我在想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大哥不是在地里吗？”周舟突然心脏漏跳了一拍，生出不妙的预感。

        “今天爹替他去下地了，你大哥说想进山打鸟，弄点肉回来。”钱穗嗫嚅道。

        周舟一时说不出话，压根不用细想，周大郎进山打鸟的原因当然是为了她，他最心疼她了，一直念叨着该给她吃肉补补。周舟心里恐慌起来，“666，能找到我大哥在哪吗？”

        666歉疚道：“对不起，我的扫描范围还达不到那么远。”

        周舟猛的站起身撞开了门，大声喊道：“娘，大哥他在山上。”

        顺着小舟儿惊慌的视线，于翠花看向少年背上的伤口，母女同心地联想到一处去了，她脸色丕变，“大郎……不会碰上伤了小郎君的歹人罢？”

        周舟急了：“快去找大哥呀！”

        她跺着脚，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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