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次日上学，顾先生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她卖瓜种的事。

        先生：“你怎么把瓜种给卖了！”

        周舟无辜地眨眨眼：“我赚钱呀。”

        顾先生听这话捂了捂胸口，手指戳住她脑袋：“你莫跟裴勇学出一身市侩铜臭气！”

        毫无疑问，裴行俭绝对是顾先生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之一。

        起码比周舟和朱元颉聪明。

        但顾先生对他的态度却最淡漠，不像对周舟这样亲近，也不像对朱元颉那般严厉，只不过是维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师生关系，学生算是恭敬，先生也可以说是慈和。

        顾先生也不掩饰，就是嫌他心眼儿多，擅钻营，心思不在学问上。

        裴行俭倒是很坦然，顾先生连金银珠玉都不喜欢，不喜欢他那不是再正常不过。

        周舟却有点替裴行俭鸣不平，张嘴就软软地撅了回去：“我还嫌自己不够市侩呢，要是我的脑袋能有裴勇那么好使，我们全村都能富起来了。哪会连您的束脩都交不上。”

        顾先生哑口无言。

        若说顾先生有什么缺点，那大概算是有点不食肉糜。

        在身份上，顾先生来自于琅琊顾氏，绵延数朝的世家，本身就清贵逸群，他的胞弟顾相之还有从龙之功，得封六柱国家，意思就是帮皇上夺得天下功劳最大的六人。

        在钱财上，顾先生约莫比当今皇帝还宽松，皇上这两年时不时国库告急，连东殿都修至一半扔在那了，而顾先生一时兴起，花得起三万钱从辽东急运一块犹龙木。

        在名气上，这玩意儿顾先生从没缺过。年轻时他是著名的琅琊公子，十六岁以拒召赋扬名天下。

        就算他不是琅琊顾家的公子，凭他十六岁那篇拒召赋，估计也能靠坑蒙拐骗滋润地活一辈子。

        这时代，巨富权贵以接济，啊不，宴侍名士为风，真金白银地砸还嫌不够雅，在周舟看来，就和诈骗中老年人似的，不是坑蒙拐骗是什么？

        综上所述，顾先生有权有钱有名气，他这辈子基本就没缺过什么，他要是吃过苦，也不会以山野隐居为乐了。几十个仆从侍候他呢，去哪儿隐居都挺悠游的。

        顾先生自己也知道他的缺点。

        他不在乎金银，普通人却一文钱掰成两瓣花，这世上或人或事，比较起来本就大不公平，身在让旁人深感不公的高处，顾先生唯一能做的，便是对低处的人保持沉默与悲悯。

        于他而言，金银是俗物，市侩者不可交，追名逐利是营营汲汲之下等。可周舟却想，要是她有裴勇的手段，就能让旁人过上好日子了。

        周舟和他收过的弟子，全都不一样。

        她不在意很多东西，比如字，比如诗，比如才华文采。

        她却又在意很多东西，比如农书，比如作物，比如牛倌儿家的牛粪。

        可说她在意，她却又将瓜种卖了出去，顾先生其实想问，若有那些瓜种，她家富起来不是难事，甚至有可能带动周浦村共富贵，卖掉岂不可惜？

        周舟歪着脑袋想了想，道：“那瓜种并非由我培育，我没有资格独占。况且种的人越多，能尝到那瓜的人就越多。好吃的东西应该大家一起吃才对。”

        院长奶奶教过她，一些东西不是蛋糕，分出去便少一块，而是光，分出去了，你手上的光是会弱一些，可大家的光聚到一起，却会越分越亮。

        最重要的是，她家没那个能力卖瓜暴富……

        顾先生对前半句话并不吃惊。一个山村的小姑娘手里忽然冒出那么多稀罕良种，实在很是奇怪。他心里也有隐有猜测，他觉得那些瓜种都是仙人赐给周舟的，玫珑玉瓜，必定是仙人享用的珍果！

        听到后半句“好吃的东西应该大家一起吃才对”，顾先生不由叹了声。

        这便是仙人独独将瓜种赐予周舟的原因罢？

        顾先生桃李天下，他清楚好听话说起来容易，但终究人欲本恶，自私是万物本性之根源，别说是神仙赐的瓜种，路上捡到一块金子，都很容易夫妻反目，同室操戈。

        也唯有周舟如此纯良至善、天生一副赤子心肠的孩子才知其价值而不为所移，愿意将仙人赐下的珍奇分享出去。

        至于卖钱？卖钱有什么错？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死，总不能对标伯夷叔齐，要求孩子做好事还要讲气节，那佛祖割肉喂鹰也不曾把自己割死啊。

        周舟是不知道顾先生心里在想什么，她要是能听到，一定得辩解，“我一点儿都不纯良，也不至善，我见钱就移，移得还挺快的！先生你不要因为一个瓜就对我有滤镜！”

        顾先生对周舟满心怜惜，心性、脑袋、性格无一不是人中佼佼，家世卑屑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都接受不合心意的了，总得找个合心意的。

        顾先生摸了摸周舟的脑袋，像拐小孩儿似的柔声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

        弟子？我不已经是……

        周舟张着嘴猛地一愣。

        她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了。

        弟子和学生完全不一样。

        学生拎着束脩上门就行，弟子却要正经摆宴行拜师礼，改称先生为老师。这个时代所讲究的弟子事师敬同其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也是在说弟子和老师的关系，而非学生与先生。

        简单来说，周舟要是当了顾先生的弟子，那她就是相当于找了个干爹，不，没有血缘关系的亲爹。有事弟子服其劳，要是顾先生没人养老，周舟是有给师父养老的责任的。

        顾先生的学生成百上千，但弟子，却只收过八人。

        除了朱元颉外，个个都是朝中砥柱，谢县令谢从书不太算，他还年轻。

        周舟摇了摇头：“对不起，先生，我不能。”

        顾先生一下就怔住了，还没人拒绝他拒绝得这么干脆，这让他有点怀疑自己的名声是不是成了昨日黄花。

        顾先生：“为何？你可知成为我的弟子意味着什么？”

        成为顾先生的弟子，意味着鱼跃龙门，她从周浦村的无名农女成为琅琊顾氏的外姓贵女，有位高权重的师兄们替她撑腰庇佑，便是整个大周也没有几人敢再轻视她。

        “我不知道，所以先生不要跟我说，我怕我后悔。”

        顾先生忍俊不禁：“你既会后悔，又为何不愿当我的弟子？”

        周舟叹了口气，顾先生果然是琅琊公子，不在意一些细枝末节处的人情，只是先生不在意，以她的处境却不能不考虑。

        不患寡而患不均。

        她既非学堂里最聪明的一个，又非最有才华的一个，还是家里条件最差的一个，先生将她收为弟子，别人怎么会服气？

        更何况她能来学堂对旁人来说已不公平，她是靠裴勇的帮助，先生的怜惜才能坐在学堂里的。从实力上来讲，裴勇明明才是最有资格被收为弟子的学生，她却凭借老师的喜欢夺走这份殊荣。

        周舟很珍惜与裴勇的友情，裴勇帮了她那么多，她觉得她不能伤朋友的心。

        周舟：“能读书已经很好了，我不能太贪婪。”

        顾先生沉默下来，他微微地叹了口气，怜爱地拍了拍她的肩。

        666替周舟惋惜得不行：“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宿主！你等于从小学跨进清华校长的师门啊！”

        周舟也这么想，这估计是她两辈子离上流社会最近的一次，她只能佯装豁达：“我都拒绝了，还能反悔不成？别念叨了666，我想到好主意了！”

        什么好主意？

        当然是解决肥料问题的好主意！

        周方不愿意帮她传话，靠朱元颉那边周舟又觉得不好欠人情，毕竟朱元颉那个大少爷说不定会自己贴钱帮她，她愁了很久该如何找牛倌儿开口，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十岁小娘子说的话也会被重视的身份，她想和牛倌儿谈的是积年累月的大合作，怎么能一张嘴就被人以为是小孩儿的胡话。

        今天，她终于有灵感了！

        她，可是顾先生的学生啊！

        不是弟子，学生也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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