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缠出嫁两境姻缘缔

终于到了阿缠出嫁当日，包括杉月在内的几位尊首和和津，早早就去了阿缠处，而其余被邀请前来观礼的各境各族，也都等候在专门设立的观礼区。

        九仪大殿中门大开，迎亲的队伍早早就等在阶下，远远望去一片火红，一派喜庆之色。

        这些魇族的族人也依着人间的习俗，仪仗开道，狮舞引门，只花轿不似人间的八抬或十六抬，而是由无妄深海特有的灵兽四爪金须匿蛟护送，此刻也正安置在此，等待吉时一到，新嫁娘上轿。

        队伍在等着，宾客们也在等着，于两侧宾客之间，十里喜队之前的新郎官也在等着。

        无妄海尊首，魇族族长之子，回渊楼主人季游舒，此刻正立于九仪大殿前三十三阶之下。

        大红喜袍加身，衣袖和后脊处都用金丝绣上了龙凤呈祥百年好合的花纹，这人身量舒长，面容俊逸，一双眼眸溢流光，深褐色的瞳孔更显刚硬之感，粗直漆黑且飞扬的一双眉又为其增添了几分硬朗之感，鼻背挺拔，下颚方正，若不是唇角线条精致，蕴着一缕遮掩不住的笑意，熙也差点以为这人不是来成婚的，而是来审犯人的。

        “那位便是季游舒吧，真真是相貌不凡，仪表堂堂。”

        “人家何止相貌不凡仪表堂堂，一境之地的尊首，古神界诸神之一，便是桃花源尊首都配得。”

        离熙也不远处，有一男一女悄声交谈，她耳力虽不好，却也恰好能听见。

        头一句是那女子说的，似乎是很折服于季游舒的神采风姿。

        “一境尊首亲自来迎，瞧他还一脸甘之如饴的神色，没想到这神动了情，也能如此热烈。”

        “谁说不是呢”男子顺势接话，可下一句就不是那么好听了。

        “可惜了，两人的实力地位，完全不相配啊。”那男子如此感叹道，似乎很为季游舒不值。

        熙也眯了眼，仔细一听才发现，四下众人的耳语中，不少人和这男子看法一致，她又发现，方才还春风满面的新郎官，不知何时起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那男子仍自顾自说道，“你莫不是不知道？今天咱这新娘子，可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说起来也是个古神，但你瞧瞧，古神界遗留下来的古神，个个在各境或大或小均有任职，协助和津大人重塑世间秩序，可这位，你可曾听说过她的名字？知晓她领过什么职务？”

        “便是桃花源尊首小杉月那个没正形的主子，不也是挂名当了三百多年尊首，镇着那些不安分的，近几年安稳了才退下来吗。而这位，但凡有一点实力，岂会于世间沉寂这些年，连名讳都鲜有人知？”

        “何况，她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古神，灭世一战，多少古神都为了护卫古神界战陨，她术法低微，如何能有幸存留下来？我听说”

        话没说完，一道目光锐利如剑，直射在这男子身上。

        却不是季游舒，而是季游舒身后，喜队前列的一女子。

        这女子衣着与队伍中其余迎亲的族人款式一样，若不是她盯着方才那嘴碎男子的眼神生猛的要吃人，熙也还没觉察出，这女子应当是季游舒的心腹人之类的。

        那女子容貌也是上佳，五官秀丽可人，偏一双剑眉直入鬓角，生的十分英气，满头青丝只简单束了个马尾，更衬得她飒爽至极，明明穿着款式和婉的衣裙，却让只让人觉得这是个征战沙场的女将军。

        “哼！”这女子双手环抱胸前，冷眼瞪着那嘴碎的男子，重重一哼。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被瞪着的男子悻悻然住了嘴，将还未说完的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熙也在一旁瞧着，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季游舒此人与她接触不多，阿缠喜欢的想必也不会差，她只担心阿缠的身份，会不会被无妄海子民不喜，如今看来，倒没这个顾虑了。

        “我道为何大人要咱们齐整整来迎新夫人，原来是这明境空闲人太多，没正事儿做，只会瞎嚼舌根。”

        和津既是父神又是明境空尊首，若说刚才那声冷哼，是这女子代表季游舒对这些人表的态，那现在这句话，就是直愣愣打和津的脸了。

        这下子，四下里不少明境空的仙族之人和人间的仙官都有些不满了。

        季游舒似乎也觉得此话不妥，微微回头，示意那女子慎言。

        “咚咚咚”

        悠扬厚重的钟声忽而响起，聚集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木桩撞击这青铜质古钟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迎亲的队伍听见这钟声，就知道吉时已到，个个愈发精神抖擞起来，为首的那英气女子立刻绽放出一脸笑意，季游舒眉眼间浓烈的期盼爱人的神情更是再也藏不住。

        一时间，所有人都望着三十三阶高台之上，那个大开的门。

        九道破荒钟声毕，九仪殿中两队红衣手持灯笼的仙娥从殿内缓缓行出，列于台阶两侧，仙娥之后，是依旧桃衣艳色的杉月，这个十方境顶顶有名的没正形，今日也正经起来，充作一回喜娘，手里捧着大红绸带，将身后的新娘子引至殿外。

        大红嫁衣将阿缠娇小的身形衬得端庄起来，与季游舒衣摆上龙凤呈祥的花纹相呼应的是，阿缠婚服上绣的也是一龙一风游于云间的花样，肩披云纹霞帔，脖带赤金项圈，胸前挂了个款式平平的平安锁。

        褶裙轻摆，阿缠已缓缓行至阶前，暖光融融，照射在阿缠精致发冠上，金丝缠线，又被匠人灵巧的双手编制成展翅凤鸣的式样，此刻，有凤将起。

        以和津为首的其余诸位尊首也自殿内而出，立在阿缠身后。父神送嫁，此刻在无人敢议论半分。

        季游舒一笑，面上的冷峻之色彻底消散，望着高台之上，一步一步迈阶而上，终于走近阿缠身前。

        杉月也是笑着，像是打趣了季游舒一句，然后将手里的红绸缎郑重交在了他手里。

        熙也目力不好，此刻却清楚地看到季游舒接过红绸的双手轻微发抖。

        红绸交过，杉月退至一旁，露出阿缠那张圆而俏丽的小脸，杏仁般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满眼里尽是红绸另一端的季游舒。

        “两境联姻，一殿缔约，合以为好，良缘永结。”英气女子于阶下高声朗贺道，“嘉礼已成，请尊首与夫人上轿。”

        等候多时的四爪金须匿蛟喷出几口蛟息，低吟一声，猛地腾空而起，载着喜轿悬于季游舒与阿缠身前。

        季游舒微微躬身，搀扶着阿缠上轿，衣袖挥摆之际，露出腰间一个小小的红线筐，那用线编制的小筐鼓鼓囊囊，随着阿缠的动作一摇一晃。

        新人相顾望，携手岁月长。

        阿缠和季游舒已经上轿，由匿蛟载护着向无妄海方向腾去，以那英气女子为首的迎亲队伍紧跟其后，犹如一条火红的长龙在天际遨游。

        一滴热泪不知何时自熙也脸颊滑下，熙也怔怔地抬手一拭，看着之间的湿润愣了神。

        父神陨落，三界覆灭，于尸山灰烬之上，十方境立。

        和津继位，阿缠出嫁，所有人都了有归处，唯有她

        “想什么呢？”

        不知何时，原本在九仪殿前的杉月悄无声息出现在熙也身侧，“想阿缠就去见她嘛，我早跟你说过了，你在神遗那三百年，阿缠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也没放弃找你，今日她大婚，送嫁的喜娘若是你，她一定比方才高兴百倍。”

        熙也不着声色地将指尖的水痕抿在衣角上。

        “我不该见她。”她道，平而直的语调，没有任何情绪。

        她不该去，也不能去。

        季游舒为何要给阿缠一个人尽皆知的盛大婚仪，为何执意要让阿缠从九仪大殿出嫁？又为何要广邀十方境之宾客前来观礼？还有方才那人那句没有说完的闲话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因为杉月，季游舒，他们都是有过战功的古神，地位超然，而阿缠，只是个侍女。

        单是个侍女也没什么，可阿缠确是术法低下，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神，却在诸神陨落的灭世之中幸存下来，人人都道，这个小小的侍女，是在与妖族的大战中当了缩头乌龟，才得以留存至今。

        若阿缠此后默默无闻也就罢了，偏偏又嫁给了无妄海尊首季游舒，惹人艳羡。

        而季游舒此举便是要所有人都知道，阿缠是他的掌中宝心尖肉，他不许任何人对阿缠的过去多嘴半分。

        但，若她一出现，季游舒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阿缠就永远都是一个不知名古神身边的侍女。

        那么灭世一战中，阿缠做逃兵的事，就如漆墨越描越黑，再也解释不清了。

        “唉”

        一声叹息不知从何处起，饱含愁绪忧思，散在风里。

        杉月拉住熙也的手，将一把喜糖塞在她手里。

        “和津那老狗不肯放过我，给我派了别的活计，一刻也不能耽误，要我即刻起程。”

        “和津交待了，你若想留，留下即可，若想走，他也不拦，我知你是不想在这的，就替你回绝了。”

        “桃花源境内出了点事儿，小杉月已经回去处理了，你去我那儿也成，去别处转转也随你，等我忙完了事儿就去找你。”

        杉月忽而大力的抱了抱熙也，说完最后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双臂一前一后摇摆幅度极大，连带着鬓边的步瑶也晃里晃荡的，毫无形象可言。

        “一路平安。”熙也朗声道。

        杉月没有再回答，只潇洒摆一摆手，意为别后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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