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秋闱前夕

　　
<p>“……蜜里调油，感情甚笃？嫣然啊，你说我是该不该信呢？”书房内容洵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翻来覆去，然后抬头笑着问才进来的苏嫣然。</p>
<p>“什么？是姐姐和皇帝么？”</p>
<p>“宫里才传出的消息，我那亲爱的弟弟带着未迟出宫了，走的突然，不知缘由。”</p>
<p>“那姐姐就没有留什么消息？”</p>
<p>“走的匆忙，自然什么都没有了。”</p>
<p>“王爷在担心什么？”</p>
<p>“担心？不，这都算不上什么担心。未迟是一把好刀，是一枚好棋，是个死心眼的人。我很放心她。我只是想，我那弟弟这次又到底在算计什么呢？”</p>
<p>“大概是人吧。”</p>
<p>“嗯？”</p>
<p>“皇帝觉得姐姐重要，同时他看出了姐姐的性子。姐姐出自百渊府那种地方，最缺的便是感情与真心，若有人给她，那么不管她爱不爱总归会去回报……那时便可将她收为己用，而实际并不花费什么。”</p>
<p>“这么说来倒是有几分像他的作风了。”容洵笑着拿自己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去敲交椅扶手，那温和的笑意却看得苏嫣然有些发冷，她匆匆低着头去，掩住自己的视线。</p>
<p>“所以嫣然，你是说，未迟可能背叛我了？”</p>
<p>“我不敢随意下论断。且姐姐那人……冷的不像有心有肺的，也许是我过虑了。”</p>
<p>“不，任何事都不该寄希望于一点。多虑总好过欠虑。”</p>
<p>“是。”</p>
<p>“嫣然，其实……”容洵看着苏嫣然一样一样将吃食从几层食盒里摆出来，忽然问:“我很好奇，你这样分析未迟，那么你呢？”</p>
<p>“……苏家已将满族荣辱系于殿下一身。”苏嫣然低眉敛色道，声音柔顺。</p>
<p>“呵～”容洵笑了，没再说什么。目光透过窗口去看外面花木扶疏，阳光满地。</p>
<p>容桓带着未迟上了京城里久负盛名的春风楼点了一桌子菜，又要了一壶酒，请了几个学子谈天说地。</p>
<p>从江山朝野到渔桑农麻无所不谈，兴致高昂，但在未迟耳中其实无非是那点事，并不感兴趣。遂她自行换了一桌，在旁边以茶代酒，自饮自酌。</p>
<p>她在看台子上正演着的戏，讲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她并不多喜欢这个故事但她喜欢看戏，喜欢这种与她无关的热闹。这让她觉得温暖而安全，又无需费心什么。</p>
<p>容桓与那些学子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明里暗里地考教了一番，目光却不时扫向未迟那桌。</p>
<p>其实他今日带未迟出来确实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目的，只是在微尚书抱怨儿子顽劣时忽然想到京城的热闹繁华——</p>
<p>宫里这个苏嫣然并不是那个大家闺秀，她是个暗子，她应是没有什么机会自由地游览京城。他想带她出来散散心她也许会高兴的。</p>
<p>可未迟的问题问住他了。</p>
<p>他是为了何事带她出的宫？</p>
<p>为一个细作会不会高兴么？</p>
<p>那太不像自己了。又不是笑话。</p>
<p>他想了许久，然后他想到了——他是出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是出来找国之栋梁的。可他现在坐在这里，目光却落在另一桌。</p>
<p>未迟的位置临着窗边，她头上长长的帷幕已经摘下来了，但她似乎有种神奇的能力，只要她想，就可以让别人注意不到她，除了容桓。</p>
<p>外面过于灿烂的阳光照着她的半边脸，半明半暗，显得她愈发白皙起来。她一手执杯凑近了水色的唇，一手倚在桌上撑着头，慵懒而写意，视线却被台上戏中的悲欢离合所牵引着，微微蹙眉或者浅浅微笑。</p>
<p>容桓自见她起这半年多来第一次见她这样放松的姿态。不知怎的，容桓的心忽然扬了起来。</p>
<p>他看着她，微笑着，手指悄悄地不自觉地在膝上描摹起一个女人的轮廓，那女人带着笑，眉上水光并着山色，兀的动人。</p>
<p>另一边</p>
<p>南方，镇南王府，演武场</p>
<p>“不错嘛，小子！居然可以接住我三招了！不简单呐不简单。”离归越反手收剑回鞘，一边擦着汗一边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笑来听在一旁正捂着出血鼻子的小孩闷闷道:</p>
<p>“才三招……还不是输了。”</p>
<p>“不是，你小子才跟我学了几天？再者说我比你多吃了这么多年饭呢。你当白吃的呀？心不要太大，知足常乐知道吗？”离归越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p>
<p>“哦。”陆羽听着敷衍地回答着，一边习以为常地拿了冰块给自己敷脸上的伤。</p>
<p>和离归越对练进步很大但总难免受伤的，不过总归伤着伤着也就习惯了。</p>
<p>离归越看着陆羽那张绷着面无表情的脸就觉得好玩，走过去就把自己刚用过的脸巾盖在人家头上，隔着脸巾对人一顿揉搓，搞得陆羽脸都黑了才意犹未尽地停手，自顾留下一句，“近日秋闱，我还打算带你去京城的呢……”走了。</p>
<p>“秋闱？”陆羽愣在原地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转身追上去，却发现离归越已不知何时半点不顾自己镇南王风度地蹲在房顶吃西瓜了。陆羽便只好仰着头道:“我是曾考过了县试，府试但我州试时已名落孙山了啊。现在怎么能去秋闱？”</p>
<p>“我只是说有秋闱，也没说让你去啊！”离归越大啃西瓜，冷笑着抽空丢给正苦哈哈的仰着头喊话的陆羽，语气嘲讽，</p>
<p>“我怎么可能现在让你现在去秋闱，把我的脸一路丢到京城去？我是想秋闱后还有秋猎，而我又要上京述职，干脆带你去京城见见世面，男子汉大丈夫在世最忌眼界格局不够。”</p>
<p>离归越说完随手把瓜皮一扔，精准地扔在地上累起了一堆瓜皮上。然后不知从哪又摸出一块开始啃。</p>
<p>陆羽拿眼睛扫了一眼啃得干净的一堆瓜皮，一张脸皮木木地说:“哦。”然后他顿了一顿后继续木着脸说:“李神医一天只准你吃四块瓜，你今天已经吃了十块不止了。”</p>
<p>“……此时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p>
<p>“待李神医一搭脉你看他知是不知？”</p>
<p>“闭嘴……”仿佛被戳到那个点，离归越站起来，一张帅脸黑如锅底，口气阴阴沉沉的好像是庄子里最刻薄的土监工，“再去扎半个时辰的马步，然后做你的功课去，《礼》背完了吗？”</p>
<p>“我功课一向不拖欠。”</p>
<p>“那就去练字，我听你文师傅说你的字不是太入流啊。”离归越口气不善。</p>
<p>“你记错了。被文师傅说字不行的是你自己。”陆羽一点不怂，面无表情地挑破事实。</p>
<p>“这么想和我切磋吗你？”镇南王恼羞成怒，色厉内敛。</p>
<p>“没什么不可以。”陆羽淡定冷静。</p>
<p>“你小子！……”</p>
<p>“李神医。”没理幼稚起来的离归越，陆羽突然侧身喊道。刚跳下房顶的男人就是后背一僵，心下一凉。</p>
<p>“呵呵哈哈哈，李神医好啊，多巧您……”僵硬转身，离归越挤出满脸僵硬的讨好的笑来。</p>
<p>“不巧。”李神医拒绝了来自镇南王的生硬招呼，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就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喝吧。”</p>
<p>离归越为难地瞧了一眼仙风道骨的李神医，一咬牙一闭眼，拿出仿佛上刀山下火海饮毒酒的架势端起药碗一口灌了。</p>
<p>“不要剩。”</p>
<p>离归越无奈，再次端了碗把碗底喝干净了然后对李神医讨好一笑。从军的最不敢得罪两种人，一个是直系上官，另一个就是医生。</p>
<p>李神医冷哼一声，半点不给赫赫有名的镇南王面子，“王爷日后当克己自律些了，喝药须按时按量，不该吃的——就不要吃了。”</p>
<p>李神医面色不善地扫过那堆西瓜皮又道:“王爷身负镇守南方的大任实在该保重身体。”</p>
<p>“是是是，是我叫李大夫忧心了，是我不该。还请李大夫不要生气了，忧则伤心，怒则伤肝呐。”</p>
<p>“王爷不必操心老朽，若王爷能好好依照医嘱，老朽至少可多活三年。”</p>
<p>李神医毫不客气地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离归越站在原地怒视陆羽，试图用眼神威胁他不准泄露他的丢脸事迹。最后陆羽只回了他一个“幼稚”的眼神，扛上自己的木剑走了。</p>
<p>堂堂镇南王离归越，独自站在庭院中间，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可怜可叹。转身决定去视察军营，去找找安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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