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平

斯诺关闭了通讯系统，去破旧的卫生间里换好东西，便简单地收拾了下房间，捎上滑板，去往中央广场的传送舱。

        入目是破败不堪的景象，石膏制的喷泉与雕像倒塌，满目皆是灰尘。教堂的塔尖被风扯断，狠摔在地上，裂成几块。枯老的梧桐败落，落叶萧瑟，铺在石砖上充当毯子。滑板掠过，掀起落叶，激起灰尘。

        突然地，菱形耳坠里传出请求通讯的提示声，她踩停滑板，走到传送舱边，接起通讯。

        “雪，到了吗？”“还没，哥你再等我下。”说着，挂断通讯，将滑板放入传送舱自带的传输盒中，关上舱门，输入密码。高级屏蔽材质的盒子屏蔽了一切外来信号源，使滑板完整地先行传送至天平塔的接收盒内。

        斯诺的双脚被固定，弯腰屈背，双手交叠于胸前，闭眼，牙关咬紧。双腿微微弯曲，在听到“允许传送”这一指令后小腿发力，整个人像被吸入长长的管子里，弹珠似的滚来滚去，直至到达目的地。

        落地，膝盖微微发疼，持续的耳鸣好一会儿才散去。她僵着的身子活动几下，拉开舱门，满舱的气体这才溜出去。

        3：00am，天平塔，露台。

        斯诺踏出传送舱，满眼是浓厚的黑夜。北极圈被极夜笼罩，分外寒冷。只是露台上的模拟环境尚还温暖，在模拟圈外，积雪厚厚的，一脚半条腿。但入了天平塔的范围，便化为尚有余热的水。

        不知不觉，地球入冬了。

        虽然没那习惯，但斯诺还是不自觉地朝手心哈气，搓手，跺脚，后觉得热了，便离开露台，通过虹膜认证进入天平塔。

        人多，且静，且杂。各种工作人员在行走着，好似不知停歇的器械，按照一切规定好的程序，千篇一律地工作着。楼层中央是透明的，唯有长虫似的监视器会从地板里钻出来，用那头顶的大眼珠子和身上千万个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员的流动与行动。

        它的行动悄无声息，甚至能够轻易穿过人体或建筑物而不留一点创口，好像它没有实体，只有虚无的像。

        这时，天平塔中央悬浮在透明地板上方的全息屏中闪出一行字来。

        “请斯诺德维什小姐去231层的接收部领取您的0-21编码接收盒。”

        240层以上和-24层以下都属于禁止踏足区，身为德维什指挥官的妹妹，自是知些皮毛，可顶多也只是240层以上是诺亚方舟计划，-24层以下是亚特兰蒂斯计划，其余的细枝末节，哥不肯告诉她。

        乘着升降机去了231层，从里往外看，黑夜吞噬一切，让人心生恐慌。接收部换了地方，那里改成了文职部。天平塔里本来就没几个熟人，实在不好意思问路，就无头苍蝇似的乱走一通，可始终找不到接收部在哪儿。

        “小德维什，迷路了吗？”身后，有极为平静的女声传来，回头，是一个身量比自己要小的少女，怀里抱着文件袋。

        她头发乌黑，绑了长长的麻花辫，直挂到腰际，中分的刘海显得她有些拘谨。为了固定碎发，她在右侧的头发上夹了个十字星状的发卡，灰暗的，毫无生机。头顶飘了个发着白光的光环，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高光，左眼是漆黑十字星，右眼是一条黑线。上身是唐式的黛色上衣，薄如蝉翼的米色带状披肩长长地搭在她洁白的短裙上，战斗时飘在身后，仿若虫翼。她与其他工作人员不同，踩了双黛色的绣花鞋。生就小巧，话也少，那是穆教授的助手，除会议与居所外，形影不离。

        “是莉莉亚女士吗？”“非女士，是姑娘。”莉莉亚微微点头，接着说，“穆教授还在开会，不妨我带你去？”

        “啊，那谢谢了。”斯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在莉莉亚身后。

        她的机型挺旧了，名为蜉蝣，身形瘦小，体积小但质量大，高密度抗高压的机体适合在其他星球上进行作业。但遗憾的是，原先那个机体因溶洞工事的事故而报废了，现在启用的是备用机体，也只能靠手环状的全精通增幅器才回到从前的高功率运转水平，想再回到巅峰期，遥遥无期。目前这个备用机体顶多只能执行海底作业，宇宙拒绝了她的拜访，是持续终生的逐客令。

        过一个拐角，走一个长廊，去到天平塔的另一端，只觉地面微微倾斜。莉莉亚似是想起什么，往后走去，站在门口，地面才慢慢斜了回来。

        “这是”“高密度机体在天平塔上的弊端那个接收部就在前面，往前走就好。”斯诺微微点头，往前走去。当看她走入门中后，莉莉亚便回身，去到穆教授身旁。

        从盒中取出滑板，试了几下小的机关，确认高频粒子刀还能正常弹出后便夹着它出去了。她哥的办公室在241层，正处在禁止踏足区，她只得翘着二郎腿在升降机旁的长椅上等着。踩在地上的脚踩上滑板，来回滑动着，好似随时会滑出去。斯诺打开通讯系统，看了眼3：35am的电子时间，打消了给【不结网的蜘蛛】发消息的念头，转而去问【星星无力悬挂】一些有关加密编号的信息。

        【双北】：[星星你确定是天平塔内的不明信号源吗？]

        【星星无力悬挂】：[当然确定，正式的破解版我之后会发你，好像还有段音频数据]

        【双北】：[文字里会有音频？你没搞错吗？]

        【双北】：[不过你说好两天前给的解析现在还没完成，有够退步的]

        【星星无力悬挂】：[我都两天没睡了体谅体谅我吧行，最后一段解析出来了，请验货]

        斯诺开启屏蔽装置，确认外界听不到程序内的声音后，播放音频。

        那是一段潮汐的声音，里头却掺杂了警笛声、人类的哭泣声和咆哮声，还有种不知名的声音，似婴儿啼哭，又似野兽嘶吼。她开启本身带有的声波分析程序，那一条线却毫无波动，好像这骇人的声音根本不存在，查了声音计量分析表也一无所获，只有满目的“0”。

        可她确实听到了这一段声音。

        【双北】：[所以，是超自然现象吗？]

        【星星无力悬挂】：[没那可能，鬼怪嘶吼也不是这个声音。会不会是本底能的工事出事了？]

        【双北】：[乌鸦嘴，我过会儿问下我哥，你早点睡]

        【星星无力悬挂】：[谨诺]

        脚下用力，滑板就飞了出去，险些滑到中央区，被一个红头发的男子一脚踩停，滑了回去。这个男人是她哥的小队队长——塔纳托斯怀特，出了名的又凶又傲。

        男人微挑眉，一脸不解地上下打量着她，问：“是等沃森的吗？”

        “嗯，他是我哥。”“行，我带你过去，过来吧。”说着，塔纳托斯走进升降机，斯诺跟在身后，他输入升降机通往240层以上的专属密码，解锁权限。随即升降机开始上升，去往241层。

        “沃森，你妹妹来了。”塔纳托斯敲了敲办公室的门，由斯诺在门口监视器的实时摄像头前说明来的原因。

        又过了一会儿，面前合金制的门徐徐开启，同医疗室一般的消毒水味涌进鼻腔，意识陡然清醒，四下里看着。沃森目前的状态与处于地下研究室时完全不同，仿若换了个人，换了个更为严谨冷漠的人。

        冰冷的大数据一一陈列在全息屏上，快速地闪动着，跳跃着。而沃森则坐于其前，一手审核筛选着“诺亚方舟”的数字模型，另一手则借全息屏上的大数据，计算着趋势。

        他并没有两手并用，左手只是负责“通过”和“驳回”罢了，而右手执笔，在纸上唰唰留下字迹，潦草，清晰。

        “哥？”这一派严肃拘谨的架势倒让斯诺不好意思上前去了，塔纳托斯不管那么多，上去就拍他的肩，又在耳边悄声提醒：“你妹妹来了。”说罢，便负手站在身边。

        “明白，还有下次别朝我耳朵吹气。”沃森终于有了笑颜，从繁重的办公桌上起来，微笑着面朝斯诺。

        但这个笑容却让斯诺觉得很假，假到不自然，好似这“笑”下埋葬了千丝万缕的苦痛。

        沃森桌上堆了很多东西，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科研人员，和一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文件。而此时的他却一脸轻松的样子，这倒是有些不自然。

        “放心，数据我处理了大半雪，哥有事儿委托你一下。”他招招手，示意让塔纳托斯出去。这“小狼狗”倒是听他的话，直接出去了，留兄妹俩独处。

        所以，那会是什么事件呢？斯诺不禁心想，靠近办公桌，那无形的心理压力就扑了过来，径直将她吞噬。

        “雪，哥目前需要再派一队人手区查看‘声潮’这种现象。”“声什么？”“声潮，虽说这么叫，但它更近似于生物的捕食行为，并且不受任何天体引力的影响。它用的是心理战术，以人类最脆弱的痛处为起点，一一向外突破。”说着，他抿了口桌上的咖啡，才发觉已经凉了。

        “可一个指挥官不是只能带领一个小队吗？”“是，不过这不妨碍哥把你举荐给其他指挥官。”“哈？”“安啦，是莉莉亚姑娘，她人挺好的。”虽说解构体并没有成为指挥官的资格，但看到一个崭新的地平线小队，是天平塔内人员所期待的。

        作为天平塔的创始小队之一，天平塔的各位都为它的归来抱了不小的期望，而莉莉亚作为当年牺牲队长伊利斯的挚友，在当时却选择了进入休眠舱。她算到了数以千计的未来，而她在等一个极小的机会。

        既然无法拯救你，那便让我在多年以后再次带领你的小队，实现你未了的心愿。

        斯诺所被举荐的小队便是莉莉亚旗下的地平线小队，不过是重组的，添了新鲜的气血。

        “那哥，你听听这个音频，帮忙解析一下，这怎么回事？”她将音频传入全息屏上，供给哥哥参考。

        “这是”沃森似乎对眼前看到，耳朵听到的声音都感到不可思议，说来熟悉，谈来陌生，似有似无的感觉转瞬即逝。最后一段潮汐的声音落下，音频自动关闭。

        他深吸一口气，怔怔地盯着全息屏，说：“我知道这不明信号源的确切位置，那可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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