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之六

晚些时候,他那位人偶一般的家主如约出现在了大广间她神色自若,身着白底金花的振袖和服,眼中擒着盈盈笑意,完全看不出半点方才的狼狈之举髭切眯起眼睛反复打量她那人笑得毫无破绽,跟短刀们打过招呼,便走上主位宣布开席,步履轻盈,仪态万千,只有那微微泛红的眼尾证明刚才的事不是什么恶鬼作祟给他设下的幻境髭切眨了眨眼睛他还不知道她刚才哭些什么,现在却出人意料的痊愈了他本以为她会哭上半日,然后某位好心的同僚便会用温软的话语安抚治愈她,不成想她倒是自己先恢复过来了那么方才多半是为了什么无聊的事而难过吧

        审神者在主位上坐了片刻,便走下来给喝酒的刀们斟酒他看着拿着酒壶端坐在次郎太刀身旁的审神者,那女子白皙柔软的手腕比她的同龄人还要细上一圈,手指纤细而灵巧,此刻正一手持酒壶,一手抵在壶底,清冽的液体便随着一阵有点刺鼻的香气淌入了白瓷的酒盏中髭切对喝酒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但他拿起酒盏招招手示意那女子过来审神者对着次郎太刀微微点头,便起身向他走来她略微颔首,一手托着酒壶,一手挽着袖摆,脚步缓慢却平稳不知该说是温文尔雅还是恭敬有加,此刻的审神者一点都不像是身居高位的人她像是那位最初呼唤他的虔诚的信徒,不慌不忙地跪坐下来,手中酒壶微倾,醇香的美酒倾泻而出,倒酒人动作平稳,那银白的液体一滴都没有飞溅而出髭切盯着她的脸审神者把头压得很低,教他看不清她的表情这副看似赏心悦目的仙姿佚貌搞得他又烦躁起来,胸口似有一团干烧的烈火,无处释放的热量撞击着他的脏腑,扰得他周身不适于是他干脆地抓住审神者的手腕,把那刚倒完酒要缩回去的手强硬地拉到自己面前

        审神者花容失色,怔怔地抬起头,失焦的双眼溢满了迷茫无措,涂着薄薄的口脂的朱唇微微开启,却挤不出半个音节他看到审神者这副与方才在竹林中并无二致的呆若木鸡的模样,冷笑一声,抓着她左臂的手稍微用力瞬间,她的眸中恢复了些许神色那是恐惧,茫然与不解交织的合奏,此刻又添上了几分吃痛与慌张她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一边嗫嚅着说出“不要,不要”一边扔下右手中的酒壶空出手来拽左边的袖子髭切没有翻开那只她竭力掩饰的袖口即使不看他也十分肯定,那洁白的,用金丝纹出牡丹花样式的华美和服下,究竟隐藏着什么鼻尖传来的朦胧血腥味使他联想起了那些他斩过的人,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外翻,黄色的脂肪与白色的肌腱暴露在空气中,鲜红的血从刀口喷涌而出,混合着腐朽的,令人作呕的臭气他收敛起笑容,认真地盯着审神者的双眼,想从她的眼中找到一个像样的答复——您这是何苦呢何苦弄伤自己,又何苦勉强自己假装无事发生

        但是审神者没有回答她被这出其不意的僭越之举吓得魂不附体,只能尽全力把那只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臂往回拉其他人的视线也都移过来,他甚至听到了几声刀剑出鞘的鸣响髭切没有看向同僚,也忽略了弟弟那一声充满担忧的“兄长”他只是放松了些力道,转为托着审神者的左手,然后把那只冰清玉洁的手拽到自己唇边,在冰冷的手背上落下一吻随后,他绽开一个笑容,软软地说道“今天的家主很漂亮呢”

        浑身瘫软的审神者错愕了一阵才在加州清光的搀扶下站稳她定了定心神,抬手制止住暴怒地拿着刀对准髭切的压切长谷部,吐出一口浊气,又接过堀川国广捡起来的酒壶她站在那里,捏着酒壶的指尖微微发抖,身后跟随着一众愤怒的,震惊的,戏谑的刀剑而髭切坐在她的对面,在众刀几乎要将他千刀万剐的视线中毫不露怯,只是散漫地撑着头回以一个挑衅的微笑气氛几近凝固,坐在席位上喝酒的付丧神不知是谁轻蔑地哼了一声,围着她的刀迅速按照刀派分好,凌厉的视线紧逼与众人对峙的源氏兄弟大广间可谓是剑拔弩张,部下间的冲突一触即发你会怎么做呢髭切那双金红的不起波澜的眼睛倒映着审神者那单薄瘦削的身影部下的争斗不是什么好事呢,身为家主的你该如何选择

        不多时,他面前的女子回神,心中生了决意她转过身,命令众付丧神尽数散去众刃在她的命令下纷纷退却,只在返回自己的席位之前丢给髭切一个又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而他始终顶着那副不会崩塌的笑容一一回敬这些护主心切的同僚而向来令行禁止的压切长谷部此刻却拒不遵从,大胆地对着主公进言,请审神者惩罚髭切罚了也好髭切想着罚了的话心中这莫名其妙的烦躁兴许就消失了但是审神者断然摇头,下令叫他回席等压切长谷部按捺着心中勃勃燃烧的怒火回到座位,审神者才缓慢地转过身来俯视着髭切她面无表情,苍白的面容上唯一的颜色便来源于泛红的眼尾与涂着口脂的薄唇她没有沉默很久,便对着他扯出一丝可掬的笑容您醉了她轻声说完,转身走回主位

        宴会最终办了下去短刀们纷纷上前哄着审神者吃点心,而被孩童般纯真的短刀哄了半天的她最终放下了方才的芥蒂隔阂,又变回了那副他们都熟知的,又笨拙又冒失的少女的模样刚刚那副端庄淑雅的面具破裂,他们的审神者又做回了自己髭切注视着跟短刀玩百奇游戏的审神者,伸手抚了抚胸口从竹林中遇到审神者开始,那颗心便一直焦躁难耐,在审神者毕恭毕敬地给他斟酒时尤其严重这是什么感觉呢他似乎有点生气了强颜欢笑的审神者又虚伪又遥远,两人才刚有起色的关系一朝回到初遇时的冰冷况且前不久她刚刚养好了身子,现在却又自寻烦恼,这点也教他既不解又烦躁他心中五味杂陈,却并不担忧因为担忧并非是他的任务,席间堀川国广与加州清光就已经围坐在她的身畔柔声说了什么,审神者听后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但随后又露出了柔和的笑意他没必要担心她,因为会有更合适的人选替他担忧他只是无缘无故怫然不悦,那个好不容易获得他认可的人类又做出了不符合她家主身份的举动,使他总感觉自己看走了眼而且她并不全然信任髭切,她能够跟短刀玩耍,露出属于她本身的笑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却是拘谨的自从审神者病愈以来,他费尽心机才看到的少女本身的模样,又被恭顺贤淑的外壳罩起来,他再不能从那人身上找到半分给他带来了无尽的新奇感的天真幼稚这些粉饰太平都令他生气,尽管他也不明白有什么好生气的做刀的时候人类连一个眼神都是虚伪的,那些笑里藏刀的,虚与委蛇的人类他见了太多太多,也早就学会了心平气和地透过那些虚情假意的笑颜去审视那些个口是心非的灵魂可唯独现在见了这样的审神者他会感到生气他隐约感到了她对自己的态度跟以前微妙的不同,跟她对别的刀的态度也有微妙的差池甚至于他几天后看到审神者在膝丸面前能够叹息,露出一副孤寂的表情却在看到他进来的瞬间变得端庄肃穆的时候会有些怒不可遏若说他为何而怒,他能想到的答案便是自己看错了人,家主短暂地给予了他信任,然后又无缘无故自说自话地丢掉了他献上的难能可贵的忠诚,缩回了虚伪的外壳之中但他最终压下了那份怒火,就像审神者一样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旧是每天往天守阁跑,粘在少女身边,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只是想看看,冒失纯良亦或是端丽淑雅,究竟哪一个才是她的伪装,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这位谨慎多疑的家主放下猜忌,对他——对一振效忠于自己的刀——敞开心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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