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了却尘缘

游家上下欢庆了起来，连在外打理生意的游老爷都匆忙赶回家，迎接这突如其来的喜讯。

        后院里谢玄黎提了一嘴，等大夫来检查时，果然不出他所料。

        游夫人年近不惑，又有了身子。

        主院人来人往，游忶站在庭院里，神情还有点恍惚。

        游夫人生得弱柳扶风，身体也不大好，所以在诞下游泷和游忶之后，就再也没有怀孕的迹象了。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游忶还有机会添个弟弟或者妹妹，比他小了足足十八岁的那种。

        游忶惊喜的同时，还有些许的释然，他忽然忆起之前在苏落烟识海里看到的少年。

        谢玄黎说过他身上并没有任何夺舍的痕迹，这具身体是他自己的，他没有窃取任何人的命数。

        可‘游珲’一直迟迟没有出现，游忶心里还是有些难以释怀，直到他即将离开家门，才突然出现了这个预兆。

        就好像……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为了接替他的存在一样，走的走，来的来，一切会归于起点。

        不管游夫人肚子里是不是‘游珲’，游忶都满足了。

        游老爷大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整个主院的人都能听到他那份喜悦之情。

        游忶心中的担子落下，脸上也跟着露出浅淡真切的笑容。

        谢玄黎从屋内走出来的时候，就见到游忶站在庭院中，虽然他跟大家一样高兴，脸上是喜不自胜的笑容，但在笑容下，他无声无息地与周围之人隔开了隐秘的界限。

        他身上那份离尘的特质在此时彻底揭去帷幕，哪怕是站在人堆里，也难掩孤独之感。

        谢玄黎察觉出了什么，走到游忶身边，缓缓开口道：“了却尘缘了？”

        游忶张了张嘴，到嘴边的一个“嗯”字却有些难以出口，最后他低下头，语焉不详地说道：“可能……是吧。”

        谢玄黎笑了笑，体贴地说道：“游家待你这般好，割舍不下也正常，我将你带走后，也只能尽量在外物上补偿他们了。”

        “嗯，谢谢。”游忶轻声地应道，也不知道是在谢他的体谅，还是谢他给游家的恩惠。

        寻道修仙这等事凡人求都求不来，谢玄黎引游忶入仙门，这对游家来说已是莫大的恩惠，他们感谢他还来不及，哪还需要他来补偿。

        谢玄黎多此一举，无非是顾及了他们的养育亲情之恩。

        谢玄黎负手而立，沉声道：“大道通天，路上不宜有太多的羁绊，看得通透一些，日后修行也能走得更远。”

        游忶：“……嗯。”

        游忶偏头看着谢玄黎，心念被他吸引了过去。

        游忶对寻道修仙其实没什么追求，答应跟他走，无非是为了他这个人罢了。

        所以对于日后的路，他也没有什么远大抱负，谢玄黎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临行前的夜晚，游家特地办了一次晚宴，为的就是庆祝游忶寻得仙缘，能跟着谢玄黎前往衍天宗修行。

        虽然这意味着游忶即将抛却凡尘，日后再也没机会回游家了，但至少能让他不再被病情困扰，甚至还有可能成为传说中的不死仙人。

        游家能出一名仙人，可以说是祖坟冒烟了。

        这一晚游家上下的人都被告知要高高兴兴的，脸上断不可出现悲意，哪怕是平日里向来多泪的游夫人，都忍着没有落下眼泪。

        谢玄黎留了不少延年益寿、治伤解毒的灵丹妙药，还给游夫人单独留了养子灵液，保证她的孩子能健康地生下来。

        游老爷接过养子灵液，其它的东西就婉拒了：“玄道长，忶儿能跟随您修行本来就是莫大的喜事，这些丹药您还是收回去吧。”

        谢玄黎摆手道：“游老爷不用如此客气，小忶天资过人，收他做徒弟算是我的荣幸，这些丹药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莫要再推拒。”

        游老爷也只得应下来，又不放心地嘱托道：“道长，我们游家别无所求，只希望日后您能多多照拂忶儿，他在家里被宠惯了，一时怕是很难适应修行之路。”

        “这是自然。”谢玄黎笑道，“我门下就收了他这么一个徒弟，还不得当成宝贝一样护着。”

        听了这话，游老爷才彻底放心下来。

        游泷和往常一样坐在游忶身旁，只是素来娇气的性子熄了下来，神色沉稳得不像是她。

        游泷叮嘱道:“以后你要跟着玄道长好好修行，可别像在家里一样偷懒偷闲，在那边没有人偷偷给你带糖，也没人伺候你了。”

        “虽然你总是生病，风一吹就倒，但我还是觉得你比我厉害，等到了衍天宗，我相信你也能一鸣惊人。”游泷说着，眼角渐渐湿润起来。

        她含笑抹了抹泪，故作轻松地说道:“虽然爹爹说以后我们可能再也不能见面了，但是玄道长人那么好，说不定下回玄真派出山还带你过来呢，只是那时的我可能都成为老太太，你也只能跟我的孩子孙儿抢糖吃了。”

        玄真派出山的时间不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每次出来的间隔都很长，起码三、四十年一次，下一回出山又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游忶将手帕递给她，无奈笑道:“我哪有这么馋。”

        游泷小声地“切”了一声，努努嘴道:“也不知道是谁以前天天让我和平昇给他捎零嘴。”

        “那还不是因为有你们打掩护，我才敢得意忘形。”游忶淡笑道，“往后吃不到京城的蜜饯，可能就会改口了吧。”

        游泷听了这话悲从中来，忍了又忍，忍得鼻子一阵酸涩:“以后治好了身体的病，你一定要修到长命百岁啊。”

        游忶点头应下来，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缓慢而珍重道：“姐姐，我会永远记得你们，师父说修行路上忌尘缘纷扰，那我就将这份记忆留在心底，以后若是走得累了，就停下来品一品其中的甜。”

        “嗯。”游泷埋头在他肩上，眼角悄然划下泪滴，浸湿了游忶的衣服。

        桌底下的金花似乎也知晓游忶要离开，主动上前扒拉他的衣角，不舍地来回蹭弄，久久未曾离去。

        晚宴结束后，游忶径自寻了一处无人的水中亭榭，在夜色下、莲花丛中抱着一酒坛独饮。

        谢玄黎悄然出现在游忶身边，靠着柱子坐下来，看着他躲着喝酒的寂寥样，不禁垂首失笑。

        他拿起酒坛子对游忶晃了晃，开口道：“你的身体不宜饮酒过多，不如我替你喝了？”

        “好。”游忶举起酒杯跟他碰了碰，他不过是喝了一杯而已，现在头脑却已经发涨了。

        谢玄黎笑了一声，拿着酒坛子倒头就灌，酒滴顺着他唇边流下来，滑过喉结，没入锁骨之下。

        看着谢玄黎豪爽的饮酒方式，游忶有种自己也喝到了的感觉，他醉意渐浓，怔怔地看着谢玄黎，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了却尘缘后，他只有谢玄黎了，往后此生唯有这么一处寄托。

        只是不知谢玄黎又是如何想的，是因为他是鬼怪才不放心地带他回去，还是因为真的想收他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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