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弦月

京城总是雾气蒙蒙，太阳已然西沉。14岁的顾熠然轻舔着唇角的伤痕，眼神阴冷的揣着兜，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没有你们这么不负责任的父母。赶紧给我回来！”

        带着怒气的声音传出屋外，刚迈开腿打算跨进院内的顾熠然一怔，退回脚步，靠着墙角，等待电话那头的回答。

        新添的伤痕在昏暗的光线让他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寒气。明明是垂下的眸子，紧绷着唇线却暴露出少年心里的期待。

        “您也知道我跟宴莉是为什么才在一起的。这孩子实在不行给孤儿院吧。”

        “轰————”顷刻间，顾熠然听到自己身上所有情感坍塌的声音。

        夜晚的雾气冷冷的浸湿着他的衣角。

        他感到手脚发冷，夜色里，阴冷的空气就这样钻入自己的心上，似被毒蛇冰冷的獠牙咬上一口。整个人都以麻痹。

        “胡闹！”

        老人挂断了电话，弯着腰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迈着大步，猩红着双眼踏进家门，放下书包。拍着老人的背。

        顾老背一僵，干咳了几声，硬硬的开口。“你爸这几年工作忙。不过你放心他说等有空会回来看你的。”

        顾熠然在背后看着已是满头白发的爷爷，强忍着眼眶的泪水。正在经历变声期，嗓音沙哑“不需要。我以后会好好读书的，您就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顾爷爷诧异的转过头，看到孙子脸上泛着红的几道伤痕，他皱着眉。“你这脸？”顾熠然快速拿手遮住疤痕，闷声回着：“不小心摔了一跤。”

        黄昏线最后一点点的落下天幕。

        胡同内四方的天空，成群的大雁南飞。

        不远处人家炊烟袅袅升起。

        高二下学期，少年似野草般猛长，脸上的幼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硬朗的骨骼线条。这一时期顾熠然已然在人群中夺目。

        淡漠疏离的神情在他精致的脸上形成强烈的反差感。他垂着眸子，漫不经心的夹菜。对周遭女生转过头细碎的讨论声置若罔闻。

        “顾哥顾哥你听说了吗！下午m乐队要来我们学校哎！”

        男生端着饭菜坐在他对面兴奋的喊着。

        顾熠然淡漠的点了点头。

        男生缩着脖子“没事没事。你继续吃。”

        他起身“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吧。”说完头也不回的往教室走去，仿佛是这世界的边缘人。

        绚丽的赤橙色晕染在云层。像是熟透了的橘子掉落在天空中。

        少年只身一人坐在教室刷着题目。

        “咚咚咚——————”

        眉眼细微的皱了一下。他继续提笔。然而音乐声持续传来。拧了拧眉心。心里躁意，他放下笔向礼堂走去。

        顾熠然板着脸推开大门。刺眼的光照的他不得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挤过人海向里面走去。

        似乎是被压抑的太久。周遭的学生们都跟疯了似的大声嚎叫着。扭动着身体。他嫌弃的将手挡在身前。

        “咳咳咳————”

        刺耳的收音声传来。人群逐渐安静。台上的主场握着麦克风。

        “接下来的这首歌，送给台下的每一位你。祝大家无惧岁月，来日方长！”

        “啊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和嘈杂的惊呼声充斥着整个大堂。

        顾熠然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但他清楚的感受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分子叫嚣着，血液滚烫的流动。

        阴郁孤寂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鲜明的存在。

        “这小子看着漠不关心一切，其实心里细的很嘞。明明那么喜欢音乐。老师提议他转艺术生，臭小子怕学费贵，硬是没跟我提。”

        顾爷爷想到那时总是板着脸小大人似的孩子，眼眶里带着点泪花。‘’于是我自己去找老师，给他交上学费”

        “臭小子！本事大了敢瞒着我了。我辛苦了大半辈子这点钱还是交的起的！你给我好好学听见没!”

        17岁的顾熠然压着泪意用力的点了点头。漫长的光阴里，在同龄人们一心一意只烦恼着高考的时候，他却逼迫着自己长大。

        隆冬过去，春至。然而京城的三月依旧冷的让人直打寒颤。

        顾熠然在老师办公室得知自己以全国前十的成绩进入央音复试，他扬起笑容，俊秀的脸上刻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感，吸引着过往的人群的目光，跨着长腿大步跑回家。

        “爷爷！”推开大门。空无一人的大院里没有往日爷爷坐在摇椅上的身影，顾熠然走出大门寻老人的身影。

        “小顾呀！你可算回来了！快去市医院。你爷爷昏倒了！”顾熠然瞳孔放大，头也不回的往前直奔。

        “你爷爷得的是冠心病。看样子应该是拖得蛮久了。这边介意今早做心脏支架，但考虑到你们家的情况。。。。”

        顾熠然耳边不断回响着医生的话，他眼睛里布满了暗红的血丝。挣扎了许久，拨通了那个即时被删掉也依旧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挂断，顾熠然继续接着打。“您拨打的电话——”

        他宛若游魂，蹲在医院走廊拨打了一遍又一遍，强忍着麻意。直到手机没电关机。顾熠然防线崩溃，咬着牙把头埋在双臂内，轻声抽泣。

        天星娱乐就是在那个时候对他伸出了援手，却将他拽入了另一个深渊。

        林荔和顾熠然在一起的那一天，是她从a市跟完报道回来。

        顾熠然参加完一档歌唱节目爆红后，逐渐和她鲜有联系。她心下了然，很多时候人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就是在无形中渐行渐远。

        而且，他本就是她的偶像不是吗？对她而言是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不过心里还是密密麻麻的酸涩，王老师的电话这个时候就打了过来。

        “小林啊，毕业论文怎么样啦。”

        “嗯卡住了。”

        “哈哈哈哈哈，没事不急。是这样的。我之前有个学生现在a市电视台工作。她呢现在在访问最近热点新闻清河县拐卖妇女案。嫌手下带的人不够机灵，我想着跟你的论文研究课题有点联系。你看方便的话，明天去a市，我让她给你订机票？”

        林荔脚步一顿，手机屏幕亮起，垂眸，

        熠【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心跳了跳，她抿着唇，摇摆不定。

        “林荔？”

        “啊？哦哦，老师我去的。”

        挂断电话，她坐在小路旁的座椅上，今晚月亮被云层遮住，黑暗无边。林荔拿起手机。

        荔枝超甜【不好意思啊，我明天要去a市采访。】

        熠【好。】

        “我自茫茫人海独独看到你，现在将你好好的还会人海里。”耳机里低沉的男歌手吐词句，她叹了一口气。不想再去多想。

        和陆卫相识也是在那次采访，朗朗少年看到她报道完哭丧着脸，对于民生哀苦感到挫败无助时，拍着她的肩“是不是有一种无力感。觉得人权和法律是不是真的有用如果一直被权利压下，事实被强权歪曲，那自己做记者的目的又该如何实现？”

        她猛地抬头。诧异的看着他。

        陆卫“我刚开始也是这样，颓靡了好久。然后王洛跟我说。光是沿直线传播的，注定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完美的，因为总有它照不到的角落。于是便有了我们存在的意义。用自己的光去照亮每一处黑暗。只要还有人一直坚守着本心，这个世界便终将是完美的。”

        陆卫笑着转头，“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她看着男人，明明身形瘦高单薄，却散发出夺魄的坚毅傲骨。

        周末晚上，林荔从a市回来，就在校园口被顾熠然截到车上扬言要请她吃饭。

        车子驶向庄园。顾熠然下车，门口的服务员赶紧把车子开走。林荔跟在他后面小声开口。“顾熠然，会不会太贵了？”

        “没事，我现在有钱。”

        他拍了拍银行卡，像极了一夜暴富的大哥。

        行，您有钱。

        服务生领着他们到二楼露台。顾熠然自然的为她拉开椅子。

        “谢谢。”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灯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像不染世俗的神明，沾上了人间烟火的气息。她一下就想起再次遇见他的那个甜品店。默然笑了。

        “先敬你一杯。”林荔端起高脚杯。认真的看着他的双眸。

        “顾熠然，希望你能永远幸福。美梦都会成真。”

        即使之后，他们不会再相遇，如江水流入各自的大海，风雪一程。她一向不喜欢悲观情绪堆压在自己的世界，歪了歪头，释然的呼着气。

        少年深邃的眼神看着她，安静了几秒。压着嗓音。“好。‘’

        菜品被一扫而空。林荔满足的摸着肚子。

        顾熠然开口“要不要看看风景”

        “好啊。”

        月色皎洁，倒映在湖泊里，远处是人家的星星灯火。

        “你现在很忙吗。”

        “嗯，最近有点忙，过一阵子就好了。”

        “那你注意身体。”

        “好。”

        一阵无言。林荔看了看手表。该到离别的时候了吧。

        “顾熠然，我要不先走了。我们学校门禁马上到了。”

        男人没说话。他低着头。五官被阴影笼罩。

        “顾熠然？”林荔又喊了一次。依旧没有回音。她有点委屈，等了一会，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嘭。”

        烟花绚烂在夜空中散开，她回眸，眼中藏不住的惊喜。少年的脸被照亮，他转过身。

        “林荔，你喜欢我吗？”声音似浓厚的红酒，带着蛊惑。

        大概是晕了，她听到耳鸣，愣愣的站在那。

        “你喜欢我吗？不是对偶像的喜欢，是男女间的那种。”顾熠然再次开口，桃花眼满是深情。

        “我。。。可以喜欢你吗？”林荔压着心跳。

        他勾了勾唇，似月光留在自己身上。“只要你想。”

        林荔低着头。烟花依旧在继续绽放，点燃了整个夜空。一切的美好的不可思议。像是做完什么郑重的决定，她抬起头，认真的盯着他琥珀色的瞳孔。

        “顾熠然，我喜欢你。”

        面前那人眉目舒展的笑了，眉眼似晕开的水墨。他张开双臂，看着她。林荔咧开嘴，猛地冲进他的怀抱，她闻到他身上木质的香水味，铺天盖地的向她袭来，像是久别重逢的爱人。低低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在一起的第一天快乐，女朋友。”

        月光，烟花，相拥的爱人。

        什么保持理性。爱就是要不顾一切。林荔搂紧了顾熠然的腰。

        他的怀抱真温暖，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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