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李代桃僵

“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我和我娘呢！”绕过长廊，步入庭院的邵梦蝶，眼见院内站了数位忐忑不安的婢子和仆役，娇声一笑道，“对了，我和我娘走了半天的路了，你们先弄点吃食来，要热的，这天怪冷的！”

        候在院中的仆役和婢子在听闻邵梦蝶的话后，不由面面相觑，却不敢挪动步伐半分。

        “下去吧，有什么事，我担着！”宋氏不忍心地道，水月到底要下多大的狠心，才能让这些人迎着风雪候在庭院内。

        如同得到特赦般，婢子和仆役在道了一声谢后纷纷小跑着离开，唯有靳水月贴身的婢子翠儿在离开之时不忘对奶娘行礼道：“宋奶娘，我们就在院内的下人房里，您若有事，尽管吩咐。”

        “这孩子才几日，怎就变成这般摸样！”犹记得一月前，自己因病卧床，靳水月坐着暖轿携带人参灵芝等上好养生药材到府看望时，她那一脸的红润和满足，一身的贵气和富态，均彰显着她婚后幸福而安定的日子，可如今红润变为苍白，满足变为忧心，贵气和富态则变成了坚定和毅然。

        “奶娘，我要去梅岭，您得帮我，蝶儿你也得帮我！”靳水月抓着床头的雕花栏起了身，低声道。

        “你这样，怎么能上得了梅岭，落下一身病受罪的可是自己！”宋氏压低声音道，“再说了，你现在去梅岭也做不了什么！”

        “......我......守住了靖王府.......可我知道，如果殿下在......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前往梅岭......知夫莫若妻......明知此去风险甚大，也不见得会有答案，可毕竟没找到林殊的尸......我总得替靖王去看看.......”水月失笑一声道，“他日殿下回来，我也好有个说辞。在血染金陵之际，我护住了靖王府也替他前往了梅岭......他定不会有遗憾了！”

        “水月姐姐，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林殊啊！”邵梦蝶拉着她冷冰冰的手，压低了声音道。

        “放肆！”靳水月突然大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直呼我名？奶娘，我请你来是来照料我的，不是让你带着人来气我的！”说完就将床头的一只空碗，像门外砸去。

        奶娘立刻心领神会地道：“梦蝶还不快跪下给王妃请罪！”

        “王妃，梦蝶知错！”邵梦蝶忙道。

        屋内三人侧耳倾听，直到确定庭院内并未有声响后，靳水月才轻声道：“少时，娘不许我习武，所以我根本没武功底子，只能时不时地来一场摔碗砸杯的演出，试探下是否有人窥视盗听。这还真亏了奶娘您在我幼时带着我去听说书呢。”

        “......!”宋氏湿热的泪，落在了靳水月的手背上，这泪是悲伤却也是感动。

        “我讨厌那小子......只因那小子全无礼数，进出靖王府邸直来直往，从不通报。我乃是靖王正妃，可他我总叫我嫂嫂......从不肯唤我一声王妃。”靳水月轻哼一声道，“……我曾对殿下说起此事，殿下笑笑.......说是小殊能唤我嫂嫂就不错了，对他可是景琰，景琰地叫，惹得那小子生气时，还一口一个水牛！”

        “殿下还说，小殊只是随性，让我不要放在心上......!叫我嫂嫂，只因他把我当自家的嫂子。”

        “我虽知殿下偏袒着林殊......却碍于林殊是朝中大帅和晋阳长公主的独子，本人是少年将军，又深得太皇太后的溺宠，而我......只能把气给忍下了!”

        “我与殿下婚后第二年，刚满十六岁的林殊有了自己的赤羽营，随父拔营北境，冬末他回京述职，前来靖王府之时送了一束红梅给我.......红如火般的红梅！!”

        “我爱红梅，那年我嫁入靖王府未满一年，府上婢子根本不晓得我的喜好.......!殿下.......连我的生辰都需管事提醒.......我更不指望他会对林殊说起我爱红梅。”

        “我以为那是巧合，因心存欢喜，收下了红梅并放在了卧房里，是夜靖王看到了桌上似火的红梅笑着告诉我，这是只有梅岭的北谷才有的红梅，且长在了峭壁之上，那里地势凶险，很少有人上得去......是林殊亲自去北谷为我采来的红梅。”

        “……我心存疑惑，毕竟连殿下都不知道的事情，那小子怎么会知道，殿下见我不信，饶有兴致地补充说了件事。说是有次我同他在祁王府拜访时，我的眼曾落在祁王府内的红梅上久久不曾离开，此景被同在祁王府做客的林殊见到，林殊就对他说，嫂嫂爱红梅，下次去梅岭一定采几支只有北谷才有的红梅来送嫂嫂！”

        “……！这人，真的只是随性而已，就凭那份心意，我怎么也得代替殿下前往梅岭一探究竟！”靳水月侧着头，轻咳几声道，“赤焰一案在圣上裁决下已成铁案，其中是非不是我等能够追问的，唯有林殊……呵，若是真寻得了他的尸或者被夏江、谢玉活捉，我也不会有前往梅岭的想法，可偏偏未寻得他的尸，我……能不去吗？”

        “王妃，奶娘知道你从小心坚如铁，打定的注意不会轻易改变，可现在这番摸样，你怎么出得了门，怎么去得了梅岭！”

        “奶娘，你懂我的，否则就不会把蝶儿带进来了！”靳水月看着比她小两岁的邵梦蝶，轻笑着道。

        “奶娘，替我去煮碗米粥吧！水月想你的手艺了！”靳水月拉了拉宋氏的衣袖轻语道。

        “好……!”宋氏抹一把泪，应了一声，明知靳水月支开她是要和邵梦蝶说事，可面对早就盘算好一切的靳水月，她根本无从劝解。

        宋氏前脚离开，靳水月就示意邵梦蝶将她扶下床，邵梦蝶忙取来鞋袜替靳水月穿上，又转身取来厚实的狐皮大袄披在了靳水月身上，这才扶着靳水月下了床。

        一着地，靳水月竟冲着邵梦蝶拜了下去，这一举动把邵梦蝶吓了一跳，但好歹她也是个机灵的丫头，忙道，“王妃，不要……蝶儿知错。”

        一边说一边慌忙将靳水月扶起，在她耳边压低了嗓音道，“姐姐，不可，您若有事尽管说！”

        “这拜你受得起，我要以你的身份离开王府，而你要代替我留在房里！”靳水月也压低了声音道，“此去梅岭凶吉难料，可一入江湖，我好歹有退路，实在不行我就去南海国找殿下，可留在府上的你和奶娘随时会因事情败露而被诛杀，只是姐姐我没第二个办法离开王府，蝶儿，无论如何你都要帮我！”

        “姐姐是要一个人去？”入府前，深知靳水月脾性的娘以她对靳水月的了解，已对她说了此事，她对此也表示了认同，可她和娘没想到靳水月竟打算一个人北上梅岭，“但你这身子……!”

        “靖王治府严谨，本不怕泄露风声，只是眼下府内所有的人都在悬镜司的严控之下，少了一个就会引起悬镜司的警觉，所以我只能一个人走，放心……我撑得住！”靳水月轻语的安慰非但没让邵梦蝶安心反而让她皱起了眉头。

        “不行，姐姐一个人北上绝对不行！眼下到处都是悬镜司的眼线，姐姐前往梅岭必然绕道而行。”邵梦蝶将靳水月扶到了花架旁的木椅上坐下，轻声道，“不如出府后，姐姐去找我哥，让我哥嫂带着你去梅岭，你也晓得他们为人忠厚，定会帮你的！”

        “我不能连累他们，万一…….!”靳水月也曾想过让奶娘的长子带着她绕道北上，可是……

        “万一事情败露，他们留在金陵一样逃不掉，倒不如以避祸为由，离开金陵……”邵梦蝶握着靳水月的手皱眉道，“若姐姐不答应此事，恕蝶儿无法帮忙……!

        靳水月含笑看了一眼邵梦蝶，和她一起长大的妹子非但懂她，还为她想好了去路，不枉费她曾费心教她读书习字，虽然她自己懂的也不多。

        “好，那么第二件事……!”靳水月敛下双眸，收了嘴边的微笑道，“你得和我一起做……!”

        从靳水月卧房内传来的巨大响声不仅引来了院内所有婢子和仆役的围观，也引得季坤和靖王的府兵前来查看，更将门口轮值守班的悬镜使引了来。

        邵梦蝶的哭泣声带着悲鸣般的求饶，靳水月的叱骂声中带着啪啪的抽打声。

        “连话都不会说吗？”啪啪，似软底鞋抽打的声音。

        “王妃，王妃，蝶儿知错，求你莫要打蝶儿的脸，蝶儿还没嫁人呢！”邵梦蝶哭着道。

        “……你不是说你是多子多福之人吗，你不是说及笄之后媒婆就踏破门槛，纠结之余特到府上，让姐姐拿个主意也让姐姐沾沾蝶儿的福气吗。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脸若是花了，破相了，谁娶你！”靳水月尖锐的嗓音响彻整座庭院……!

        靖王府上下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而悬镜司下的悬镜使则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王妃，王妃您莫要动怒，这可对身体不好！”宋氏端着刚做好的鸡粥杵在门外，不敢贸然进房的她，面露难色地哀求道，“求您让奴婢进去，伺候您用膳吧。”

        “哗啦啦！哐当！”一阵阵物件倒地的声音，“给我滚！”

        随着怒斥声房门猛然被打开，邵梦蝶捂着脸跑了出来，跑到庭院内的石楠树下，呜呜地哭着。

        入府时所穿的藕色缎袄，成了破絮，捂着脸庞的手，尽是青痕和红印，而原本精致小巧的脸，整整肿了一圈。

        “呦，这伤还真不轻呢！王妃的火气还真大！”悬镜使中有人吃吃地笑着，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引来靖王府上下的不满。

        “邵姑娘，你还是赶紧走吧！”同样被靳水月责罚过的翠儿，不忍地追上前，小声地道，“我们会帮你照顾宋奶娘的，你就赶紧回去吧！”

        邵梦蝶捂着红肿的脸，扭头看了下再次紧闭的卧房门，望着翠儿，哀怨的眼神又看向她身后的两位悬镜使，不知所措。

        “走走走，赶紧走，这本就不该是你来的地方！”虽说很想继续看好戏，可前来查看的悬镜使不愿再添事端，冲着邵梦蝶不耐烦地挥着手道，“记着府内生的事对外切勿多言，否则没你好果子吃！”

        如同得到大赦般，邵梦蝶跌跌撞撞地捂着脸小跑而去。

        虽与蝶儿体型相仿，但因之前有孕在身，而微微福，近来却又因连着几日未得安息，整个人瘦了一圈。不然，还真没办法李代桃僵地跑出来。

        踏出靖王府的一刹那，靳水月知道她要做的事情已成功一半，却不敢快行，深怕引起守在门口的悬镜使的怀疑。她低着头，慢慢地走着，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和犯了事情被逐出府门的婢子没多大区别。

        她要尽快赶往梅岭，可却不能直接赶往梅岭，谁知道悬镜司的人会不会暗中盯着，还有留在靖王府的奶娘和蝶儿......蝶儿说得对，她该去奶娘家，以避祸之名回奶娘老家，然后再想办法绕道北上......

        殿下不在，她亦不喜攀交，悬镜司的悬镜使守在门外，来府上拜访的应该唯有太医，太医……

        奶娘和蝶儿还是能对付的。

        若无他事靖王府的众人、奶娘、替她留在府里的蝶儿，应能平安无事……

        若有变故，她也唯有转道将赤焰一事及梅岭查访结果告知殿下后，以死谢罪了。

        只是……

        这时日来得及吗？她带着的银两够支撑她到梅岭吗？到了梅岭她能找到想要的答案吗？最多两个月靖王就会从南海回来，她赶得及回来给他答案吗？到了梅岭，能不能寻到林殊，或者能不能找到能给她答案的人？待重返金陵时，她能不能顺利回府？如果不能，她是不是还有能力南下去找殿下？

        靳水月想不出答案，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邵姑娘请等一下，鄙人去叫顶轿子送你一程！”追着“邵梦蝶”小跑而来的季坤站在靖王府府门口迎风大声叫着。

        跟在他身后的悬镜使满脸的不悦，却因季坤塞入他手中的银票，沉着脸指挥等着活儿的街上脚力抬着暖轿到了季坤面前，季坤低头哈腰一番向两个悬镜使赔了笑，这才带着脚力小跑到靳水月面前。

        靳水月僵直着背，捂着脸缓缓地转过身：季管事......他......

        “邵姑娘莫要伤心了，这伤药先你收下，回去好生歇息吧！”季坤高声叫着，堆着笑容的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塞入靳水月的手中。在靳水月诧异之时，季坤身躯微微移动了下，彻底地挡住了身后悬镜使的视线随即他快地将一叠银票塞入靳水月手中，扬声道，“姑娘敬请放心，莫要记挂宋奶娘，靖王妃只是因失了孩儿性情才会大变，过几天心绪安宁了，自然也就没事了！只是靖王府目前凶吉难料，姑娘若没有其他事情，就不要来了！”

        “……!”靳水月愕然，对上了季坤关切和了然的眼，心头一热忙将银票收入怀中，低下头去朝着季坤福了福，踏上了暖轿指着前方让脚力开始前行。

        值了，季叔他知道，所以值了。暖轿里的靳水月抽出了季坤塞给她的银票，略略地数了数，2千两，算不上多。眼下靖王府的一举一动都在悬镜司的眼皮底下，不仅包括靖王府的人，也包括靖王府的钱财动向，除去府上应急的银两和挂在账目上不能动的银两，2千两差不多是季坤能调用的全部资金了。

        暖轿渐行渐远，季坤却不敢松气，躬身对他身边的两位悬镜使道  “两位大人，鄙人还有个不情之请！王妃再这样下去可不行，能否烦劳两位向夏秋大人通报下，在王妃的房内点些安神的香？这样王妃可得安歇，靖王府上下也能获得安宁！”

        “这是你们府上的事情，自己决定就可以了！”不愿多事的悬镜使冷冷地道，“别烦着夏秋大人，你家主子的事情还没完呢！”

        “是是是！”季坤再次躬身道，“今日之事，有劳两位大人多多包涵……季坤谢过！”

        “率裁矗共唤ィ

        “是是是！”季坤关上了靖王府的大门，这才稍稍松口气：王妃，小心为上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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