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北国风光志

御花园谅心亭，楚黎倚着阑干，与韩伯荣相对而立。腊月十六的子夜，阖宫静谧，圆月当空。

        “殿下明日就要启程，该早点休息才是。”韩伯荣凝望着公主。

        楚黎转身看向湖面，无意应和她的套话：“此次前往北疆，并非只是入军历练。父皇求得玄清门传我心法，据说是道家顶上乘的内养功，中正平和，兴许可压住体内热毒。”

        韩伯荣闻言甚是欣喜，语带希冀：“殿下天资聪颖，只要肯下苦功，必然练得成的。”

        “道法修炼谈何容易，结局如何，谁都说不准。”经年反复的病痛令公主不再乐天。“长路漫漫，归期难定，伯荣姐姐可会思念我？”

        韩伯荣被问得一愣怔，她不曾直白表露过自己的感情：“长安阁的宫人自然都会念着殿下的。”

        楚黎并未追究她的吝啬：“你若想我，可写了信交予金尚宫，中殿书信皆是经她手的，不必担心被外人拆看。”

        伯荣微微低头，眼中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奴婢会时常给您写信，长安阁……伯荣盼着殿下回来。”

        锦衣卫队护着公主低调离京，一路北上。长安阁众人在中宫授意下，重新定了去向——金尚宫与楚黎的贴身丫鬟皆归置到皇后身边，韩伯荣与小厨房的两位内人去了御膳房填补缺漏，其余下人分属各殿不表。

        御膳厨房不仅负责皇帝、皇后与太后的日常膳食，还包揽了朝廷内部及对外的宴饮接待，繁忙劳碌与长安阁不可同日而语。韩伯荣并无怨言，她热爱饮食文化，自幼便展露天赋，可惜过去条件实在有限，御膳房代表中原至高的烹饪水准，她只觉得学无止境。

        当今御膳房最高尚宫姓崔，性格严厉专断，宫女们对她十分敬畏，韩伯荣也是怕的。她因出身不佳，又是新人，常被欺生，额外负担最辛苦繁琐的杂活，亦没有尚宫娘娘主持公道。唯有一位名为朴明伊的宫女对她友善，时常下了值还帮她一起洗衣刷碗，平日看到伯荣落单，也愿与她相伴。

        韩伯荣是不愿停下的人，何况御膳房的境遇与从前相比并不算煎熬。她每月都往北疆去信，篇幅不长，只说些楚宫见闻与经历，从不提及自己的辛苦。数月过后，她已很习惯御膳房的作息了，北疆也终于来信。

        “伯荣姐姐，顷诵华笺，具悉一切。我初至北疆，千头万绪，如今方才得空提笔。

        安岭山风大雪大，都说是苦寒之地，于我却反算舒适。行宫婢子粗陋，玄清门内更是无人服侍，我已很会自力更生，只可惜尝不到姐姐的手艺，叫人沮丧。

        北师选了近两年最拔尖的一伍新兵陪我操练，年岁与我相仿，军中汉子不拘小节，但都率真有趣，初时他们偷嫌我娇惯，如今也打成一片了呢。……”

        楚黎笔迹一贯的龙飞凤舞，但韩伯荣还是看出公主有为她尽力规整。

        “玄清门思谬道长收我为徒，授我心法。师父疯疯癫癫行踪不定，数日前我才知晓，他竟是我那二十年前离宫未归的皇伯，世间缘分真是颇为奇妙。

        皇伯门下还有一个徒弟，是濮阳王府的小女儿沐梓盈，这丫头古灵精怪，比我还没有道家子弟的样儿，不知她怎么入得玄清门。梓盈年纪比我小，却硬要充大做师姐，我偏生喊她师妹……”

        楚黎离开皇宫许久，絮叨一堆，似想把所有新鲜事都同韩伯荣说尽。伯荣看她很适应北疆气候，也有人照应，稍稍宽心，小心地把信纸叠好保管起来。

        韩伯荣顺利通过了内人考试，她勤劳谦逊，在料理上总有新颖见解，逐渐在御膳房崭露头角，已少有同僚再轻视她了。

        “……今日我与明伊在后院墙角的松树下埋了一罐调味醋，约定数十年后谁成为最高尚宫，便要送给谁……”

        伯荣在信笺中常提到内人朴明伊，明伊曾是官家小姐，活泼好动，是与韩伯荣相反的性子。楚黎走后，伯荣与长安阁旧人少有相见，难免疏远，明伊待人赤诚，成了她在御膳房的支撑，两人友谊渐深。

        北疆回信越来越少，从一月、三月到后来半年才有一封。玄清门内养功主张清心静气，楚黎杂念太多，尤其易被楚京来信干扰，便受了管制。

        两度寒暑，韩伯荣十八生辰时，楚黎的信笺后附了一本画册。

        “伯荣姐姐，纪央大师探旅北疆十数载，完本了《北国风光志》，安岭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之浩茫皆收于此了。林将军拿毕生攒下的金银求得，我实在不好夺爱，便借来仔细临摹了，虽说技法粗糙，好歹耗费一年有余，姐姐莫要嫌弃。……”

        这便是楚黎为韩伯荣备的生辰大礼了，公主练功习课之余，花了大量时间在画册上，可算心意满满。韩伯荣将这本画技稚嫩的《北国风光志》小心翼翼翻阅数日，终于郑重地收到一个锦盒之中，盒内摆放着些信笺，还赫然躺了一支黑檀狼毫。

        自此以后，楚黎断了音讯，北疆再无来信。

        “娘娘，奴婢看到崔内人将草乌、川穹还有大蒜捣碎加入呈给太后殿的膳食里。”

        “你都看仔细了吗？”

        “是的。生吃草乌会使人陷入昏迷，更何况生吃川穹，如果继续食用，病情可能加重。”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情？”

        “只有奴婢知道。”

        “我会暗地里查清楚再处理，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是，娘娘。”

        明伊在御膳房发现内人崔成琴偷偷将有害的配料加入膳食，向气味尚宫禀报。她不知崔内人是最高尚宫的亲侄女，崔氏家族已出五代最高尚宫，里应外合，牢牢把控着宫廷物资的贸易权。

        是日夜晚，崔成琴诬陷明伊与看守春秋门的别监私通。前朝约定俗成，宫女是皇帝的女人，言行举止应谨慎端庄，不可与男人过从甚密，虽说宣仁年间对宫女的约束已放宽不少，崔尚宫仍以此为由，携御膳房宫女以私行处死明伊。

        韩伯荣于危急关头，趁乱向附子汤中倒了有一定解毒功效的绿豆汤，灌入明伊口中……

        宫女们在成为内人时，皆举行过必须要遵守的默契式，除不可违逆皇上、谨守本分外，最要紧的一条便是宫女间的秘事绝不能对外人提起。明伊的消失成为御膳房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成为伯荣难言的悔恨与伤痛，她紧闭心房，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可与楚黎言说的事已很少，韩伯荣封存起锦盒，偶尔恍惚，感到咏川长公主好像从未存在于这深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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