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永南行（一）

那是一位极其姝丽的女子。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唇不点而朱。

        她着一身水绿色的纱裙，裙摆像一汪波光粼粼的潭，依在圈椅旁的小案上，旁有侍女为她摇扇。

        江惜时只见她嘴唇微动，似乎低声与人交谈什么。

        她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入神，一股突兀而疯狂的依恋涌上心头。

        美人眼光流转，琥珀般的眼珠一顿，眸子弯成一双月牙。

        “紫意，你瞧，小东西在看我！”

        被唤作紫意的丫鬟相貌渐渐清晰，她素净一张脸，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眼底泛红，眼角还流着泪水。闻言，她忙用手背擦干脸，对江惜时露出温暖的笑容：“小娘子定是饿了，夫人，我抱她去奶娘那吧！”

        “别呀，我是她娘，让我也喂喂……”

        紫意笑道：“夫人，你现在喂了，过几日赏荷宴怎么办？到时候出了糗，又去欺负大人……”

        美人睨她一眼，不赞同地娇声道：“我可没故意欺负他，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好好好！”

        美人走近，裙摆拖在地上，好似碧海涨潮。她将江惜时从摇篮里托出来，又亲密地搂进怀里贴了贴脸。

        江惜时闻到她身上的淡香，听她轻俏的声音响在头顶：“我生的孩子，天生就是来找我讨债的，出糗我也不怕！”

        江惜时蓦然有些感动，有些钦佩，但此时占据她脑海的，更多是一个成年人对哺乳的排斥与抗拒。

        她想说自己不饿，话出了口，却变成婴儿的咿咿呀呀。

        美人娘亲了她一口，目光柔和地盯她片刻，又亲了一口。

        江惜时惊恐地看着美人娘解开衣带，露出月白色的里衣。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想，怎么什么奇葩事都让她摊上了。

        “我不喝！我不饿！”

        喊出口的那一刻，她从梦里惊醒，吓出一头冷汗。

        意识到是梦后，她庆幸之余，又倍感荒诞。

        什么跟什么？她妈可不长那样。

        江惜时披着月光，在榻上静坐半晌，手指梳理自己的长发。

        她现在是明白了，什么叫“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不是看到了明月才思乡，而是因为诗人过分思念睡不着，抬头看见了明月。

        她如今也是一样。

        ……她想妈妈了。

        春夜里掺了几声闷雷，越发显得室内静寂，她被孤独压迫在黑夜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掉了几滴不争气的眼泪后，江惜时想起自己那两个败家系统，又觉得自己并不形单影只了。

        她现在可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啊！

        她们三个，每天都绑在一起，地久天长，或许会成为家人般的存在。

        江惜时期待地出声：“系统们，你们睡了吗？我睡不着。”

        [258号【情感频道】系统提醒您，您有一条未读消息，请注意查收。

        未读原因：非工作时间，不得打扰宿主休息]

        还挺人性化的。江惜时的心稍微暖了下：“我现在就想看看这个消息是什么。”

        [已收到宿主请求，正在读取……]

        [尊敬的宿主：您所获得的任务奖励「光影碎片」因长时间未激活，系统已自动为您开启碎片剧情，详情请说出关键词「碎片奖励激活」，系统将为您自动跳转……]

        碎片剧情？

        江惜时按照系统的要求，在脑内试着说了关键词，很快，大段说明书内容被语音播报出来。

        [碎片剧情，即系统自制，通过梦境光影化，在宿主脑海里留下记忆的道具，有助于宿主尽快融入世界。

        有限激活时间：十天

        激活方式：宿主回复“系统+10”

        注：如道具过期，系统将自动为宿主激活碎片，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浪费]

        江惜时思考：所以刚刚的梦，就是这个所谓的“碎片剧情”道具？

        那个容色倾城的美人，居然是原身的母亲？

        小橙睡得浅，听出江惜时醒着，立刻打起精神问：“少爷，你要起夜吗？”

        “没。”

        她叮嘱道：“少爷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好。”

        小橙安心地闭上眼，睡意浅浅荡了一圈，戛然而止。她从铺在外间地上的被窝里坐起身，问道：“少爷，你要去哪？”

        江惜时蹑手蹑脚的动作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突然来了感觉，又想上厕所了。”

        小橙脚迅速伸进鞋里：“那我给你点个烛台。”

        微弱的橘光点亮一方天地，小橙端着烛台，站在茅房门口，张嘴打了个哈欠。

        她心里正盘算着明天早上包子做什么馅，却听江惜时痛苦的一声叫，忙跑了进去：“少爷，怎么了？”

        江惜时懊恼又无奈，手指伸入头发乱抓：这他妈……

        小橙慌乱道：“少爷？你是不舒服吗？怎么了？哪里痛？”

        她憋了半天，想，总得有个人商量，便道：“我来月事了。”

        小橙转悲为喜：“真哒？我们少爷长大了！我一直担心着呢，还有一年就及笄，少爷却仍没……”

        “小橙，先别顾着开心。”江惜时绝望打断她道，“我明天就跟着书院去永南了，这一路上，我怎么活？”

        小橙喜色未减：“咱们跟大人报备一下，明天就不去了呗！”

        江惜时思索片刻，如果不去，就是拒绝完成任务，等于拒绝攻略，等于强制与系统解绑，等于要去死了！

        她坚定道：“我必须得去。”

        小橙不解：“可是……”

        “没有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

        小橙算了算：“丑时一二刻……”

        “去找针线、厚重的布，还有棉花来。”

        小橙一听便明白了，二话不说去准备。

        江惜时收拾好自己，尽量小幅度动作，到书房里找自己用过的废纸，收集了厚厚一叠。

        她把纸撕成碎块，和棉花混在一起，一起缝进月事条里。两个姑娘在烛光下赶制手工，小橙不时抬头看看她家少爷，见她缝得认真，眼里闪过一丝苦涩。

        如果她家夫人还在，哪里轮得到她陪着做这些。

        江惜时缝着缝着，便睁不开眼，小鸡啄米似的磕头。

        小橙低声唤醒她：“少爷，去床上睡吧，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江惜时努力睁眼：“不，咱们一起能做得多些。”

        她晃了晃脑袋，起身：“我去洗把脸。”

        翌日，恒远书院。

        三十六名弟子，决定随院长季停前往永南的，算上江惜时，貌似只有四人。

        江惜时彻夜未眠，仅在马车浅睡了一会儿，此时她脸色奇差。

        赵援瞧她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险些笑出声来，挤眉弄眼道：“江兄，昨晚没休息好？”

        江惜时听他言辞暧昧，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你能不能别总把人想得那么脏？”

        赵援愣了下，一向和颜悦色的江惜时突然变了脸，这让他很意外。

        礼貌使然，他道：“抱歉，江兄，我只是开了个玩笑。”

        江惜时冷冷道：“我不喜欢开这种玩笑。”

        赵援讪讪，不再接话，也没走开。

        院长季停姗姗来迟，他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深衣，周身气度华贵如玉。

        江惜时本以为院长也会和夫子一样，是个留着长须的老者，不曾想，昨日一见，他却仅仅是一位二十几岁的青年，据小橙说他未曾娶妻。

        季停含笑对赵援道：“令慈肯放你出去闯荡？”

        赵援苦笑：“怎会。”

        “那你在这干嘛？”

        赵援瞥了江惜时一眼：“我来送别。”

        “不过啊，我这友人不太待见我……”

        江惜时：……

        她开始为自己发的脾气后悔、内疚起来。

        季停的笑依旧：“待不待见的，先别太着急下定论，人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赵援也笑：“这我自然知道，不过还是多谢院长提点。”

        “客气。”季停抬头看了看太阳，“差不多快摇铃了，你不回去？”

        “我回去。”赵援转头，对着江惜时：“那江兄……一路保重。”

        江惜时惭愧道歉：“对不起，我这几天肝火旺，脾气动不动就上来。”

        赵援玩笑道：“看来江兄不止长得像女儿家，脾气秉性也与女子相似。”

        江惜时辩驳，顺便把自己的借口公布出去：“才不是呢，我是长痔太疼了，都不敢坐着的！”

        季停：……

        在场的王翕、刘蕴：……

        赵援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片刻，不禁笑出了声：“江兄啊江兄，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江惜时不赞同他：“你又不是没上药理课，不知道讳疾忌医不对吗？”

        赵援眉眼弯弯：“可我又不是大夫，你告诉我干嘛？”

        江惜时：我告诉你，自然是让在场的大家都听听，好给以后的不小心侧漏找原因啊！

        江惜时的谎话信手拈来：“自然是不想临走前与赵兄闹不愉快啊。山高水远，我会多给赵兄写几封信的。”

        赵援的笑沉淀下来，眼眸深深，逼得江惜时有些不敢看他。

        他说：“江兄可要一言为定。”

        江惜时：不就是写信吗。

        “一言为定。”

        赵援走后，季停评道：“我这位小侄子，比他兄长更像唯玄侯。”

        谁是唯玄侯？

        她回应：“哦。”

        江惜时两侧肩膀都挂着包袱，有些酸了，便问：“院长，咱们几时出发？”

        季停气定神闲：“不急，等陈密摇完铃。”

        “陈密也去？”这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不知道，提起陈密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季停收在眼底，低头看了看脚尖，掩饰脸上的笑意：“嗯，薛瑜很有名，跟他打交道于仕途有好处。”

        江惜时：哦，所以系统才会想让她去。

        所以，奉行现实主义的陈密也会去。

        陈密不久便大步赶来，身边还有谢赢如影随形。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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